晚风穿林,枝叶簌簌作响。
听到四太太马氏这话,陆牧生垂了下眼,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晃动,神色闪过一抹低落,声音沙哑低沉:“四太太,我如今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四肢健全的陆牧生。白家重视体面,规矩森严,我这般残缺模样回去,难免惹人指指点点,自取其辱罢了。”
“我明白你的顾虑。”
马氏抚摸过陆牧生断臂处的绷带,眼眸泛红,语气执拗真挚,“可在我眼里,不论是现在的你,还是以前的你,你一直都是那个陆牧生。”
陆牧生别开脸,避开马氏的目光,喉间泛起苦涩:“四太太,我晓得你对我的心意如故,但白家其他人可能不那么想。白家作为县里大户,有头有脸,怎会让一个残废之人继续做民团队长,我回去之后,又能干什么。我断了一臂,拳脚大打折扣,长枪短炮也握不住,凡是需要两只手干的活儿都干不了。既护不住院内安稳,也做不了分内差事,在大院里不过是白白耗着,成为累赘,到时候只会沦为旁人闲谈笑柄。”
“就算你不肯回白家大院,你也绝不能上山当土匪。”
马氏闻言心头一紧,上前一步握紧陆牧生的手腕,语气陡然急切起来,眼底里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之色:“我这些年在白家积攒了不少银钱私房,足够后半辈子安稳度日。你若不愿回白家大院,那我们就一起走,离开这儿,去武昌城、去重庆城,哪怕远走昆明城也好。远离人情是非,远离白家鞫绊,踏踏实实过属于两个人的安稳日子,总好过你上山当土匪,刀口舔血,日夜惶惶。”
晚风卷着落叶,掠过肩头。
望着马氏满眼期待的模样,陆牧生心里头泛起一阵向往,却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安稳日子……这世道哪里还有安稳可言。”
陆牧生叹了一气,低声重复一句,抬头望向远处沉沉暮色,目光浸染悲凉,“四太太,如今日寇铁蹄,踏碎国门,山河破碎,金陵陷落,烽火遍地,万千同胞朝不保夕,处处皆是流离苦难。国尚不存,家何以安?这乱世之下,哪里又有真正的安稳容身之地?”
“你个砍脑壳的,性子怎么就恁么死轴!”
马氏一阵气急,眼眸通红,有心疼也有无奈,“非要去钻深山土匪窝,非要去受那份刀口舔血的苦,你就非要这般折腾自个儿?”
陆牧生迎着马氏有些幽怨的目光,神色渐渐坚定,一字一句沉声道:“四太太,我如今身有残缺,一个残废之人,早已配不上你的一片厚爱,不敢再耽误你半分。况且我这条胳膊是被鬼子炮弹炸没的,不仅有家国之仇,还有血肉之恨。只要我陆牧生还有一口气在,往后有一天我会扛枪上阵,继续打鬼子。”
说着顿了顿,回头望了一眼山道,语气缓和几分:“老周大哥和韩兄弟虽然是土匪,但他们跟那些烧杀劫掠,无恶不作的土匪不一样。他们嫉恶如仇,劫富济贫,乱世之中依旧心怀家国,恨鬼子,护百姓,与我志同道合,远比城府算计,黑白颠倒的俗世小人干净得多。”
“跟他们在一起,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藏起残缺,反倒心里舒坦。对于如今的我而言,瓦堡岭才是最适合容身的地方。”
马氏怔怔地望着陆牧生,“难道……跟我在一起,你不舒坦吗?”
马氏这话一出,陆牧生瞬间语塞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心想自己这番话的重点是这个吗?女人怎么就抓不住重点?
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竟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沉默片刻,陆牧生轻轻叹气:“四太太,跟你一起,自然舒坦。可我已是残废之人,前路茫茫,我给不了安稳,更给不了体面,实在配不上你,只怕委屈了你。”
“我不委屈!”
马氏听后猛地喊出一句,忽然踮起脚尖,伸手搂住陆牧生的脖子,不等陆牧生反应,那抹香软的唇瓣便覆了上去。
这个猝不及防的吻,充满急切浓烈,裹挟着马氏积攒多日的思念,牵挂和担忧,毫无保留地撞进陆牧生的心里头。
陆牧生浑身一震,再也克制不住心里头汹涌的情意,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尽数瓦解。
良久,唇齿分离,呼吸相闻。
一吻落下,陆牧生额头抵着马氏的额头。马氏呼吸微乱,眼神倔强无比:“我不管什么配不配,也不在乎世俗尊卑。你若铁了心要上瓦堡岭当土匪,那我便不要这个姨太太的身份,跟着你一起上山,你做土匪,我便做女土匪。往后山风野岭,我都陪你身边,陪你一起当土匪,陪你一同打鬼子。”
“别闹了。”
陆牧生定了定心神,扶住马氏的肩头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严肃,“瓦堡岭上都是一些糙汉莽夫爷们,深山苦寒,风餐露宿,刀枪无眼,厮杀不断,不是你一个姨太太能待的地方。”
说着,陆牧生的声音放得柔和:“四太太,天色要彻底黑了,山道难行,夜路凶险,你还是抓紧回白家大院。瓦堡岭离姑桥镇并不算远,等我在瓦堡岭安顿好了,往后得空便会经常下山看你。”
马氏望着陆牧生一副决然的神色,最后一丝侥幸渐渐消散,轻声追问,字字沉重:“你当真……执意要去瓦堡岭当土匪?”
