伙房里的早饭吃得热热闹闹,长工们和护院们一边扒拉着粥饭,一边低声絮叨着外头兵荒马乱的世道,也有人时不时往陆牧生这边望上一眼,眼神里藏着惋惜,也藏着敬重。
毕竟陆牧生先前的本事摆在那里,不仅是护院队副队长,还是民团首任队长,早已让长工们和护院们心服口服。哪怕如今断了一臂,也没有人敢非议轻视。
陆牧生匆匆喝了两碗高粱粥,啃下两个窝窝头,便放下碗起身。
“老罗,你们吃着,我去练武场瞧瞧。”
陆牧生跟罗教头和李三娃几人点头示意,没再多做停留,转身便走出了伙房。
清晨的白家大院,晨雾还未散尽,前院静悄悄的,只听得见廊下扫地佣人的竹帚划过地面的声响,偶有几声雀鸣从枝头传来。
陆牧生顺着石板路,往西侧练武场走去,打算先去试试自己单臂开枪,枪法跟以前还是一样百发百中吗。
刚走到中庭月洞门,一道声音忽然从廊下传来,带着几分急切:
“陆队长,你等一等。”
陆牧生脚步一顿,转头望去。
廊下跑出来了个丫鬟,屁股一扭一扭的,一身青布衫子,衬得胸脯鼓鼓的,眉眼间带着些娇媚,正是香彩。
她一路小跑奔到陆牧生跟前,满心欢喜刚要笑着开口打招呼,只是当目光一抬,落在陆牧生那只空荡荡的左袖上,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,一双眼珠子猛地睁大。
先是错愕,整个人怔怔站在原地,随即泛起一层水光,鼻子一酸,眼圈唰地就红了下来。
香彩嘴唇动了好几下,才颤着声开口,“陆……陆队长,你……你这胳膊咋回事啊?!好好的一条胳膊,咋就空落落的了……”
说着说着,豆大的泪珠就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下来,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。
只见香彩咬着下唇,往前凑了半步,盯着那只空荡荡的袖子,心疼得声音都哽咽了:“你咋恁不小心哟!出去一趟遭了啥罪?咋把胳膊弄没了……”
陆牧生见香彩落泪得这般真切,心头微微一暖,又有些无奈,抬起右臂摆了摆手,语气尽量放得平缓,“都过去嘞,早不疼了。金陵城在打仗,遇上炮火磕碰,难免的事,能活着回来就中。”
香彩抹了把泪,眼眶还是红红的,哽咽着追问:“真……真不疼了?整条胳膊都没了,哪能说不疼就不疼嘞……”
“嗯,真不疼了。”陆牧生点点头,随之话锋一转,问道,“你叫住我,是有啥事?”
香彩这才想起正事,连忙收住眼泪,哑着嗓子回话:
“是三少奶奶要见你,喊你去东院一趟,她有话要问你。”
如今香彩是三少奶奶彭丽君身边伺候的丫鬟。
“三少奶奶找我?”
陆牧生微微一愣,便颔首,“行,我跟你过去。”
香彩走在前头引路,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陆牧生那只空荡荡的袖子,一边在前头走着一边似乎小声叹气。
两人穿过几条回廊,拐进东院。
一路花木清幽,竹影婆娑,不多时便到三少奶奶彭丽君的住处。
“三少奶奶,陆护院来了。”
屋门虚掩,香彩轻轻推开门,领着陆牧生走进去。
正屋隔着内外两间,中间帘子挑着,彭丽君正扶着腰在窗边踱步。
她已有近两月的身孕,腰身还未显怀,只是脸色比往日稍显柔缓,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和焦虑。
自打三少爷白承志去了金陵城从军,她便日夜悬心,尤其是听闻金陵战事吃紧,她更是牵挂着在外的丈夫白承志,那张清丽的脸蛋比之前要清瘦许些。
听见脚步声,彭丽君抬眼望来,目光先落在陆牧生身上,随即瞥见那只空荡荡的左袖,脸色骤然一变,惊得下意识地上前半步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
“陆护院,你……你的胳膊……”
陆牧生躬身行礼,语气沉稳:“三少奶奶,无妨,已经不碍事了。”
彭丽君扶住心口,缓了好一阵才压下心头惊悸,勉强定了定神,轻声问道:
“你昨夜回来,我便想见你,听说你从金陵城那边给嫂子办事回来。我现在就想问问你,在金陵城里,你有没有见过承志?他……他还好不好?”
