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罗教头!罗教头!”
宝柱从一处墙根下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扑到罗教头身边,“赵副田……赵福田他……”
罗教头扭头一看,赵福田倒在旁边,半边身子都在血泊里,人已经没了气息。
罗教头眼眶一热,扯着嗓子朝剩下的人吼了一句:“都起来!还能动的都给老子起来!把口子堵住!”
可就在这时,乔常威也已经喊了起来:“弟兄们,冲!给老子冲!内院的门洞塌了!第一个进去的,五百块大洋!冲进去!”
灰衣兵们一个个端着枪,大声嚎叫着往门洞这边冲来。
罗教头带着剩下二十来个的弟兄咬牙还击,可门洞已破,掩体多半被毁,火力大不如前。
灰衣兵像潮水一样涌到近前,最前头的已经踏着碎砖冲进了门洞。
“弟兄们!跟咱顶上!死也不能让他们进去!”
罗教头从地上拾起一把汉阳造,抡起枪托砸翻了一个冲进来的灰衣兵,又朝前面连开几枪。
宝柱和几个护民队队员也发了疯似的扑上去,跟冲进内院的灰衣兵搅在了一起。大刀、红缨、枪托和拳头,能用的全都用上了。
火光中,喊杀声和惨叫声响成一片,内院门洞这边已经展开了白刃战……
东院那边白承煊的院子正屋内,动静终于停了。
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,灯光昏黄,把满室狼藉都笼在一种浓郁的旖旎气氛里。白承河站在床前,慢条斯理地系着衣扣,脸上带着满满餍足之色。
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床铺上的杜玉婕,只见杜玉婕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,一双杏眼翻了白一动不动地盯着帐顶,身子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着。
“太美了,太舒坦了,让我现在去死也愿意。”
只听到白承河说了一句,在床前蹲下来,伸手去拨杜玉婕额前的一缕发丝,语气里满是轻佻的餍足。
一动不动的杜玉婕像是突然被这句话激醒了,原本失神的杏眼一点点聚焦回来,但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转过头,定定地望着床前的白承河。
“那你就去死。”
声音很轻,喉咙里还带着一丝沙哑。
话音落下,杜玉婕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摸出一支银发钗,毫无征兆地朝着白承河的脖子扎了过去。
白承河没料到杜玉婕突然还有这手,本能地往后一缩,抬起手去阻挡。
刺啦——
银发钗擦着白承河的手腕划过,噗地一下戳进手背。
“嘶——”
白承河当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反手一把握住杜玉婕的腕子,另一只手夺过银发钗,猛地用力一掰。
“啪”地一声,银发钗被白承河折成一个弧度,随手丢到地上。
白承河甩了甩被扎出血的手背,却没有发火,反而咧开嘴笑了,然后把瘫在床铺上的杜玉婕往自己面前拽了拽。
“你装什么刚烈之女?刚才你不是也很舒坦吗?你还说了稀罕我那样疼你。”
杜玉婕咬着唇,心里头充满了无尽羞愤,一双杏眼红得能滴出血:“你混蛋……混蛋……”
白承河伸出另一只手,直接掐住杜玉婕的下巴,把杜玉婕的脸蛋抬起来,就着昏黄的灯光,像在端详一件被他亲手拆开已经享用的物件,“那你稀不稀罕我混蛋?”
“你混蛋……混蛋……”杜玉婕拼命扭头,想要把自己的下巴,从白承河的手里挣开。
白承河却是低低笑了一声,俯下脸就在杜玉婕的唇瓣重重地亲了一口。
“我是个混蛋,我还很粗鲁。”
就在杜玉婕想要咬他的时候,白承河已经抬起头,“但我是真的喜欢你。白承煊那个纨绔废物,不懂怜惜你,也不懂疼你,不配有你这么好的媳妇。你不仅长得俏美,身段好,而且性子也不错,只有我这样文武双全的男人才是你的良配。其实我早就想把你按在身子底下,就像今儿个这样狠狠疼你,如今总算是心满意足了。”
杜玉婕听得羞愤难耐,几乎把唇咬出了血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“你滚!你赶紧滚!”
