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,山道晚风卷着一股子凉意,吹得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“大少奶奶,你怎么来了?”
陆牧生瞧着走到跟前的苏韫婠,语气明显带着些猝不及防的局促。
说话间,身子往后偏移一下,将左侧那只空荡荡的袖子藏在身后。
可这般躲闪的举动,怎么瞒得过心思缜密的苏韫婠。
何况,苏韫婠早已从梁石头和宝柱口中得知他断臂的事。
只见苏韫婠的凤眸一扫,早已将那只松垮垂落的袖子尽收眼底,心里头悄然一揪,脸上却依旧沉静,“我来接你,有什么话回白家大院再说。”
陆牧生垂下了眼,避开苏韫婠的凤眸,喉间泛起几分苦涩,迟疑着缓缓摇头:“大少奶奶,我……我不回白家大院。”
苏韫婠黛眉微蹙,往前走了两步立在马车跟前,凤眸牢牢锁住陆牧生,“如今民团人心涣散,操练值守全无章法,一众弟兄只服你陆牧生。民团的这个摊子还需要你继续撑着,你不回白家大院,谁来操练民团,谁来带领民团?”
这话落在耳中,戳中陆牧生的软肋。沉默良久之后,陆牧生终究开口,“怕是要辜负大少奶奶的器重了。我如今这副模样还如何执枪舞刀,操练民团?又如何能继续做白家民团队长,撑起大院内外防务?”
话音落下,陆牧生不再刻意遮掩,缓缓端正身子,将左侧那只空荡荡,被晚风晃动的袖子展露了出来。
只见断臂处的衣袖位置还透着几块暗红的血渍,空荡荡的袖子随风轻摆,看得令人眼底发酸。
苏韫婠定定看了一眼那只空荡荡的袖子,心里头翻涌起了浓烈的心疼,差点忍不住向陆牧生扑过去。
可她还是强行压下情绪,面上依旧沉静,语气掷地有声:“你没了左手,还有右手。古有孙膑双腿残疾,困于轮椅,依旧能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指挥千军万马;
世间豪杰,从无完美无缺之人。不过断了一臂,筋骨未垮,本事仍在,只要志气未灭,照样能够顶天立地。白家需要你,民团需要你,姑桥镇的百姓也需要你,跟我回白家大院。”
一双凤眸直直望进陆牧生心底,没有半分嫌弃,只有信任,只有期许,还有一份旁人瞧不见的牵挂。
一句句话落在陆牧生心上,沉甸甸的让他无从回避。
望着苏韫婠沉静的凤眸,陆牧生心里头不由情绪万千,一时迟疑不定。
如今的他已是残废之人,没有勇气以残缺之身返回白家大院。可此刻面对着苏韫婠这份不加嫌弃,充满信任的器重,又实在不忍拒绝她,辜负她的心意。
这般进退两难之间,竟让陆牧生一时僵在原地,不知如何抉择。
旁边的周山海见状,往前踏出一步,粗声粗气地开口对苏韫婠说道:“白家大少奶奶,您还是别太过勉强牧生兄弟了。如今他心境郁结,瓦堡岭山高林静,无世俗规矩牵绊,无人闲言碎语,反倒更适合他静心落脚疗伤,自在度日。”
苏韫婠的目光转向周山海,凤眸依旧平静,问道,“你便是瓦堡岭二当家,陆牧生经常挂在嘴边那位有情有义的老周大哥吧?”
周山海闻言一愣,随即抱了抱拳,爽朗直言,“正是在下。白家大少奶奶言重了,咱就是个山野大老粗,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场面话,但也明白人各有志,强求不得。大少奶奶胸襟不凡,不如就遂了牧生兄弟的心意,让他随我们上瓦堡岭。”
“他不能上瓦堡岭。”
苏韫婠直接一口否决。
周山海听后眉头一拧,神色带着几分不忿:“咋了?难不成大少奶奶看不起俺们这些绿林落草之人,觉得当土匪的就没有好人,皆是无恶不作之辈?”
