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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牧生闻声扭头一瞧，旁边立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，长衫打扮，眉眼爽朗，腰间一侧鼓鼓囊囊，明显有东西别在里面。
不是别人，正是瓦堡岭十三当家杨山童。
当即陆牧生站起身上前几步，抬手虚引，开口招呼道：“原来是杨兄弟，快坐，快坐。”
说着扬声朝不远处伙计喊了声：“再来一壶上好茶水，两碟糕点，添只茶碗！”
伙计应声应下，不多时便拎着铜壶过来添水加碗。
杨山童大大方方在对面椅子坐下，拱手道：“叨扰陆兄弟喝茶了。”
陆牧生端起沏好的茶推过去：“客气什么，正好喝茶无伴，杨兄弟你怎得空下山跑到姑桥镇来了？”
杨山童喝了一口茶，开门见山，“小弟特地下山打探鲁西响马的踪迹，路过姑桥镇进来歇歇脚。”
“你们瓦堡岭打听这帮人做什么？”陆牧生眉头微蹙。
“陆兄弟，你也不是外人，小弟跟你直言说了吧。”杨山童搁下茶碗，指尖叩了叩桌面，“前阵子这帮鲁西响马窜到东郭乡和西河镇附近一带，连抢好几个村子，其中两处地界是咱瓦堡岭照拂的，鲁西响马的行为属于越界，等于直接踩瓦堡岭的脸面，哪能装聋作哑？”
陆牧生了然点头：“听你这话，瓦堡岭是打算出手收拾这帮鲁西响马？”
“有道是一山容不下二虎，何况跑到家门口撒野的豺狼，总得给他们长点教训，不然往后周边地界都要被这群杂碎搅得不得安生。”杨山童眼里掠过一丝杀意。
“那你现下可摸准这些鲁西响马藏在哪块了？”
杨山童却摇了摇头，说道，“没有，鲁西响马的踪迹消失在了东郭乡和长营镇，可跑遍东郭乡，长营镇一带打探，却是半点踪迹都摸不着，奇了怪了，也不晓得这帮鲁西响马是找地方躲起来了，还是已经离开淮南地界，往别处流窜去了。”
陆牧生闻言点头：“白家这些日子也在留心这帮鲁西响马动向，四下派人打探，同样半点踪迹也没捞着。”
“算了，先不谈鲁西响马这事。”杨山童摆了摆手，然后端起茶碗朝陆牧生一抬：“陆兄弟，我以茶代酒，敬您一杯。”
话音落下，目光扫过陆牧生空荡荡的左袖，刻意压低声音，语气多了几分敬重：“周二哥从金陵城回来后跟我提及了你，晓得你原先是教导总队的营长，这一趟在金陵城还跟鬼子死拼，后来突围路上挨了鬼子炮弹，丢了一条胳膊。您这般血性好汉，我杨山童打心底里敬佩。”
陆牧生心头微微一涩，抬手端起茶碗跟杨山童轻轻一碰，摇了摇头道：“愧不敢当，不过是尽匹夫本分罢了。”
二人仰头各自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。
放下茶碗，杨山童的语气添了几分郁色：“原先我打算跟着周二哥他们一块去投奔龙文曜团长，奈何大当家不让我走。如今国难当头，正是大好男儿上阵杀敌报国之时，但大当家的一门心思只想着守着瓦堡岭那片山头，关起门自顾过活，三当家他们更是整日围着大当家只知道奉承讨好。可惜了瓦堡岭坐拥着一百多条枪 ，是淮南地界最具实力的绿林势力，几位哥哥们却空无什么抱负。”
陆牧生自然知晓瓦堡岭内部的纠葛，不愿随意评判人家山寨的事，只是中肯回道：“杨兄弟年纪轻轻，文武双全，心里还装着家国大义，往后早晚能闯出一番名堂。”
杨山童听得一笑，眉间的烦闷散了大半：“就是心里头烦闷，旁人跟前不敢说，也就寻着陆兄弟吐两句苦水，你可别笑话我。”
说着，又满上茶水敬过来：“陆兄弟，再敬你一杯。对了，我多问一句，不知道陆兄弟往后有什么打算，可还要回教导总队？”
陆牧生的手指摩挲着茶碗，并未提及自己被当做逃兵进行通缉的事，低声叹道：“我如今只剩一条胳膊，上阵杀敌恐怕已成累赘，往后我暂且留在白家大院，过一日算一日。”
杨山童摇了摇头，目光笃定地瞧着陆牧生：“陆兄弟这话哄旁人尚可，我是不信的，你绝不可能一辈子困在白家这方寸大院里。”
