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管事等几个管事纷纷从各自屋里出来,除了负责今日喜宴全程的邢管事之外。
吴管事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动时还龇牙咧嘴的,但瞧着这满桌好菜,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。
陆牧生被罗教头拉着坐下,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菜,又夹了块羊排啃了两口,味道确实不错。
可心里头惦记着乔常威的事,陆牧生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,“老罗,你们慢慢吃,我去中庭转转。”
罗教头正嚼着一块肘子,含含糊糊地应道:“行,你先去。”
陆牧生起身离席,整理了一下衣襟,便出了偏院往中庭走去。
还没到中庭,远远就听见那边人声鼎沸,猜拳声、碰杯声和说笑声混作一团,场面热闹无比。
陆牧生没有走进中庭,而是站在中庭月洞门旁边,挨着墙根往里张望。
只见里面十来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,大红桌布在日头下晃得扎眼,空气里弥漫着酒菜的香味和鞭炮的硝烟味。
其中四桌正席摆在靠近堂屋的位置,桌上铺的是绸缎桌布,碗筷都是细瓷的,菜色也比偏席精致得多。
白家族里一众长辈坐了两桌,七叔公拄着拐杖坐在上首,白发苍苍,精神矍铄,端着酒盅跟旁边的同辈兄弟碰杯。
另一桌正席上,大太太坐在主位,一身藏青织锦褂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,大少奶奶苏韫婠陪坐在大太太身旁,端庄温婉,时不时低声跟大太太说两句话。
二太太曹氏今儿个穿得格外艳丽,一身紫色旗袍裹得身段凹凸分明,水蛇腰扭来扭去,忙着招呼各桌宾客,脸上堆着笑意,瞧着倒是真的高兴。
三太太徐氏依旧一身素衣,捻着佛珠,安静地坐在大太太另一侧,偶尔抬眼看一看热闹的场面,神色平淡如水。
再往旁边一桌,坐着五六个青年,个个穿戴讲究,不是长衫马褂,就是西装革履,一看就是白承煊平日里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。
此时这帮人正围着白承煊一个劲儿地灌酒,吵吵嚷嚷的嗓门比哪桌都大。
“煊少,恭喜恭喜!纳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姨太太,可得连干三杯!”
“云少,同喜同喜,听说你也要准备新婚了,到时可别忘请我去西河镇凑热闹。”
“那也不如你,一大一小两个美娇娘,日夜难眠。”
“可不是嘛!咱们弟兄们可都瞧见了,羡慕煊少,新娘子那模样那身段,啧啧!承煊兄你这回可是捡到宝了!”
……
白承煊被灌得满脸通红,却笑得合不拢嘴,端着酒盅来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。
他本就生得白净俊朗,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更是衬得面如冠玉,只是这会儿已经喝得有些上头,说话都大舌头了。
陆牧生的目光在这一桌上扫了一圈,也看到乔常威。
乔常威坐在白承煊旁边,一身灰青长衫,正端着酒盅慢悠悠地喝着。他不像其他人那样闹腾,反而显得有几分沉稳,偶尔跟白承煊碰碰杯,说两句漂亮话。
只是一双斜吊的眼睛时不时往四周扫视,像是在打量着什么,举止很隐蔽,若不是陆牧生一直盯着他,根本察觉不到他的举止。
剩下偏席坐的是白家其余族人,欢声笑语,倒也和乐融融。
陆牧生把在场的人扫了一遍,没有瞧见王娆娆的身影。想想也是,新娘子早就送进洞房了,按规矩是不出来吃酒的。
倒是没瞧见二少奶奶杜玉婕。陆牧生又仔细看了一圈,确认杜玉婕不在任何一桌席上。
不过陆牧生心里头也明白,丈夫纳姨太太,杜玉婕这个当正妻的能好受才怪,不出来吃喜酒也正常。
正琢磨着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:“陆护院,原来你在这!”
陆牧生回头一瞧,是杜玉婕身边的丫鬟流苏,气踹吁吁的像是跑了不少路。
“流苏?你找我啥事?”
流苏喘了两口气,急急地说:“二少奶奶找你,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陆牧生眉头一皱:“找我什么事?我这边有点忙,可能走不开。”
流苏摇了摇头:“不晓得,二少奶奶没跟我说,只让我来寻你,说让你一定要过去。”
陆牧生看了看中庭里面还在喝酒的乔常威,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流苏,心里头有些为难。
“行吧,你带路。”
最后陆牧生往中庭里扫了一眼,见乔常威还在席上喝酒,还是跟着流苏走一趟了。
俩人穿过几道回廊,一路往后院方向走去。
后院回廊尽头,有一座小小的亭子,建在一丛竹林旁边。
青瓦飞檐,四根柱子,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。
远远就瞧见杜玉婕一个人坐在亭子里,孤零零的单薄身影在空旷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凄凉。
丫鬟流苏领着陆牧生走到亭子跟前,杜玉婕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牧生这才看清,杜玉婕今儿个穿了一件素白色的布衫,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,没有戴任何首饰。一张脸素净得有些苍白,杏眼微微泛红,像是哭过。
自家丈夫纳姨太太,作为正妻居然穿得跟戴孝似的。
“二少奶奶,陆护院来了。”
流苏轻声禀报。
杜玉婕点了点头,“你先下去吧,今儿个给你放半天假,不用伺候了。”
流苏愣了一下,有些犹豫:“二少奶奶,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去吧,我没事。”
流苏只好应了一声,欠身行了个礼,转身往回走去。
只剩下陆牧生和杜玉婕两个人。
陆牧生站在亭子台阶上,开口问道:“二少奶奶,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
杜玉婕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望着旁边一片竹林,“这里离中庭远,听不见那边的热闹声,我心里头就不烦了。”
陆牧生沉默了一会儿,问道:“二少奶奶,你是心里难受吗?今儿个是二少爷纳姨太太的日子,你心里头不痛快,我能理解。”
杜玉婕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:“我不难受。白承煊纳几个姨太太都没事,反正我心里头早就没他了。”
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但陆牧生却从那双杏眼里看到一层水光。
“二少奶奶,不管怎么说,身子是自个儿的。你要开心些,保重身子。”
陆牧生劝道。
杜玉婕没有接话,过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,声音带着几分疲惫:“我累了,陆护院,你陪我回东院吧。”
陆牧生面露难色,推辞道:“二少奶奶,我还有些差事没办完,实在不能陪你。你自个儿回去吧,路上小心些。”
杜玉婕一听这话,脸色顿时变了。
方才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转眼间瞪了过来,嘴唇抿得紧紧的,声音也硬了几分:“陆牧生,你要是再这样躲着我,我就去告诉嫂子,说你之前亲我,还占我便宜!”
