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声婠婠,如同一条红线勾连起了两人内心最深处的情愫。
“我在。”苏韫婠应了一声,凤眸里满是水汪汪的。
屋内灯光洒落,映着两人身影,夜色静谧,爱意绵长。
此时,陆牧生和苏韫婠四目相对,互相凝视,两人身子正在慢慢挨近……慢慢挨近……
眼看就要挨在一块,突然屋外传来了一道细碎的脚步声,伴随着丫鬟喜桃的声音:
“大少奶奶,米饭和馍馍都拿回来了。”
苏韫婠当即停止脚步,收敛眸里爱意,抬手理了理衣襟,恢复了平日里端庄温婉的模样。
陆牧生后退两步,回到桌子另一侧。
然后,苏韫婠朝着屋外应了一声:“直接拿进来吧。”
紧接着便见喜桃拎着一个食盒走进正屋,里面放有两碗白米饭,还有几个白面馍馍。
喜桃把米饭和馍馍搁在桌上,垂手立在一旁,“大少奶奶,米饭和馍馍都齐了。”
“你先下去吧,去外面月洞门守着,不用在这儿伺候,没有传唤不必进屋。”苏韫婠点点头吩咐道。
“好的,大少奶奶。”喜桃机灵得很,当即乖巧应了一声,退出门外,还顺手把屋门给带上了。
屋内再次静了下来,只剩油灯一阵噼啪轻响,米饭的热气袅袅升腾。
苏韫婠抬手示意陆牧生落座,自己也在对面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说道:“快吃吧,不然待会儿饭菜要凉了。”
“好 。”陆牧生也不推辞,依言坐下,也拿起筷子慢慢扒着米饭。
两人一边吃着饭,一边说着话。
苏韫婠夹了一块蒸肉放到陆牧生的碗里,开口道:“你这阵子先踏踏实实歇几日,莫要操心旁的杂事。等伤势彻底养好利索了,再操练民团也不迟。”
陆牧生嚼着蒸肉,摇了摇头,“我伤口已经结痂了,不耽误做事情。依我看,民团还是尽快重启操练的好,不能再耽搁了。”
苏韫婠蹙了蹙黛眉,凤眸带着几分心疼:“你何必这般勉强自个儿?身子骨才是根本,养不利索往后落下病根就不好了。再说最近鲁西响马安安静静的,并没有出来作乱,想必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事。”
“不光是防着鲁西响马。”
陆牧生放下碗筷,神色陡然严肃,语气凝重了几分,“如今,鬼子已经占了金陵城,势头正盛,指不定哪天就往淮南这边打过来了。民团早一天操练成型,就多一分应对的底气。事不宜迟,我寻思着,明日就重启民团操练,不能再拖下去。”
苏韫婠望着陆牧生的眉宇间褪去往日随意,多了几分历经战火的沉肃,心里暗暗感慨,“这一趟去金陵城走了一遭,你倒是变了不少。既然你已经跟鬼子实打实拼过仗,那么你觉着红缨护民队这帮民团弟兄,能不能跟鬼子正面干一场?”
陆牧生闻言神色愈发严肃,缓缓摇头,语气不带半分虚浮,“实话实说,就眼下民团这装备,这操练底子,同等人数在鬼子面前,压根就没有一战之力。”
苏韫婠心头一紧,不由得追问:“鬼子当真这般凶悍?”
陆牧生重重点了点头,脑海里掠过当时战场厮杀的残酷景象,“鬼子不仅武器精良,火炮齐全,而且枪法精准得很,战术配合也是滴水不漏。哪怕鬼子人数只有民团一半,真刀真枪拼起来,以如今民团的实力也讨不到半点便宜,没有丝毫取胜把握。”
苏韫婠听罢沉默片刻,然后凤眸里闪过一抹果决之色:“既然鬼子装备厉害,那么就给民团多添些家伙什。明日我就让吴管事去买些枪械弹药,补充武器装备。”
“若是能添几挺捷克式轻机枪,再备上一批手榴弹,只要不是遇上鬼子大股部队,就算姑桥镇来了两三百头鬼子,民团凭借地势据守游击,应该能有自保之力。”陆牧生沉声说道。
苏韫婠微微蹙眉,“捷克式机关枪,还有手榴弹,都是硬通货,哪能轻易买得到。”
“以前可能不容易买到,但如今未必不行。”陆牧生的目光凝重了下来,“如今金陵城全线溃败,不少部队仓皇撤退,好多武器、弹药都流落民间,进入周边县城的黑市里头。只要肯舍得大洋,必定能买到。”
“要是真如你所说能买到,区区大洋又如何舍不得。”苏韫婠当即点头应下:“明日一早,我就去找大太太商量,派吴管事往周边几个县城的黑市打探打探,不惜价钱,也要把机枪和手榴弹置办齐全。”
“如此,民团的武器就跟得上一些正规部队了,日后面对鬼子也能够有一战之力。”
“白家终究势单力薄,若真到了那一天的话,只希望能尽最大可能保得姑桥镇父老乡亲之周全。”苏韫婠道,“还有一事,你这一趟去金陵城有没有见到三少爷,如今金陵城被鬼子占了,三少爷跟着部队突围出来了吗?”
