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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只听到梆子声从外边远处的街面上传来，拢共响了四声，已是四更天。
“要死啊！你个砍脑壳的，是不是谁惹了你，才跑来我这儿把一肚子火撒在我身上。”
“下回谁惹了你，你把火撒在他身上，我可受不了你一肚子火，接下来这几天又出不了门了。”
“走了？说你两句就要走了？你打了我这么多下，我不能说两句？你个砍脑壳的没良心！”
“还来一次？你别这样，我同意你走了，不用你在这儿待着……不行……啊……”
……
当陆牧生从马氏的院子走出来，梆子声再度传来。
五更天到了。
夜风吹拂而过，有些冷飕飕的。陆牧生拢了拢身上衣衫，整个脑壳子瞬间清明了许多。接着回头望向重归安静的院子，心想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又跑来马氏这儿。
陆牧生伸手拍了拍双腿，都怪这两条腿管不住啊 。
之后便快步离开，往苏韫婠院子走回去。
五更天的天色，还蒙着一层灰雾。陆牧生轻手轻脚回到杂物屋，解衣往床铺一倒，脑壳子挨着枕头没多大会儿功夫，就沉沉睡了过去。
约莫一个时辰过去，天刚蒙蒙亮。
陆牧生醒来起床，穿好衣褂便走出杂物屋，往偏院而去。
偏院里头一些护院长工已经陆续醒来，其中一个屋子，梁石头正坐在床边擦着一杆汉阳造，郭铁山跟张铁蛋在伏地撑练气力。
陆牧生进入偏院，来到屋子门口，扯着嗓子喊道：“石头、铁山、铁蛋、你们仨还有叫上宝柱，韦义，都拾掇利索了，吃完早食跟我出门办差！”
三人立马停下动作，向陆牧生围上来，张铁蛋问道：“陆哥，今儿个往哪块去？”
“陪二太太跟二少爷往东郭乡走一趟，路途不近，都把家伙带齐，警醒着点。”
话音落下，罗教头从旁边屋子出来，拎着个包袱走上前，把包袱往陆牧生怀里一塞：“牧生，天儿一天天凉下来，大院里头按例给护院发冬衣，咱昨夜在李账房那儿替你一并领了。”
陆牧生接住包袱扯开瞅了瞅，那是一件棉袄，一条棉裤，然后拿出棉袄往衣褂外头一套，棉裤留在包袱里。
“劳烦老罗费心了。”
“客气啥，都是分内事，路上盯紧些二太太，东郭乡近来不太平。”罗教头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，饶有意味地叮嘱两句，便转身回了旁边屋子。
很快，张铁蛋把宝柱和韦义叫了过来。
一行五人跟着陆牧生去伙房吃早食，杂粮粥配着腌萝卜干和窝窝头，几人填饱肚子便到马棚，牵马套马车往门楼外头而去。
来到门楼外头等了半袋烟的功夫，便见二太太曹氏和白承煊出来。
曹氏扭着水蛇腰走在前头，一身旗袍裹得身段凹凸分明，外头还披了件蓬松貂毛披风，美艳动人，贵气十足。旁边的白承煊一件灰色长衫，外头罩着织锦暗纹的锦袄，脚下一双崭新的皮鞋，打扮得人模狗样；但不得不承认，白承煊长得还是挺好看的，面皮白净，眉眼周正，端是一副英俊倜傥的模样，只是一对眼珠子滴溜溜的，藏不住那股纨绔的轻浮气息。
“娘亲，说好了，要是那个女子长得不俏，我可不要。”白承煊几步上前，有些撒娇地伸手搂了一下曹氏的胳膊。
曹氏斜了他一眼，声音软中带厉：“等会儿见了人家姑娘，少张嘴胡说八道，稳重些，别丢白家的脸面。”
曹氏瞧了站在马车旁边的陆牧生一眼，带着白承煊一前一后上了马车。陆牧生几人纷纷翻上马，扬声低喝一声“驾”，车轮轱辘碾着青石板驶出街巷，顺着官道前往东郭乡。
一路秋风卷着枯叶飘飞，郊外的田地早已种下冬麦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东郭乡的轮廓渐渐出现前方，比姑桥镇小上一些，横竖就两条主街，镇口立着块地标石碑。
陆牧生勒住缰绳停下来，看向旁边马车说道：“二太太，到东郭乡镇口了。”
曹氏探出头扫了一眼镇口，吩咐道：“陆护院，你让其他人留在镇口等候，你跟我和承煊三个人进去就行。”
“铁蛋，你们几个留下。”
张铁蛋几人齐声应下，靠在镇口路边守着车马。
陆牧生跟在曹氏母子身后，抬脚踏入东郭乡。街面上铺子刚开张，吆喝声断断续续，还没多少行人。
没走一会儿，临街一间敞开门面的布庄映入眼帘，门头上挂着块木匾，写着“王记布庄”。
三人没有急着进门，立在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远远往铺子里瞅过去。