这话问出口,彭丽君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,满眼都是期盼,还有一丝忐忑不安。
陆牧生看着彭丽君忧心忡忡的模样,心头微叹,瞧得出三少奶奶彭丽君很担心三少爷白承志。
然后缓缓开口,“三少奶奶,我在金陵城确实见过三少爷。当时他在87师当了副连长,领着弟兄们守着光华门。只是后来金陵城全线溃败,各部队都被鬼子冲散了,之后就没了消息。”
彭丽君身子轻轻一颤,眼眶瞬间红了:
“……那……那他会不会出事啊?”
“三少奶奶,你莫要太忧心。”陆牧生温声宽慰,“据我所知,跟三少爷一起守城的不少弟兄都活着冲出来了,三少爷也定能寻着机会脱身,早晚能平安回来。你如今怀着身子,可千万不能忧思过重,伤了胎气,反倒叫三少爷在外头牵挂。”
彭丽君怔怔听着,良久才轻轻点头,长长吁出一口气,眉眼间的愁绪稍稍散了几分,低声道:
“但愿如此……多谢你的告知,你一路辛苦,多加歇息养好伤。”
“三少奶奶若无别的吩咐,我就不叨扰您了。”陆牧生微微躬身,转身退出东院。
走出东院,进入回廊,晨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。
陆牧生敛了心神,抬步继续朝着练武场走去。
然而刚穿过两道回廊,迎面就撞见了二少爷白承煊。
白承煊依旧是往日那副纨绔的模样,一身锦缎长衫,手摇一把折扇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迈着闲散步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慢悠悠地晃了过来。
“哟——这不是咱们白家大院威风凛凛的陆大队长吗?”
当白承煊目光一斜,扫到陆牧生那只空荡荡的左袖,先是愣了愣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,折扇“啪”地一收,踱步走到陆牧生面前,阴阳怪气地开口道,“真是没想到啊,出去一趟金陵城,陆大队长怎的成了这副模样?胳膊呢?好好的一条胳膊,咋就没了?”
白承煊上下打量着陆牧生没了的左臂,眼底满是幸灾乐祸,嘴角笑意愈发浓烈:“本少爷原先还以为你多有能耐,能打能杀,结果呢?还不是被炮弹炸成了个残废?”
“可惜嘞,可惜嘞,原先娘亲让本少爷拜你为师,本少爷还想着哪天寻着空了,诚心诚意拜你为师,学习枪法拳脚功夫。现在看来没必要了。就你这残废之人怕是连本少爷都打不过,还当什么师父,守什么大院?往后,怕是连守个大门都守不住嘞。”
字字句句,尖酸刺耳,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换做旁人,被这般当众羞辱,怕是早已怒火上头。可陆牧生只是抬眼扫了白承煊一眼,眼里无波无澜。
毕竟这段时日在金陵城历经生死血战,见过尸山血海,看过袍泽成仁,陆牧生早已将这个纨绔子弟的闲言碎语,刻薄嘲讽看得淡如尘土。
跟一个不知家国,不知廉耻,只懂游手好闲的少爷争辩,纯属白费口舌。
陆牧生一言不发,收回目光,侧身径直从白承煊身旁走过,目不斜视,仿佛白承煊只是一团空气,半点没有听到似的。
白承煊本以为自己一番话,肯定能激怒陆牧生,看他失态暴怒,可没想到陆牧生竟是径直无视自己。
这一拳如同打在了棉花上,白承煊的脸色瞬间沉下来,看着陆牧生的背影冷哼一声,然后摇着折扇转身,朝着内院二太太曹氏的院子走去。
一路晃悠,不多时便进了二太太曹氏的院子。
曹氏正躺在屋里的紫檀榻上,由丫鬟揉着肩头,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着,神色显得十分慵懒闲适。
白承煊一进门便嚷嚷起来,声音带着快意,“娘亲!娘亲!你可晓得?那个陆牧生真成了残废!一条胳膊听说被炮弹炸没了,现在就剩一条胳膊,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!”
然后白承煊一屁股坐在旁边太师椅上,拿起桌上茶盏灌了一口,嗤笑道:
“娘亲,你是没瞧见那个陆牧生真叫惨,哈哈,成了个独臂废人!先前还傲气的很,以后看他这个狗奴子还咋神气!”
