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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彻底沉了下来，天边最后一抹残霞也被夜色吞得干净。
一行人马踏着昏沉的夜路，踏入姑桥镇。街边巷弄已经亮起零星灯火，昏黄油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，映得一行人马的人影长长短短。
不多时，一行人马便回到白家大院门楼前。
门檐两侧分别挂着一盏大红灯笼亮得通透，把大院门口照得一片敞亮。
苏韫婠撩开帘子走下马车，一身月白旗袍衬得身姿愈发端庄，凤眸扫了一眼周遭众人，开口说道：“天已经黑透了，一路赶路都累得慌，大伙儿赶紧去伙房那边吃夜饭吧，让伙房热些饭菜，吃饱了各自回屋歇息，夜里值守照旧排班，莫要懈怠。”
“晓得嘞，大少奶奶。”
梁石头和宝柱一众护院齐齐应着声，纷纷往侧门方向走去。
四太太马氏牵着那匹赤红的火凤，墨绿披风在夜风里轻轻飘摆，转头看向苏韫婠，声音带着利落：“婠婠，我就不陪你了，我先把马牵去后院马棚，待会儿直接回自个儿院子。”
“嗯，四姨娘，你先去吧，劳你费心了。”苏韫婠微微颔首应道。
四太太马氏在离开的时候，悄悄看了一眼立在苏韫婠身旁的陆牧生，马氏的眼眸里依旧藏着几分牵挂，但碍于苏韫婠在面前，终究没再多说，便牵着火凤离开了，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大院门口一下子就清静下来，只剩苏韫婠和陆牧生两人。
苏韫婠侧过身，目光落向陆牧生那只空荡荡的左袖，“陆牧生，你跟我来，去我院子说话。”
“是。”陆牧生没推辞，默默地跟着苏韫婠抬脚走进白家大院。
穿过前院，绕过几道回廊进入内院，一路青石铺地，花木掩映，夜里的内院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。
不多时，便到了苏韫婠的院子，正屋窗内灯火通明，暖意隐隐透了出来。
刚进入月洞门，丫鬟喜桃就迎了出来，躬身行礼：“大少奶奶，您回来了。晚饭已经备好，四菜一汤都在屋里桌上。”
苏韫婠点点头：“喜桃，你再去伙房那边，多要两碗白米饭和几个馍馍过来。”
“好嘞，大少奶奶。”喜桃应了一声，麻利地转身出去，脚步匆匆往伙房去了。
苏韫婠领着陆牧生走进正屋。
屋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冒着淡淡热气，荤素搭配，香气袅袅，还有一碗白米饭。
“坐吧，你先吃，一路奔波，早就饿透了吧。”苏韫婠伸手示意桌边座椅，语气温婉对陆牧生说道。
陆牧生却往后欠了欠身，低声开口，“大少奶奶，我就是个护院，哪有资格跟您同桌吃饭，我等下自个儿去伙房随便吃两口就行。”
苏韫婠闻言抬起凤眸看向他，眸里没了往日的那种若即若离，“往后在我跟前，没什么主仆之分。石头跟宝柱都一五一十跟我说了，你在金陵城的事儿，我全都知晓了。没想到你真是教导总队的营长。说到底，是我白家一直以来高攀了你。陆营长，不必这般拘谨。”
陆牧生垂着眼帘，语气里带着一股自责伤感，“大少奶奶，这话言重了。我陆牧生算什么营长？手下几百弟兄埋骨紫金山，血战到最后十不存一，我连一个弟兄都没能完好带出来，如今自个儿更是没了一条臂，我愧对着那些战死的袍泽，哪里还有脸面担营长这个名头。”
说着顿了顿，陆牧生抬起头，“眼下我既然已经决定回了淮南，回了姑桥镇，就再也不是什么教导总队营长，我还是从前那个白家陆护院。大少奶奶，您照旧喊我陆护院，我听着反倒踏实习惯。”
苏韫婠能看出陆牧生的自责伤感，心头微微触动，轻声问道：“你希望我把你在金陵城发生的事告诉白家上下吗，让白家上下都知晓你的身份？若是他们晓得你是前线血战归来的营长，为守金陵九死一生，必定人人敬重于你，谁也不敢小瞧半分。”
陆牧生听后沉默片刻，最后却是缓缓摇头，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上，语气淡然苦涩：“这事没什么好张扬的。说到底我就是个打了败仗的军人，阵地丢了，弟兄没了，就自个儿孤零零一个人突围活着回来，有什么值得骄傲显摆的？再说，我选择跟你回白家大院，早就做好旁人背后议论的打算，没必要拿营长身份给自个儿撑脸面，况且……我陆牧生配不上……配不上这个营长身份。”