陆牧生一听这话,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,吓得赶紧上前捂住杜玉婕的嘴。
甚至动作太快,杜玉婕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,直接撞进陆牧生的怀里。
陆牧生顾不得许多,四下扫了一圈,确认周围没有人,这才松开手,压低声音:“二少奶奶!这种话怎么能乱讲?当时分明是你主动亲我的!再者咱们也没发生什么事,怎么就叫占你便宜了?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杜玉婕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陆牧生,杏眼里水汪汪的,声音又软了下来:“我想你多陪我,哪怕一小会儿也行。”
陆牧生看着杜玉婕这副模样,心里头一阵无奈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,咬牙道:“行,我陪你回东院,送到院子我就走。我今儿个确实有要紧事,不能耽搁太久。”
杜玉婕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俩人说定,便一前一后出了亭子,沿着回廊往东院方向走去。
一路上谁也没说话,就连脚步声都轻轻的。
平日里的东院就比别的院子安静些,今儿个更是静得出奇。
白承煊纳姨太太,大院里的人都去中庭帮忙或吃酒了,连个丫鬟都瞧不见,回廊上空荡荡的。
陆牧生陪着杜玉婕进入东院,又过了一道回廊,来到白承煊和杜玉婕居住的院子。
陆牧生在院子的月洞门停下脚步,正要对杜玉婕说告辞,突然里面传来一声响动。
“砰——”
像是桌椅被撞了一下,紧跟着又传来一声轻微的吟声,虽隔着挺远的距离,声音也不大,但在安静的院子却格外清晰。
陆牧生浑身一震,脑子里有个念头炸起。
然后伸手捂住正要开口询问的杜玉婕,把她往月洞门旁边的墙根一拉,两个人靠着墙壁蹲了下来。
杜玉婕被陆牧生的动作吓了一跳,杏眼瞪得溜圆,想说话被捂住了嘴。
陆牧生嘘了一下示意杜玉婕噤声。然后缓缓松开手,几乎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调说道:“别出声。”
杜玉婕虽然不明白发生什么事,但看到陆牧生一脸严肃的样子,也不敢多问只点了点头。
陆牧生指了指院子里面那间西侧屋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是不是新娘子王娆娆的洞房?”
杜玉婕顺着陆牧生的手指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:“是,西侧屋是收拾出来给新纳姨太太住的。”
陆牧生心里头猛然一沉。
他想起乔常威,可又想起刚才那个吟声,脑子里一个不好的念头已经压不住。
“里面好像有动静,新娘可能出了事,我先进去瞧瞧。你在这儿等着,千万别出声。”
陆牧生对杜玉婕嘱咐道。
杜玉婕点了点头,脸色有些发白没有多问,还以为陆牧生说的是强盗入室。
陆牧生深吸一口气,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西侧屋摸过去。
西侧屋的门窗都紧闭着,窗户糊着红喜字,门上也贴着大红对联。从外面看去一切正常,只是门口摆着的一盆花不知被什么碰倒了,歪在一边。
陆牧生蹲在窗下,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。
屋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还夹杂着轻微的呼吸声,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人的动静。
然后陆牧生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掰开窗户的缝隙,凑过去往里看。
这一看,陆牧生的瞳孔猛地一瞪。
屋里红烛高烧,大红的喜帐垂在床沿,桌上摆着交杯酒和喜饼,地上铺着红毡。这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新房,可此刻屋里的光景却令人血液翻涌。
只见乔常威整个人把王娆娆摁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。王娆娆还穿着那身大红喜服,可衣襟领口的盘扣被扯开了好几枚,头上的银簪也歪在一边,一张娇俏的脸蛋更是红扑扑的。
细瞧之下,两人上半身的衣物虽然还穿着,但裤子早已褪到了膝盖,落在地上。
“别出声……你要是敢叫人,咱俩的事就全部抖搂出去,看你往后怎么在白家做人。”乔常威的嗓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股子狠劲。王娆娆只能双手捂着自个儿的嘴,尽量让自个儿不要发出声音……
屋里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,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。
陆牧生在窗外瞧得这一幕,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。万万没想到乔常威的胆子大到这个地步,竟然摸到洞房这里做那桩事。
陆牧生的呼吸都重了几分,脑子里正想着该怎么处理,忽然察觉有人在拉他的衣角。
当即回头一瞧,却见杜玉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身后,正伸着脖子也往窗户的缝隙望向屋里。
杜玉婕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然后又很快涨得通红。
她也看到了。
杜玉婕下意识地捂住自个儿的嘴,生怕发出声音,一双杏眼瞪得快要掉出来,就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