曹氏闻言,磕着瓜子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自己儿子,脸上没有半分意外,只是淡淡开口平静无比:“这事儿,我昨晚就晓得了。”
“啥?娘亲,您昨晚就晓得了?”
白承煊瞪大了眼睛,一脸佩服,凑上前嬉皮笑脸道,“还是娘亲手眼通天,这白家大院里的风吹草动,就没有能瞒得过您的。”
曹氏瞥了白承煊一眼,语气陡然沉了几分:
“晓得归晓得,我跟你说过的话,你忘了?待人要宽厚些,少在外面嚼舌根惹祸根。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,往后见着陆牧生,不准讥笑,不准嘲讽,更不准拿他断臂的事说嘴。”
白承煊满脸不解,撇撇嘴嘟囔道:“娘亲,他都残废了,就是个没用的废人,我说说怎么了?”
“让你安分,你就安分。哪怕他如今成了废人,你也不要去编排他。”
曹氏说着,站起身理了理旗袍衣襟,话锋一转,“别在院里瞎晃了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白承煊一愣:“去哪儿啊?”
曹氏望了一眼外头,淡淡开口:“跟我去西院走走,去瞧瞧你二叔和二婶。”
白承煊听后摆着手推脱:
“不去不去,没空。西院有啥好瞧的,待会儿我还有别的事要做。”
曹氏斜睨着白承煊,媚眼都锐利了几分,“现在叫你去西院,你就没空。你夜里三更半夜,偷偷摸摸溜去西院,跟你二叔房里的那个丫鬟厮混的时候,你咋就有空了?”
一句话,直戳要害。
白承煊脸色瞬间涨红,惊得差点从椅子跳起来,结结巴巴道:
“娘亲……这事儿你……你都晓得了?”
曹氏无奈白了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:“你那点花花肠子,啥时候能瞒得住我?你真是贪嘴得很,啥歪瓜裂枣的都能往嘴里放,那个丫鬟模样普通,性子粗笨,连你家里媳妇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,你也稀罕?”
白承煊挠了挠头,嬉皮笑脸道:
“娘亲,她没你说那么差劲,她屁股很大很圆,比杜玉婕那个石女有肉多了。再说还不是娘亲您迟迟不为我纳姨太太吗,杜玉婕那个石女又不给我碰,我也是没法子,只能找个丫鬟解解闷了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,好好的媳妇被你自个儿整成这样能怪谁。”曹氏白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“前几日,我已经托了靠谱的媒婆帮你挑人家,门第样貌品性都得合规矩,再过几日就能定下来,到时候给你纳一房正经姨太太,省得你在外头瞎胡闹。”
白承煊一听这话,脸上顿时露出喜色,连忙追问:
“真的?那敢情好!不过娘亲,这时候你去西院干啥?”
曹氏不再解释,只淡淡丢下了一句:“别多问,跟着去,你自然就晓得了。”
说罢,带着丫鬟走出门口。
白承煊心里虽不情愿,但不敢违逆曹氏的意思,只能一脸不情不愿地站起身,跟在身后一同往西院走去……
此刻。
另一边。
陆牧生一路走到练武场。
晨光铺满整片场地,地面干净平坦,护院们还没有过来操练。
陆牧生立在练武场中央,抬起仅剩的右臂,手里握紧匣子枪,随着一口气吸入腹中,便直接扣动扳机。
砰——
五十步外的靶子,往左侧偏了些。
砰——
砰——
陆牧生再次连续开了两枪。
无一例外,悉数命中。
陆牧生心里头松了一口气,只要枪法本事还在,他陆牧生就能继续打鬼子。
尽管淮南这边现在尚未被战火波及,但金陵城已经沦陷,日寇铁蹄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踏过长江,染指淮南淮北一带。
念及于此,陆牧生抬起头,目光燃着战意望向远方的天边。
断臂又能如何,只要自强不息,他陆牧生依旧还是以前那个陆牧生,操练民团,保乡护民,杀寇卫国……
然后陆牧生走向旁边架子,拎起一把大刀,开始试着单手练习无极刀法。
(备注:老郎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,评分只要达到9分以上,本书就有机会进行影视化。如果大家喜欢本书,请一定一定给个【五星好评】,本书评分越高,就越有机会改编影视。
大家也晓得,老郎有自己本职工作,是兼职写小说,时间不太充裕,更新有些慢,但内容不含糊。感谢大家支持,请给喜欢的本书一个五星好评。只有五星好评,才能有机会达到9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