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一落,全场瞬间寂静下来。
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地上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苏韫婠心头猛地一紧,扭头看向陆牧生,黛眉蹙起,“陆牧生,你身上伤还没长利索,别逞这硬气!”
陆牧生挺直脊背,挺得像一棵苍劲有力的青松,对苏韫婠说道,“大少奶奶,今儿个七叔老太爷他们一口一个残废之人,一口一个我陆牧生不配占着民团队长之位,我陆牧生要是缩着头不敢接招,往后不光我陆牧生抬不起头,就连民团和您的脸面怕是都要被人说三道四,您就让我应下这场比试吧。”
七叔公拄着拐杖,闻言立马捋着花白胡须,满脸倨傲地哼了一声,苍老的嗓音开口道:“哼!还算你识相!既然你自个儿应下了,那么就当着全族老少爷们,还有民团这么多弟兄的面前,把话撂明白!待会儿比试输了,你自个儿就乖乖辞了民团队长的位子,再也别沾民团半分干系!”
陆牧生神色沉静,开口回道:“不知七叔老太爷想让我与白承河少爷怎么比试?”
七叔公眼里掠过一丝算计,拐杖重重地往地面一顿,当众朗声发话:“也不比旁的花哨本事,就定三样——枪法、拳脚、刀法。一共三局,各分高下,三局两胜者便是赢家!”
此话一出,众人都下意识已经认定陆牧生必输无疑。
枪法、拳脚、刀法这三样本事,无论哪一样对于一个断臂之人都是不容易的。
所以苏韫婠当即脸色微变,直言反驳:“七叔公!陆牧生断臂未愈,只剩单臂,拳脚本就吃亏,枪法和刀法更需双臂运力,才能发挥最大本事,这三局比试,根本不公平!”
“韫婠侄孙媳,这话就不对了。”
七叔公却摆了摆手,满脸不以为然,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强硬:“枪法、拳脚、刀法,这三样本事本就是民团头领必备的能耐。陆牧生身为民团队长,理应拿得出手,凭本事分输赢,这般比试才是最公平,若是连这三样本事都没有,那就说明不配当这个民团队长。”
“七叔说的没错,韫婠侄媳妇,你身为掌家人就别偏袒陆护院了,这偏袒得也太明显,日后你拿啥令人信服 ,这场比试必须要比的。”
二叔白鸣昌在旁阴阳怪气地附和。
这番话下来让苏韫婠一时间找不到话头回击。
此时,白承河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跨出两步,眼神满是轻蔑瞥了一眼陆牧生,“陆护院,我还真没料到你敢应下比试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待会儿动起手来,我可不会让着你一个断臂的。真要是失手把你磕着碰着、伤着哪儿,你可别赖我欺负一个残废之人!”
旁边的五堂伯白鸣誉也跟着搭腔,“陆护院,你要是这会儿认个输,还来得及,别硬撑着打肿脸充胖子,待会儿磕着伤着就不好了。”
六堂叔白鸣望抱着胳膊,慢悠悠地开口:“就是嘞,人贵有自知之明。少了一条胳膊,招式再溜也少了半边力道,何必非要当众现眼?”
二太太曹氏扭着水蛇腰走上前,眉眼带笑,先看了一眼陆牧生,再看向白鸣昌几人,“哎哟,都少说两句吧。人家陆护院年轻气盛也是要强性子,既然应下了,咱就安生看一场比试。不过话说回来,承河打小跟着武师傅练把式,手脚利落得很,陆护院你可得当心着点自家的伤口,别待会儿比划两下,旧伤崩裂。”
曹氏瞧着像在关心陆牧生,实则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看戏笑容。
“发生了啥情况,都堵在这里有啥好戏看?”这时白承煊挤在人群前头,笑得眼皮都眯成一条缝,扯着嗓子嚷嚷叫道:“是不是要比试呢,承河哥的身手厉害得很,收拾一个断臂废人还不跟捏小鸡仔一样?本少爷瞧着陆护院还是趁早认输,省得等会儿被打翻在地,丢尽脸面喽!”
梁石头和宝柱两人往前站了两步,一左一右立在陆牧生身后,满脸愤懑,但碍于下人的身份,两人也不敢随便插话进来。
罗教头倒是沉下脸,上前半步,声音带着几分威严:“七叔老太爷,各位老爷,比试可以,可咱们得立下规矩!不准下死手,不准阴招暗算,分出胜败,点到即止!”
七叔公眼皮一抬,哼了一声道:“规矩自然如此,第一局拳脚本事就在门楼前这块空地上,平整开阔,方圆数丈,闲人围在外侧不得越线。拳脚较量,谁先倒地算输,主动认输也算输。公平得很,不存在啥阴招暗算。”
白承河听后,已经活动起了手腕脚踝,骨节捏得咔咔作响,依旧满是不屑地看向陆牧生:“听见了没?规矩就是这般简单。陆护院,我让你先动手,免得旁人说我欺负你一个断臂之人!”
在白承河眼里,陆牧生已是一个断臂之人,一身本事必然不复之前,还不由着他手掐把拿,他很有信心在几招之内就干倒陆牧生。
陆牧生面无表情,左袖空荡荡垂在身侧,右手往外微微握拳,沉声道:“不必让我。你尽管放马过来,我陆牧生还没到要旁人让着的地步。”
苏韫婠黛眉紧蹙,却已经不好当众再阻拦,只是盯着陆牧生的身影,一双凤眸深处藏着满满担忧。
毕竟她很清楚白承河的底子,自小练过拳脚,身子壮实四肢齐全,而陆牧生如今已经断臂,还能胜得过白承河吗?