说到最后，陆牧生眼里不由涌出两行热泪。
他想到了那些阵亡牺牲的预备营弟兄，想到了王副营长和周大生他们，想到了力战殉国的雷副旅长。
苏韫婠听着陆牧生这番话，静静看了陆牧生一会儿，便轻轻颔首：“好，我依你，尊重你的心思。这事我便不跟大院里任何人提及，我也已经交代石头和宝柱在金陵城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说着，苏韫婠缓步走到陆牧生身前，目光落在那只空荡荡的袖子上，抬手伸过去隔着布衫轻轻抚摸，“当时炮弹炸过来，一定很疼吧？”
陆牧生压下心里头翻涌的情绪，低声回道：“都过去了，伤口早已结痂，不疼了。”
苏韫婠往前一步，将身子靠在陆牧生的身前，把脸贴着陆牧生的胸口，温婉的嗓音带着心疼和牵挂：“你这一去金陵，一走就是月余，我一直悬着心，怕你出事。如今看着你回来，比什么都强，我……我这些日子真的好想你。”
陆牧生身体微微一僵，只觉心口有些暖涩，很是愧疚道：“大少奶奶，都怪我，让你跟着担惊受怕，是我不好。”
“别这般说，你很好。”
苏韫婠却摇摇头，玉指轻轻按在陆牧生的唇上，轻声打断陆牧生的话，一双凤眸含着柔情，“我从来没有想过，我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人，在金陵城浴血死守，成了保家卫国的抗日英雄。”
说完，苏韫婠踮起脚，一抹朱唇便已经落在陆牧生的嘴边。
这一吻，诉尽情愫！
陆牧生浑身猛地一震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避开这份亲近举动，垂着头不敢去看苏韫婠的眼眸。
看到陆牧生后退躲闪自己，苏韫婠的凤眸掠过一抹幽怨之色，问道：“你怎么了？躲着我做什么？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陆牧生嗓音发沉，始终垂着头。因为他觉得自己如今残废之人，实在配不上眼前端庄矜贵的苏韫婠，下意识地自惭形秽。
屋里静了片刻，苏韫婠凝视陆牧生一会儿，放缓语气转了话题：“我问你，你这一趟去往金陵，有没有查到自个儿的身世？晓得自个儿是哪里人了吗？”
陆牧生稍稍平复心绪，回道：“我上司雷副旅长跟我说，我的籍贯是宣城那边的人。”
“宣城？”
苏韫婠眉眼微微一动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，不自觉地追问道，“那……那你在宣城那边……可有妻室家小？”
陆牧生摇了摇头：“雷副旅长跟我说，我尚未娶妻。”
这话一出，苏韫婠像是松了一口大气，然后问道：“你想不想回宣城一趟，寻找自家亲人？”
陆牧生听后，望着窗外沉沉夜色，眼底泛起一丝怅然，点了点头：“虽说我对宣城半点记忆都没有，但那里终究是生我养我的地方，还有我的亲人。我还是想去宣城打听打听，看看能不能寻到亲人。”
苏韫婠轻轻颔首，说道，“你的伤势还没大好，暂且安心在大院里养着。这样吧，我明日先托靠谱的人，去往宣城打探，查一查有哪些陆姓大族，可有名叫陆牧生的子弟。等打听清楚了，你再动身去宣城，如何？”
“嗯，多谢大少奶奶费心。”陆牧生点头致谢。
看着陆牧生这般生分客气的模样，苏韫婠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，“你别跟我这般见外。眼下屋内无人，不用一口一个大少奶奶，你能不能唤我一声……婠婠？”
婠婠？
陆牧生闻言一怔，眼里满是诧异。
往日的苏韫婠总是端庄矜贵，一副拒人千里之外，就算两人早已发生过那桩事，她也始终端着大少奶奶的身份，从不肯有半分逾矩，之前连碰一下手都不给。
如今竟然主动让他唤婠婠，这般转变实在出乎他的意料。
陆牧生明显愣了好半晌，望向眼前的苏韫婠。
屋里灯火映着那张绝美的容颜，身段婀娜高挑，丰满的胸脯在旗袍窄领下挺挺翘翘的，望之令人怦然心动。
此时，一双凤眸里带着满满期许和温柔，静静地等着陆牧生开口。
陆牧生喉咙动了动，迟疑着，压低嗓音，开口唤了一声：
“婠……婠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