“杨兄弟，你能守着瓦堡岭不肯离去，我留在白家谋生，又有什么不合情理？”陆牧生淡淡回了一句。
杨山童会心一笑，不再纠结这个话题，端茶碰杯一饮而尽，随即起身拱手：“陆兄弟，时辰不早，我还要赶回瓦堡岭复命，先行告辞，改日得空再来寻你叙话。”
陆牧生起身相送，一路把杨山童送到茶楼街口。
目送杨山童朝着镇外走去，陆牧生才转身折返，慢悠悠地走回白家大院。
只是还没到大院门楼，便一眼就瞧见一辆马车停在门楼前，旁边跟着几名护院。
此时三太太徐氏正扶着车厢下来，身后跟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，正是白家四少爷白承豪。
三太太徐氏依旧还是一身尼姑素衣，衬出那丰姿绰约的身段，胸前的素衣被撑起圆鼓鼓的弧度，腰间仅用一根布带系着，却束得腰肢纤纤一握。
哪怕徐氏没施半点粉黛，也难掩那股美妇风韵，只是眉黛间带着些疲惫之色，不晓得这对母子打哪里回来。
白承豪一眼瞅见迎面走来的陆牧生，当即快步迎上前，扬声喊道：“陆护院！”
走到近前，目光直直落在陆牧生空荡荡的左袖上，满脸少年人的好奇追问：“陆护院 ，听说你的胳膊是遭到鬼子炮弹炸没的？你在金陵城当真见着鬼子了？有没有跟鬼子实打实干过一场？”
徐氏紧随其后跟上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拉住白承豪的胳膊：“承豪，莫要莽撞胡闹，别耽搁陆护院办差事。”
陆牧生对着徐氏行了个礼：“三太太。”
白承豪却撇了撇嘴，依旧追问：“我就是好奇，鬼子到底长啥模样？是不是个个都凶神恶煞的？”
瞧见白承豪这般想知道的模样，陆牧生语气沉了几分说道：“它们虽然长得跟人一样，也会怕疼怕死，但做下那些种种行径，毫无人性连畜生都不如。记住，不能把它们当人看待。”
“所以，那是一群长得像人的畜生？”白承豪若有所思道。
“恰此理解。”
这时，三太太徐氏在旁顺势插口：“陆护院，说来也巧，我本打算专程去寻你一趟，今儿个正巧遇上，有桩事想劳烦陆护院帮衬一把。”
“三太太客气，有话尽管吩咐。”陆牧生回道。
“眼下战火越烧越近，听说鬼子已经进犯到了皖东，承豪原先说好回省城念书，如今也走不成。”
徐氏说着，侧头瞥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的白承豪，“我寻思着，陆护院你是民团队长，不如请你把他带进民团操练，让他跟着你身边学些本事，不知你肯不肯收下他？”
陆牧生闻言有些迟疑：“三太太这话是折煞我了，四少爷金枝玉叶，民团操练全是粗重苦活，怕是委屈了四少爷。”
白承豪当即挺胸拍了拍肩头，意气十足：“我不怕苦，不怕累！我力气大，百八十斤的担子，我能扛着跑几里地！”
陆牧生看了看白承豪有些魁梧的身材，一个少爷才十七岁长得这么高大还是不多见的，然后对徐氏说道，“三太太，我这边……倒是无甚异议，只是进民团这事得先禀明大少奶奶，等她点头应允才算数。”
徐氏听后转身，推了一把白承豪上前，“傻小子，还不赶紧谢过陆护院，往后跟着陆护院好生学些本事。”
白承豪立马朝着陆牧生深深一个作揖：“多谢陆护院！”
陆牧生一时怔住了，不免有些无奈，心想自己这边还没等大少奶奶回话，怎么就道谢上了？
接着只听徐氏继续开口：“陆护院，往后每日早食过后，我便让承豪过来跟在你身边听吩咐。你不必顾忌他的少爷身份，该训就训，该罚就罚，跟徒弟一般管教便是。”
“不敢当，不敢当。”陆牧生连连摆手。
“陆护院，那就不耽搁你了，我同承豪先进院子。”
徐氏抿唇笑了笑，不再多待，领着白承豪穿过门楼往里走去。
陆牧生立在原地，望着母子二人背影，只觉一阵头大。
三太太徐氏这个行事节奏也太快了，让他一时间有些跟不上，完全被三太太徐氏带着走。他好像还没正式答应收白承豪进民团，也没答应白承豪跟在身边吧，可怎么瞧着这桩事已经板上钉钉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