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枪在甬道口一侧的矮墙后架好,前来支援的灰衣兵也纷纷找掩体,跟罗教头的人马隔着一条不宽的通道对峙起来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机枪声再次响起,子弹在罗教头等人藏身的墙头和石柱上噼里啪啦地乱蹦。
罗教头赶紧让弟兄们各自找掩体,自己也闪到一根廊柱后头,朝后头吼道:“都别慌!他们也就是一挺机枪,别露头!等他们冲过来,再干它娘的!”
于是,在西院甬道口外面,双方隔着不过二十来丈的距离,陷入了僵持中。
天色已经黑了下来。
白家大院里到处都是火光,几处着火的房子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,把四周照得一片通红。
枪声时密时疏,偶尔有人冒头打上几枪,便又缩回去。
罗教头靠在廊柱后头,一边换弹匣一边朝内院方向看了看。
内院门洞那边,邢管事和王顺子还守着门洞,枪口对着这边随时支援。不过罗教头心里头跟明镜似的,眼下虽然把乔常威他们的势头压住了,但白家的人手毕竟有限。
对方从西院进来了一个连,加起来一百多号人,还带着一挺机枪,会合乔常威的人已经有一百三四十人。
而自己带来的加上内院守着的,撑死也就五十来个能打的,差距足足一倍有余。
一旦僵持时间一长,弹药和体力都跟不上,迟早要被对方耗死在这儿。
“罗教头!”
这时宝柱从后头摸过来,低声道,“大少奶奶让俺来问,现在外头情况咋样了?”
罗教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低声道:“你去回大少奶奶,就说西院进来的敌人已经被咱们堵在甬道口,暂时攻不过来。但对方人多,咱们这么僵持着不是法子,让大少奶奶拿主意,是留下来继续坚守,还是让家眷先从后门撤出去?”
宝柱应了一声,赶紧转身往内院跑了回去。
东院那边,白承煊的院子正屋内一片狼藉。
白承河心满意足地从杜玉婕身子爬起来,坐在床边,伸手捡起床前丢在地面的衣裳一件件穿回去。
素色帐子有些歪斜着挂在床架上,半截垂到地面。杜玉婕瘫在床铺上,衣裳半敞,两条腿还保持着不自然的姿势微微岔开。她那双杏眼翻了白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,唇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喘气声像一条被捞上岸折腾许久的美人鱼。
“舒坦,真他娘的舒坦。”白承河一边扣着扣子,一边回头看了杜玉婕一眼,脸上满是得意。
杜玉婕没有反应,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帐顶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唇瓣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白承河穿好衣裳,俯身到杜玉婕面前,在杜玉婕有些汗湿的脸蛋亲了一口,低声猥笑说了句:“可真紧啊,简直舒坦死了。”杜玉婕依旧没有反应,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。
“我出去瞧瞧,你……你莫怕。”
白承河也不在意又说了句,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裳,便朝着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铺上的杜玉婕,就像被大风大浪拍打过的一朵白花,这种摧残过后的美,格外惹眼。白承河咽了咽口水,真想留下不走了,可他到底担心被人发现,还是拉开门闩大步走了出去,反手将门带上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,屋子里重归寂静。
又过了好一阵子,杜玉婕才慢慢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要散架了一般。她艰难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,唇里挤出了一个名字,“陆牧生……陆牧生……”
半晌之后,她又发出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嘀咕:“原来痛苦和欢乐是能够同时存在的……”只是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,随即羞愤地用力咬住了枕头,不让自己回想刚才的画面。
与此同时,西院甬道口。
乔常威等人跟罗教头他们隔空对峙,夜色里枪火一闪一闪,把两边的墙头和地面照得忽明忽暗。灰衣兵们猫在掩体后头,时不时朝对面放上几枪。罗教头的人也不甘示弱,还以颜色。
“弟兄们!天已经黑了,再冲一次!他们就那点人,冲上去就能拿下!”
