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落山时分。
马蹄哒哒作响,陆牧生赶着马车终于回到姑桥镇,进入了白家大院的后门。
陆牧生先从马车跳下来,单手扶住车辕,“二太太,二少奶奶 ,已经回到白家了。”
曹氏掀开车帘,和杜玉婕一前一后下了马车。
杜玉婕的目光下意识地往陆牧生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瞟了瞟,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。
“二太太,二少奶奶,我先把车赶去马棚。”陆牧生拱手说了一句,牵上缰绳调转马车,往马棚那边走去。
看着陆牧生走后,杜玉婕对曹氏轻声开口:“娘亲,我陪您一道走回内院。”
曹氏摆了摆手,媚眼带着几分倦怠,“不用嘞,我自个儿回内院就行。一路赶路也乏了,玉婕你赶紧回东院歇一歇,别累着身子。”
话音落下,曹氏便扭着腰肢,径自往内院方向走去。
杜玉婕望着曹氏走远,抬脚往东院的方向挪了两步,脚步又停下来,立在原地等着。
没过多久,陆牧生从马棚那边走了出来。
杜玉婕瞧见陆牧生的身影,赶紧快步迎上去,一双杏眼慢慢泛起红意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陆护院,你左边这条胳膊到底是咋搞的?好好的咋没了?”
陆牧生瞧了瞧自己空荡荡的左袖,语气平平淡淡,没有太多波澜:“前阵子往金陵城跑一趟办事,半道撞上小鬼子的炮弹,躲闪不及,就炸没了。”
“咋恁不小心!”杜玉婕鼻子一酸,杏眼里的红意更浓了,声音里裹着满满的怜惜,“好端端一条胳膊,说没就没了,往后过日子做活,得遭多大罪啊。”
“没什么大碍。”陆牧生抬了抬自己的右臂,“还有一条胳膊,该干什么照样能干,不耽误生计差事。”
“一条胳膊和两条胳膊,咋能一样。”杜玉婕抿了抿唇,抬眼定定望着陆牧生,然后轻声说道:“陆护院,我已经同意白承煊纳一房姨太太。”
陆牧生眉头一蹙,“为什么同意,上回在九原镇抓的药,喝了没有效果?”
杜玉婕的脸颊唰地泛起一层红晕,低头捻着衣角,细声细气地说:“药应该是管用的,我能觉出自己身子跟先前不一样,我回娘家这些天日日都在喝药,自个儿心里有数,估摸着往后是能怀上娃的。”
陆牧生听后越发摸不着头脑:“既然身子好转,能生娃了,你怎么反倒痛快答应纳姨太太?这是为什么?换做旁人,怕是百般不愿才对。”
杜玉婕抬起杏眼,直勾勾看向陆牧生,眼波里藏着心事,带着一丝嗔怪的腔调:“你当真不明白?”
说着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轻,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:“我同意这事,往后白承煊身边有了新人陪着,他便会一门心思扑在姨太太身上,就不会来碰我了…… 你明白吗?”
说完这话,杜玉婕红着脸微微别过头,不敢去看陆牧生的眼睛。
陆牧生心里头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语气绷得端正:“二少奶奶,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。时辰不早了,伙房晚饭该开饭了,我先去吃夜饭了,夜里还得给大少奶奶守夜。”
说罢,陆牧生转身就要抬脚离开。
“陆护院,你别躲着我。”
杜玉婕急忙出声喊住他,杏眼里漾着执拗的情意,“你是明白的,我喜欢你,就算你没了一条胳膊,我也照样喜欢你。”
陆牧生浑身一紧,上前伸手捂住杜玉婕的嘴,左右飞快扫视一圈,生怕有人路过听见。
好在四周空荡荡的,半个人影都没有,陆牧生才松了口气,压低声音劝道:“二少奶奶,可不能胡讲这种话,传出去咱俩都没法在白家大院立足!”
杜玉婕扒开陆牧生的手,语气执拗认真:“我就是喜欢你,往后我不会让白承煊碰我的身子,我心里头早就打定主意,我一定要做你的女人。”
说完杜玉婕不再多言,转身往东院的方向走去。
陆牧生一个人杵在原地,脑海里回响杜玉婕的话,只觉一个头两个大,满心无奈。
最终叹了一口长气,陆牧生抬脚往伙房走去。。
吃完夜饭后,陆牧生来到苏韫婠的院子,丫鬟喜桃瞧见陆牧生,开口喊了句:“陆护院,大少奶奶在正屋等你,你来了就进去一趟。”
陆牧生直接走进正屋,苏韫婠正坐在灯下翻看着账册,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,声音温婉:“二少奶奶从青阳镇接回来了?”
“嗯,已经接回来了。”陆牧生应声回话。
苏韫婠合上手里的账本,一双凤眸看向陆牧生,开口吩咐,“明日一早,你挑上几个得力护院,跟着我往隔壁灵水镇走一趟。”
陆牧生微微疑惑:“大少奶奶,去灵水镇是要办什么差事?”