白承煊抻着脖子看了看，压着嗓子问曹氏：“娘亲，就是这家布庄？里头那个小娘们，就是要许给我当姨太太的？”
陆牧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只见柜台前面立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。
模样儿娇俏，身段高挑，腰细细的仿佛一掐就能握住，胸脯高高挺挺的，是一个挺不错的漂亮大姑娘，容貌身段堪称俱佳。就唯独胯部看着有些宽，显得整个屁股大了一圈。
也不知到是天生习惯，还是有意为之，年轻女子每走一步，屁股扭得厉害，一摆一摆格外扎眼。此时铺子里还有几个主顾，其中两个男客无不是眼勾勾一直盯着年轻女子。
“应该是那个姑娘。”听到白承煊询问，曹氏点了点头。
白承煊当下眼冒精光，搓着双手喜不自胜：“娘亲，我要她！我就要她了！！！”
可曹氏的眉头反倒拧成一团，此时暗自嘀咕，这姑娘模样儿倒不用说，就是看着好像不太安分，举止有些风骚，哪有黄花大闺女走路这般扭捏招摇？况且身上的衣裳还穿着那么紧，把身段裹得一览无余，寻常正经人家的姑娘岂会这般不知害臊？
毕竟曹氏活了几十个年头，无论大户人家的小姐，还是乡下人家的姑娘，什么模样的见得多了。
眼见白承煊要往那边走，曹氏拉住白承煊：“急啥？等铺子里客人都走了再说，这会儿人多眼杂，别惹闲话。”
白承煊虽心急，却不敢违逆曹氏的话，只得耐着性子等着。
不多时，几个主顾挑好布料付了银钱，陆续走出布庄，铺子里只剩年轻女子一人。
“走，过去瞧瞧。”
曹氏抬手理了理貂毛披风，率先迈步。
三人跨进布庄门槛，年轻女子听见脚步声，连忙放下布料，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迎上来：“几位客官，是要扯布料做衣裳不？”
年轻女子的笑容很甜美，充满青春活力，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。
没等曹氏开口搭话，白承煊抢先一步凑上前，直愣愣盯着人家姑娘，脱口便说道：“姑娘，我中意你，你叫啥名儿？”
年轻女子被这般直白唐突的话弄得一愣，脸颊微红，往后退了半步，敛着神色说道：“这位少爷，还请自重。”
曹氏赶忙伸手把冒失的白承煊往身后拉了拉，笑着打圆场：“姑娘莫见怪，我这孩儿性子直，说话没个分寸。今日过来，是想挑几匹好料子做冬衣，你给我引荐引荐上等货。”
“好的，太太，您这边请。”
年轻女子回过神，立马恢复热络模样，侧身引着曹氏走向货架，挨个抚过架上布匹一一介绍起来：
“太太，您瞧瞧，最边上这匹杭绸，厚实密实，挡风耐穿，做夹袄、衬裙最合适，大户人家冬日里贴身穿，软和不硌身子；中间这几色提花贡缎，料子亮堂，花型雅致，可以做旗袍、披风，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撑场面再好不过；再往这边是蜀锦，防风抗寒，做锦袍、外搭坎肩顶合适，吹风也不怕冻着。
眼下一天冷过一天，您若是自个儿穿，优先选贡缎配杭绸，既有排场又保暖；要是家中男子做长衫外褂，蜀锦是首选。您心里偏向哪种花色、哪种厚薄，我再细细跟您说。”
曹氏静静听着，目光扫过架上各色布匹，暗自点头心想，上过洋学堂就是不一样，谈吐见识确实比寻常姑娘出彩，不仅言语得当，而且能说会道。
一旁的白承煊半点没听进去，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黏着年轻女子，目光直勾勾带着几分猥琐，好在他的长相白净俊朗，第一印象倒不至于令人反感。
年轻女子被盯得有些不自在，每每对上白承煊的目光都赶忙躲开，全程拿着布料跟曹氏搭话，没去看白承煊一眼。
曹氏故作挑拣半晌，最后淡淡开口：“方才说的这几样，各给我来一匹。”
“好的，太太。”年轻女子也是手脚麻利，把几匹布料折叠整齐，便拿起算盘噼啪拨了两下：“一共五块大洋。”
“承煊， 付钱。”曹氏扭头看向白承煊，抬了抬下巴示意掏钱。
白承煊当即从兜里摸出十圆法币递过去，“多余五块不用找了，我就想问问，你叫啥名儿？”
年轻女子打开钱匣子，取出五块大洋找回去，“这位少爷，买卖讲究一个价钱一件货，该找的零头还是要找的。”
“你叫啥名儿？”白承煊趁机抓住年轻女子的手，锲而不舍地追问道。
年轻女子有些羞涩地看了白承煊一眼，还是说出自己名字，“王娆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