陆牧生迎着马氏的目光,缓缓点了点头,“是。”
几番拉扯劝说,尽数落空,马氏终究泄了气,不再强行阻拦。
毕竟她和陆牧生认识时间虽说不长,但也是深入过,一起交心过的,知道陆牧生这个男人有傲骨,她若强行阻拦,反倒会让事情适得其反。
马氏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里湿润,咬了咬唇定下约定:“既然劝不住你,我便不再多劝。往后每月初一,十五,晌午时分,你来之前那片树林子,我会在那里等你。”
陆牧生心头一动,瞬间了然。
那片树林子,正是当初两人第一次冲破桎梏的地方,是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之所。
望着马氏眼里的期盼,陆牧生自然心领神会,郑重颔首:“好,我记住了。每月初一,十五,必定回来看你。
话音刚落,马氏再度上前,伸手搂住陆牧生的脖子,主动吻了上来。
这一吻褪去了方才的急切,多了几分不舍和缠绵。
陆牧生不再克制,伸出唯一右臂将马氏拥入怀中,回应着马氏。
晚风轻拂,林间寂静,两人紧紧相拥,唇齿相依,任由情愫肆意蔓延。
情意渐浓,难舍难分,长吻久久未歇,马氏摸向陆牧生的衣襟,想要解开长衫更进一步。
陆牧按住马氏的手,制止了马氏的动作,“四太太,天色不早,该回去了。”
马氏动作一顿,终究收回手,整理好自己的领口披风。
平复心绪,两人并肩回到道上。
周山海和韩帽儿还在原地安静等候,目光远远望来,都下意识地撇开,未曾多言窥探。
马氏直接走到火凤身侧,翻身上马,墨绿色披风在晚风里猎猎翻飞。
然后低头看向立在路边的陆牧生,目光满是不舍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嘱:
“山上万事小心,照顾好自己,别硬拼逞强。”
“放心。”
陆牧生微微颔首。
马氏最后深深地看了陆牧生一眼,勒转马头,一声轻喝,火凤扬蹄,踏着暮色朝着姑桥镇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陆牧生立在原地,静静伫立,目送那道英姿飒美的身影渐行渐远,直至消失在前方拐角,才收回目光。
周山海缓步走上前,凑到陆牧生身侧,目光望了一眼马氏离去的方向,压低声音,一脸了然地打趣:
“牧生兄弟,这位白家四太太,待你倒是格外上心的。”
陆牧生收起远眺的目光,神色归于平静,故作平静回道:“四太太性情泼辣直爽,心善重情,是世间难得的好女人。”
“牧生兄弟,你这福气可不浅。”周山海咧嘴一笑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玩笑,“难怪之前三番五次让你上山,你都不愿上山落草,原来是红尘之中,自有牵挂。”
陆牧生见周山海带着玩笑成分,并未接话,压下心里杂念,迈步登上马车沉声道:“老周大哥,天色不早,抓紧赶路吧。”
“好,尽早赶回瓦堡岭。”
马车轱辘缓缓转动,继续往瓦堡岭的方向前行。
山道蜿蜒,暮色沉沉,一路寂静无声。
车马前行不过三四里地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,夹杂着马车轱辘的响动,由远及近,急促追来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蹄声密集,打破山野寂静。
“好像有一队人马追上来了。”
周山海当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,几人瞬间警戒起来,纷纷握紧枪械,转头回望来路。
暮色笼罩的山道尽头,数匹快马疾驰而来,紧随其后还有一辆装扮精致的雕花马车,护卫簇拥左右,气势凛然。
只见前方骑马引路的人,正是方才离去的四太太马氏。旁边跟着梁石头和宝柱,还有数名身着短打,背挎长枪的护院,个个神色肃穆,一路疾驰追赶。
不过片刻,人马便追至跟前。
“吁——”
四太太马氏勒住马缰,候在一旁,没有言语 ,只是目光示意陆牧生瞧向那辆雕花马车。
梁石头和宝柱等几个护院,也是勒马而立,分站两侧。
而那辆装扮精致的雕花马车,里面坐着的人是谁,无需多问,已然心知肚明。
马车缓缓停稳,掀开青色车帘。
一只白玉如脂的手率先探出,紧接着,一道温婉端庄的女人身影从马车走下来。
一袭月白旗袍,外罩宝红色绣花披风,身段婀娜高挑,青丝如瀑挽起,丰满的胸脯在旗袍窄领下依然挺挺翘翘的。
只是女人眉眼清冷,气质矜贵,周身自带一股气场。
正是白家大少奶奶,苏韫婠。
晚风拂动她的裙摆,暮色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,映出一片沉静。
苏韫婠抬起凤眸,目光越过人群,直直落向马车上那道身影。
四目相对,无声对峙。
这一刻,周围山野仿佛陷入寂静,连晚风都好似悄然静止。
那双凤眸没有怒火,没有质问,只有一份沉淀多日的等待和牵挂。
只见苏韫婠缓步上前,一步步走到马车跟前,抬头望着马车上的陆牧生,朱唇轻启,声音清冷平静:
“陆牧生,下来。跟我回白家大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