“去谈一桩买卖。”苏韫婠浅浅一笑,没细说内里详情,“你早些回屋歇息,明日一早准时动身就好。”
陆牧生不再多问,退出正屋,走进旁边的杂物屋,简单收拾一番便在床铺躺下歇息。
第二天。
天刚蒙蒙亮,陆牧生早早起身,先到护院居住的偏房,喊上张铁蛋、梁石头几个护院。一行人去伙房吃过早饭,便到马棚牵出六匹马,又套好了一辆马车,赶到大院门楼底下,等候苏韫婠出门。
没过多久,就见苏韫婠带着丫鬟喜桃从大院走出来,登上马车。陆牧生和几个护院也翻身上马,护在马车前后两侧,马鞭一扬,一行人朝着灵水镇赶去。
灵水镇和姑桥镇接壤,位于姑桥镇的西南角。
走了不到一个时辰,灵水镇的镇口牌坊就出现在了视野里。
苏韫婠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出声吩咐,“直接去镇子西南角的魏记酒坊。”
马车穿过灵水镇的街巷,很快就停在了魏记酒坊的门口。
这座酒坊占地不小,院墙圈出偌大一片地界,院内飘着醇厚的酒糟酒香,老远就能闻见。
此时,酒坊门口。
一名身着长衫,面目斯文的青年,带着两个管事模样的人,早早立在门口等候。
正是魏记酒坊的少东家魏明博。
苏韫婠扶着喜桃的手走下马车,魏明博连忙上前拱手作揖,一口客套寒暄:“白大少奶奶大驾光临,一路辛苦。”
“魏少东家,久等了。”苏韫婠浅浅颔首,不失礼数。
几句场面话说罢,魏明博侧身抬手引路:“大少奶奶里边请,我带您进坊子里,从头到尾瞧一瞧咱们酿酒的整套工序。”
陆牧生跟在苏韫婠身侧,喜桃紧随在后,几人迈步走进酒坊大院。梁石头、张铁蛋几个护院被留在酒坊门口外面。
魏明博一边引路穿行在蒸料窖池、蒸馏作坊之间,一边细细讲解,“大少奶奶您看,咱们魏记酿酒一共走浸米、蒸饭、发酵、开耙、压榨、煎酒、封窖七道硬工序,道道都有独门法子。酒坊里常年雇着十几个老师傅、三十多个伙计帮工,咱们魏记酒坊最负盛名的阳春酒, 每月的出酒量能到一千两百坛,往周边几个县几十个镇子的酒楼、杂货铺送酒,常年供不应求,省城那边也有酒楼前来进货。每年刨去人工物料等开销,净入账能有四五千大洋。”
陆牧生跟在苏韫婠身后,目光细细打量酒坊里的蒸酒大锅、发酵窖池、储酒大坛……院内忙忙碌碌的师傅伙计各司其职,作坊打理得井井有条,确实是一座经营多年的老字号产业。
一路逛完发酵窖、储酒房、蒸馏间,一行人回到一处待客的厅堂,魏明博坐下后,神情诚恳地开口:“大少奶奶,要是您有意向,这整座经营几十年的魏记酒坊,便以三万大洋作价抵卖给您。”
苏韫婠目光扫过外面偌大的酒坊,开口反问:“魏少东家,按你方才说的,酒坊每年稳稳能赚几千大洋,是实打实的长久营生,怎么舍得这般低价转手?”
魏明博面露愁容,叹了口气细说缘由,“不瞒大少奶奶,眼下家里实在遇上难处,家父年迈卧病在床,无力打理酒坊,我兄长最近在武昌城里又吃了官司,急需大笔现银打点周转。况且,我魏家过完年就打算举家迁往重庆府,不然这座经营多年的祖传酒坊,我万万舍不得出手。”
毕竟当年魏家就是靠着这座酒坊,一步步从小到大,发家致富 ,最终成为一方大户人家。提起灵水镇魏家,酒中魏记,谁人不知。
苏韫婠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,凤眸带着几分审慎:“我听说洪山镇的曹家,早就盯着这座酒坊许久,曹家能开出的价钱只会比我更高,你为何偏偏想把酒坊卖给我白家?”
魏明博叹了口气,神色恳切:“阳春酒 ,是魏家几代人的心血,方圆几县的酒客就认咱们魏记的牌子。曹家行事唯利是图,若是酒坊落到他们手里,有可能会缩减用料,抬高售价,砸了阳春酒积攒几十年的口碑。可你们白家在周边乡邻口碑素来端正,我信大少奶奶的人品,酒坊交到您手上,阳春酒的牌子能长久立住。”
苏韫婠听完点点头,当即敲定:“好,这笔买卖我应下了。三日之内,我凑齐三万大洋亲自送来交割。”
说着取出一沓三千圆法币,推到桌案中央,“这是定金,你先收下。”
魏明博大喜过望,起身深深拱手一揖:“往后这座酒坊和阳春酒这个牌子,就全权托付给大少奶奶了!我这几日立刻整理酒坊全部账簿、伙计师傅的花名册、地契房契之类,整理妥当就派人送去白家大院。”
“好,那就不叨扰魏少东家了。”
苏韫婠也很干脆,起身告辞。
陆牧生陪着苏韫婠走出酒坊,心里头暗自犯起了嘀咕。
眼下时局一天比一天乱,鬼子兵锋正盛,战火保不准哪天就烧到淮南这边,真要打起仗来,酒坊这种带不走的产业很容易付之一炬,说毁就能毁。
别家都在抛售产业,可苏韫婠怎么一反常态,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花大价钱盘下一座酒坊,实在令人捉摸不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