乔常威在甬道口拐角处,扯着嗓子鼓动喊道。
灰衣兵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肯先动。毕竟之前那一波冲锋被机枪打得实在太惨,地上还躺着十来具同伴的尸体,血都还没干透。
乔常威见没人动,火气上来,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一枪:“都给老子冲!谁敢缩着,军法处置!”
这话一落,灰衣兵们才畏畏缩缩地从掩体后头挪出来,猫着腰往前冲。可还没冲出几步,罗教头那边一阵排枪打过来,当头几个兵应声倒地。剩下的“妈呀”一声又缩了回去。
乔常威气得一阵直跺脚,往对面扯着嗓子骂了起来:“罗天柱!你就是白家养的看门狗,等老子把你们白家拿下来了,头一个就把你点天灯!”
罗教头躲在廊柱后头,冷笑一声回骂道:“乔常威!你个东郭乡的恶霸败类,穿了一身灰皮就敢来白家撒野!就凭你手下这些乌合之众,也配来打白家?趁早滚回去吃屎,兴许还能多活几日!”
两边人隔空对骂,枪声倒是稀了。
乔常威一把将躲在身后的白鸣昌,又扯了出来:“白二爷!你来喊!你给老子好好喊,问白家人为啥非得给苏韫婠那个娘们陪葬!”
白鸣昌本就抖成一团,被乔常威这一扯,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然后颤颤巍巍地往前站了站,抖着嗓子喊起来:“老……罗啊!罗教头!你……你听我一句劝!外头那么多人,你们……你们顶不住的!何苦为了我那个侄媳妇,把自个儿的性命都搭上!你们……你们快些降了吧!”
对面沉默了一瞬。
随后罗教头哈哈大笑,声如洪钟般在夜幕中炸开:“白鸣昌!你个老乌鳖!你还晓得你姓白?你配吗!老太爷把西院分给你,是想让你这一房衣食无忧,挨着大院能够过日子!可你倒好,外头的人还没打进来,你就把自家门开得敞亮,跟乔常威那些外人勾搭在一起!你到了阴曹地府,有何面目见白家列祖列宗?你连乔常威那些匪兵都不如!他们也不过是图钱粮大洋,你却自个儿把全家都卖了!”
话音落下,罗教头抬手就是一枪。
子弹嗖地飞过去,正正打在白鸣昌头顶的老爷帽上,把帽子打飞出去了老远,滚落在墙根下。
白鸣昌吓得“嗷”一嗓子,整个人瘫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缩回了乔常威身后,脸上没了一点血色。
“罗天柱!你他娘的找死!”
乔常威勃然大怒,朝着身后一挥手,“机枪!给老子打!”
哒哒哒哒——
机枪再次吼叫起来,子弹像泼水一样打在罗教头他们藏身的墙头和石柱上,碎砖四溅。
罗教头已经缩回身子,朝着手下人打了个手势,示意大家别冒头。
“罗教头,大少奶奶传话了。”
就在这时,宝柱从内院方向跑了回来,猫着腰溜到罗教头身边。
罗教头扭头问道:“怎么说?”
“大少奶奶说,让弟兄们继续坚守,等到明儿个天亮。若天亮还不见援兵,再作打算,眼下先别让那帮匪兵破了内院。”
宝柱喘着气一字一句说道。
罗教头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,大少奶奶既然有了安排,咱们就照办。内院那边情况如何?”
“邢管事和王顺子还守着门洞,那挺捷克式还有两箱多子弹,一时半会儿够用。”宝柱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罗教头转头对手下弟兄道,“都给咱听好了,对面的龟孙想趁夜打进来,咱就让他们在墙上多撞几回!一个个给咱把眼睛放亮,今夜谁都不许偷懒打瞌睡!听见没有!”