“见到了,当时三少爷在光华门守城,成为87师一位副连长,只是后面突围出来,各部队都被打散了,我也问过人,暂时没有三少爷的消息。”陆牧生道,“但同在光华门守城的周山海他们都成功突围出来了。三少爷吉人天相,也一定能突围出来,况且三少爷身边还跟着王顺子和吴胜两人。”
“但愿承志平安无事。”苏韫婠听后,点点头回了句。
很快,随着两碗米饭下肚,也吃得差不多了。
陆牧生放下筷子,看了一眼苏韫婠,起身开口说道:“大少奶奶,时辰已经不早,我不打扰您歇息了。”
苏韫婠伸手拉住陆牧生的右臂,凤眸看向那只空荡荡的左袖,关切地问道:“你有药敷伤口吗?”
“有的,不必挂心。”陆牧生应声道。
苏韫婠点点头松开手,没再多留,只柔声叮嘱:“下去好好歇息,夜里别劳神别多想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陆牧生转身,迈步走出正屋,往杂物房走去。
进屋关好房门,陆牧生走到床铺边坐下,弯腰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小木匣子,打开匣子,里面放着几瓶药,都是上次肩膀负伤时太太们和少奶奶们送来的。
还有四太太马氏的那瓶金疮药。
陆牧生脱下袖子,解开绷带露出断臂伤口,已经结上一层暗红硬痂,只要不大幅度拉扯动作,就不会再疼痛。
然后用右手沾着金疮药膏,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敷在伤口。
等收拾完毕,陆牧生便在床铺缓缓躺下来。连日赶路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,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一夜无事。
翌日,天刚蒙蒙亮,鸡鸣破晓,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杂物房。
陆牧生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臂,左侧断臂伤口平稳无碍。
然后伸手从旁边摸出匣子枪,放在膝头。
没了左臂辅佐,如今只能单手填装子弹。
陆牧生先用双腿夹住枪身稳住,取出弹匣,再拿起子弹对准弹匣卡槽,一枚一枚往里压进去。
往日动作利落,如今只剩独臂操作,多了几分笨拙,却也成功把子弹整齐填入弹夹。
陆牧生填完子弹后,单手推弹上膛,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右手握起匣子枪往前比划两下。
随即把匣子枪别在腰间,起身推开房门,朝着伙房方向走去。
伙房里已经有不少正在吃早饭的长工和护院,瞧见陆牧生进来,当目光落在陆牧生空荡荡的左袖上,一个个满脸震惊,交头接耳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往日身姿挺拔,四肢健全的陆队长,怎的少了一条胳膊?
几个跟陆牧生相熟的长工护院率先凑上来,语气满是关切:“陆队长,你这胳膊咋回事?好好的人出去一趟,咋就没了一截胳膊?”
“是嘞,陆队长,到底遭了啥罪?咋弄成这般模样?”
陆牧生面色平静,语气淡淡回道:“没啥大事,就是去金陵城那边遇上打仗,不巧被炮弹炸伤了,没能保住这条胳膊。”
众人听得心头唏嘘,纷纷摇头叹气。
“哎,打仗都是老百姓在遭殃受苦,这世道啥时候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“可不是嘛 ,俺听逃难到这边的人说,东面死了很多人,有的村子直接没活人嘞,那些东洋鬼子一路烧杀抢掠,屠村屠乡,比豺狼虎豹还凶狠。”
“哎,能捡回一条性命就是万幸,陆队长往后就好好养着,别落下啥病根。”
“是嘞,这世道能活着,比啥都重要。”
……
陆牧生见长工护院安慰自己,心里头有些暖意,然后摆了摆手压下众人的唏嘘:“我没事,大伙儿都赶紧吃早饭,莫耽误了手里的活计。”
众人见状也不好再多追问,有的暗暗叹气,有的祈祷鬼子不要打来,有的低头继续吃早饭。
这时罗教头走进伙房,一眼就瞧见陆牧生空荡荡的袖子,大步走上前拍了拍肩头问道:“牧生,你跟咱说实话,到底出了啥天大的事?好好一条胳膊咋就被炸没了?咱昨个儿问石头和宝柱,俩人嘴巴严实得很,半句实情都不肯透。”
陆牧生勉强扯了扯笑意,摇头道:“老罗,这事都过去了,你就别再问了。”
罗教头见陆牧生不愿多言,晓得其中必有难言之隐,没有继续强人所难,“也罢,你不愿说,咱就不问了。你安心养伤,院里有啥事要是忙不开,你尽管开口,咱帮你盯着。”
“多谢老罗。”
过了一会,李三娃和张铁蛋,黑子,重三几个护院也走进伙房,直接来到陆牧生身旁,见到陆牧生残缺的左臂,两人眼眶唰地就红了。
“陆哥……你这胳膊……”
李三娃的声音都带上了哽咽,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。
张铁蛋攥紧拳头,满脸憋屈难受,“好好的咋就没了……这遭了多大的罪啊。”
陆牧生看着俩人真情流露,心里头泛起暖意,故作轻松地宽慰道:“多大点事,人活着就好,别哭丧着脸。赶紧坐下吃早饭,吃完你俩立马分头去周边各村跑一趟,通知所有入了民团的佃农。今日晌午到白家门楼前集合,民团重启操练,不得迟到缺席。还有十位民团班长,也要通知一声。”
李三娃和张铁蛋忍下伤感,重重点头:“好嘞!陆哥,俺俩吃完就去通知!”
晨光洒落伙房,烟火袅袅,人声渐渐恢复嘈杂。
陆牧生低头看了一眼左侧空荡荡的袖子,眼里涌出腾腾战意,他这么着急要操练民团,不仅是为了保护白家大院以及一方父老百姓,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带领民团打鬼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