周围民团的佃农们纷纷低声议论。
“唉,陆队长何苦应下,少一条胳膊咋比得过白承河少爷?”
“陆队长这是为了大少奶奶的脸面才站出来的,大少奶奶被七老太爷他们架在火堆上,陆队长不应也得应啊……”
“白承河这人平日里就骄横得很,下手没轻没重,待会儿指定要将陆队长往死里打。”
“俺瞧未必,你们没发现嘛,这次从金陵城回来后,陆队长身上那股精气神不一样了,说不定真能压住白承河少爷。”
……
七叔公见火候差不多,拐杖重重地一顿地面,扬声喝道:“都安静了!比试即刻开始!承河,陆护院,请出位!”
陆牧生和白承河走到前方空地,两人面向而立。
“开始!”
随着话音落下,白承河再也按捺不住,脚下猛地一蹬地面,率先出手直扑对面的陆牧生。
同时双拳带着劲风,照着陆牧生的胸膛就砸了过去,嘴里还嚷嚷着:“陆护院,接招!别待会儿说我欺负你!”
陆牧生站在原地不动,眼神沉静如渊,待到拳头快要近身的刹那,右脚往旁侧身滑步,身子一偏,堪堪避开这一记猛拳。
白承河一拳落空,立马变拳为掌,顺势横扫,朝着陆牧生劈去,招式狠辣半点不留情面。
围观众人瞬间屏住呼吸,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场中。
苏韫婠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,双手不自觉攥紧帕子。
呼——
白承河掌风凌厉劈来,带起一阵呼啸风声,不少人见状皆是忍不住低呼。
七叔公眯着眼紧盯场中,脸上没半点波澜,只暗自捋着胡须,心里笃定白承河赢面占尽。
五堂伯和六堂叔几人皆是抱臂旁观。
二太太曹氏更是慢悠悠地摇着帕子,嘴角挂着看戏的笑意。
白承煊直接扯着嗓子喊道:“承河哥,加把劲!把他干倒在地,看他还怎么硬撑!”
只见陆牧生不慌不忙后撤半步,借着侧身之势,卸开白承河劈来的掌势。
白承河再度一击落空,脚下立刻踏前半步,腰身拧转,右膝猛然顶向陆牧生腰侧,招式急促迅猛,全然没有半分留手。
因为他料定陆牧生只剩一臂,平衡定然不稳,只想借着强攻快攻,趁早把陆牧生逼得倒地认输。
可哪知陆牧生久经沙场,战火肉搏,早把进退拿捏得炉火纯青。
下一刻,只见陆牧生肩头往下一塌,身子顺势后仰,堪堪避过膝撞,空着的左袖随风轻晃,反倒更衬出一道孤峭冷峻的身影。
不等白承河收势变招,陆牧生仅靠右手虚引,脚步斜踩而出,已经绕到白承河身侧。
嘭——
陆牧生抬手便是一掌落在白承河的肩膀,顿时白承河整个人踉跄几步出去。
苏韫婠看得心口揪紧,担心陆牧生稍一发力,牵扯到断臂伤口,旧伤当场崩裂。
白承河见两三招都没能制住独臂的陆牧生,反而被陆牧生一掌击中,脸上当即挂不住,心里头火气直冒,招式愈发蛮横。
“陆护院,我要干倒你。”
白承河大吼一嗓子,挥舞双拳轮番出击,忽攻上路面门,忽袭下路膝弯,招招都朝着陆牧生的要害招呼。
陆牧生始终沉住气,不主动强攻,只凭步法进退周旋躲闪。
毕竟他从战场上练出来的躲闪直觉,远不是白承河这种闭门学把式的子弟能比,任凭白承河如何拳影翻飞,始终近不得他身侧半寸。
几番猛攻下来,白承河的呼吸渐渐粗重,额角渗出汗珠,拳脚的力道也弱了几分。
围观的佃农们开始悄悄变了口吻,低声嘀咕起来:
“乖乖,瞧不出来嘞,陆队长少了一条胳膊,身法还这么利落!”
“白承河拼着全力猛攻,愣是碰不着陆队长一片衣角,这咋赢啊?”
“俺刚才就说嘛,陆队长这次从金陵城回来不一样了。”
……
此时,七叔公见白承河久久拿不下陆牧生,脸色不由渐渐下沉,拐杖不自觉往地面顿了顿,神色添了几分不悦。
白承河也被议论声激得脸面发烫,急红了眼,轰然蓄力一记直拳,铆足全身力气直冲陆牧生,打算硬逼陆牧生避让失稳。
就在拳头即将近身一瞬,陆牧生眸光骤然一凛,不再一味躲闪。
然后右脚一个踏地借力,身形陡然矮下半截,同时右手快如闪电,扣住白承河的手腕。
紧接着一拳顺势而上,猛地击在白承河的肋下。
嘭——
这一拳直接卸掉白承河的全身劲力。
白承河眼珠子陡然睁大,脚下噔噔地往后踉跄几步,身子重心一歪,伴随“咚”的一声,整个人便毫无征兆地跌倒在青石板地上。
什么?
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全场瞬间一静,鸦雀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