“是!”弟兄们低声齐应。
枪声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,时密时疏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从前院方向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人。
罗教头借着火光一瞧,认得是留守门楼的护院陶子才。
陶子才满身灰土,胳膊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罗教头跟前:“罗……罗教头!门楼……门楼要顶不住了!外头那帮人的火力,突然比先前猛了不止一倍!弟兄们伤了十来个,承河少爷也不晓得上哪儿去了!”
“你说啥?白承河不见了?”罗教头眉头一拧。
“是!承河少爷早先跟铁蛋说要去内院看看,结果一去就没回来。门楼那边只剩铁蛋带着弟兄们在硬撑!”
陶子才急声说罢,又喘了几口粗气。
罗教头脸色铁青,低声骂了句:“这个白承河,之前跟牧生争夺队长位置的时候,蹦得比谁都高,真到要命的时候就溜号了!”
然后深吸了一口气,很快压下火气,对陶子才道:“你去告诉张铁蛋,让他带着弟兄们且战且退,不用在门楼死扛了,退到前院去守住二门!把前院守住了,后头内院和粮仓便多一条防线!”
“是!”
陶子才应了一声,又猫着腰往前院方向跑去。
罗教头回头看了看西院甬道口的方向。
乔常威的人还堵在甬道口,机枪偶尔扫一阵,似乎也在等着什么。
“罗教头,要不然我带些人去二门帮忙?”宝柱低声道。
罗教头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二门那边有张铁蛋,先让他顶着。咱们这里一旦松了,乔常威立马就会从西面冲进来。咱们前后一断,就全完了。”
说着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去粮仓那边看看,让守在粮仓的弟兄留一半人继续看着,另一半去二门支援,以防万一。快!”
宝柱应了一声,掉头便往粮仓方向跑去。
夜色渐渐深了下来,枪声却始终没有停歇。
整个白家大院像一头被围住的困兽,四面八方都有火光和枪声。
可越是这种时候,罗教头反倒越发冷静,靠着一根石柱重新压满弹匣,等候着天亮,也等候着一线谁都说不准的生机。
就在罗教头他们跟对面的乔常威等人,又僵持了一个时辰左右,突然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和喊杀声,隐隐还有几道火光蹿上半空,把内院西边的院墙都映红了一片。
罗教头心里头猛地一沉,循声望去,只见后院方向浓烟腾起,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响个不断。
可还没来得及开口,旁边负责放哨的郭铁山已经跑过来,急声道:“罗教头!后门破了!有一拨敌人从后门进来了!”
“什么?后门咋会破?后门不是有十来个弟兄守着吗!”
罗教头脸色大变,嗓门都变了调。
郭铁山也急得满脸是汗:“不晓得啊!怕是敌人绕过去,打了弟兄们一个措手不及!”
这时,对面西院甬道口的乔常威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,挥着匣子枪嘶吼道:“弟兄们!白家的后门已经被咱们的人拿下了!他们被包了饺子!给老子冲!谁先冲进内院,赏五百大洋!里头的娘们随便挑!”
五百大洋,再加女人,这一嗓子对这些土匪兵来说比什么都管用。
又加了两百大洋,五百大洋足够回到村里买田置地当个小财主了。
那些灰衣兵原本还躲在掩体后头,闻言一个个像疯了一样,嗷嗷叫着从甬道口涌了出来,端着枪就朝罗教头他们这边冲来。
罗教头扭头一看,乔常威的人已经冲过了甬道口前面的空地,后头还有那挺机枪在开火,子弹泼水一样扫过来,把罗教头他们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而后院方向的枪声,也越来越近,显然从后门进来的那股敌人正在往这边包抄。
“不好!要被夹击了!”
罗教头的额头上青筋暴起,当机立断,对周围弟兄们吼道,“撤!都快撤!退到内院门洞那边!快!”
“撤!快撤!”
郭铁山也跟着吼了起来。
众人只得且战且退,一边打一边往后撤,可却被乔常威带着灰衣兵死死咬住不放,不少弟兄被机枪扫中纷纷栽倒在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