“我并无此意,周二当家不必多想。”
苏韫婠却轻轻摇头,凤眸坦荡,“有道是,英雄从不问出处,绿林之中亦有仗义好汉,庙堂之上也不乏蝇营狗苟的衣冠禽兽,这点道理,我苏韫婠还分得清的。”
话锋稍顿,苏韫婠的目光重新落回陆牧生身上,语气郑重几分:“但陆牧生不一样。他的人生履历里不该染上落草为寇的痕迹,也不该被困在深山匪寨里埋没志气。你既是他心里头敬重的老大哥,和他一起从金陵那边归来,想必你也了解他,那就请劝阻他上山。”
苏韫婠的话说一半留一半,可周山海都能听懂,低头陷入思忖。
苏韫婠这番话字字通透,句句在理,戳中陆牧生的身份。
如今虽然已经顺利回到淮南,但陆牧生的身份还是教导总队营长,可谓前程远大。兴许有一天上级一纸调令,陆牧生就会重归部队,可一旦上山当土匪,土匪这个痕迹污点就有可能会让陆牧生前程尽毁。
然后,周山海转头看向陆牧生,沉吟片刻,抬手拍了拍陆牧生的肩头:“牧生兄弟,白家大少奶奶的话说得在理。有她这般看重你,信任你,回了白家必定待你不薄,有她在不会让你受委屈,遭人非议。比起上山落草,留在白家安稳立身,守住本心,反倒更是正途。听咱一句,你跟大少奶奶回白家大院吧。”
这时,旁边的四太太马氏也走上前,故作有些旁观口吻,出声劝说道:“陆队长,别再执拗较劲了,跟我们一起回白家大院吧。白家大院有安稳住处,有大夫调养伤势,有大少奶奶在,没人敢背地里议论你,轻视你。再者,白家大院……真的需要你。”
陆牧生缓缓抬眼,先后看向周山海,还有满眼关切的马氏,最后落在苏韫婠那双沉静的凤眸上。
山野晚风掠过,空荡荡的袖子轻轻来回晃动。
最终,陆牧生沉沉吐出了一口气,缓缓颔首,声音带着几分释然:“好,我跟你们回白家大院。”
听到陆牧生答应回白家大院,四太太马氏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,眼里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欣喜,就连唇角也勾起一抹弧度。
苏韫婠那双沉静的眉眼依旧从容淡然,瞧不出太多波澜,只是心里头松了口气,当即吩咐:“下来吧。你去马车前头,跟车夫一道坐着,即刻启程回姑桥镇。”
“是,大少奶奶。”
陆牧生应了声,走下马车。
然后朝着周山海和拄拐而立的韩帽儿,语气满是赤诚不舍:“老周大哥,韩兄弟,今日一别,后会有期。多谢一路相伴照拂,此生铭记。”
周山海连忙抬手回礼,豪迈一笑:“自家兄弟,不必多礼。往后随时来上瓦堡岭坐坐。”
韩帽儿也拄着拐杖,拱手道:“牧生兄弟保重,安好度日。”
苏韫婠对周山海和韩帽儿两人微微颔首,便转身款步踏上了雕花马车,撩帘坐入车内。
陆牧生整理了一下长衫,随之走到马车前辕,在梁石头的搀扶下,与车夫并肩而坐。
一声启程号令响起,护院骑马引路,雕花马车居中,一行人踏着渐浓的暮色往姑桥镇的方向回去。
马蹄哒哒,车轮轱辘,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中。
周山海和韩帽儿立在原地,目送一行人远去。
韩帽儿拄着拐杖,望着远去的方向,由衷感慨一声:“这位白家大少奶奶不仅人美,而且气度心思,谈吐见识,皆非寻常女子可比。也看得出牧生兄弟在心里头似乎对这位白家大少奶奶,颇为顺从敬重。”
“牧生兄弟能够跟着这样一位大少奶奶,是福气,也可能是祸事。”周山海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,收回远眺的目光,不再多言此事,“走吧,咱们也抓紧回瓦堡岭。”
晚风萧瑟,叶落满山。
周山海等人踏上通往瓦堡岭的崎岖山道,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暮色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