白承河也不恼,直起身整了整衣领,看了一眼被银发钗扎破的手背,舔了舔上面的血迹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当走到门口,白承河又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:“你不用怕,有我在,我会护你周全。”
“滚——”杜玉婕抓起身边的枕头,用尽最后气力砸了过去。
白承河侧身一让,枕头落在地上。他笑了笑没再多说,拉开门走了出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
杜玉婕缓缓拉起旁边的被子,把自己从头到脚完全蒙住,想要遮盖那具污脏不堪的身子。
被子下面的身子还在抽搐,眼泪无声地往外涌出来,从被子下面挤出一个名字,声音低哑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:“陆牧生……你到底去了哪里……我恨你……我恨死你了……”
说完,杜玉婕在被子下面发出一阵伤心无助的,几乎是听不见的哭声……
门楼外头。
何强坤叼着烟卷,脸上的怒色还没消尽,就见一个传令兵跑过来,满脸喜色。
“营座!营座!乔连长带人已经攻进内院了!白家的人已经退到内院里头一座小院,正在负隅顽抗!乔连长说胜利在望,让营座放心!”
何强坤一听顿时来了精神,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哈哈笑了两声:“好!好!这才像话!它娘的,总算是打进去了!”
当即对旁边一个副官挥了挥手:“你留下一个连,继续在门楼外头佯攻,牵住白家门口那点人手。其余的人跟老子从后门绕进去,都说‘白家俏寡妇,月宫斗仙娥’,一个个长得跟月宫仙似的,老子要亲自去看看是不是真有此事还!”
何强坤整了整腰间的武装带,把匣子枪拔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,迈步就要往西边巷子走去。
“不好了!不好了!”
然而就在这时,前头街巷拐角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灰衣兵,帽子也丢了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道:“不好了!桂军……桂军打过来了!”
话音落下,一颗子弹从身后飞来,“砰”地一声打在背上。那个灰衣兵往前一扑,整个人摔倒在地,抽搐了两下便失去动静。
何强坤的脸色骤变,猛地抬头往街巷拐角望去。
只见拐角火光一闪,一群黑压压的人影涌了出来 。那些人一个个穿着军装,头上戴着桂系特有的托尼钢盔,步伐整齐,枪口明晃晃地对着这边。
队伍前头,一杆大旗在夜风里猎猎展开,旗面上分明绣着五个大字:桂系荣誉团。
何强坤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下来,周围的灰衣兵也是一阵大乱,有人惊叫起来,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。
“营座!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!咋办?”
旁边一个连长声音都变了调。
何强坤咬紧牙关,额头上的青筋直跳。
桂军号称国军里最能打的部队,在中原大战期间跟诸多军阀干过架鲜有下风,绝不是白家那些护院民团能比的,自己手下这些乌合之众碰上他们,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不管是不是冲咱们来的,看情形来者不善,先撤再说!走!”
何强坤咽了咽唾沫说道。
说完转头就跑,一边跑一边吼道:“撤!从镇西那边撤出去!”
周围灰衣兵见何强坤说撤就撤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队形,纷纷掉头跟着往镇西方向一起逃窜。
身后的桂军荣誉团冲了过来,伴随着枪声和喊杀声。
那些还在门楼外头佯攻的灰衣兵见势不妙,也纷纷掉头逃窜,一时间整个门楼附近乱作一团……
内院。
罗教头等人已经从门洞一路退守到大太太的院子内。
只见罗教头亲自挥着一把大刀正在正面拼杀,接连砍翻好几个灰衣兵,把攻势稍微压了压。奈何包围内院的灰衣兵越来越多,身边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“罗教头!顶不住了!再这样下去,都得死在这儿!”
邢管事的声音已经沙哑,一条胳膊受了伤血流不止。
罗教头咬牙不语。
他知道现在退无可退。
身后正屋就是白家女眷的藏身之处,一旦顶不住了,大太太她们也会全完。
可进来的敌人越来越多,撑到天亮的指望越来越小。
罗教头回头看了一眼正屋。紧闭的房门内还亮着昏黄的灯光,大太太、四太太和大少奶奶她们都还在里头。
“难道今儿个天要亡白家了吗?”
罗教头心里头嘀咕了一句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给老子再冲一波 ,他们要撑不住了,就算车轮战,拖也能拖他们!”
大太太的院子外面,乔常威继续吆喝着灰衣兵发起冲锋,脸上露出了一副胜利在望的神情。
砰砰砰——
可就在这时,门楼外头忽然枪声大作,还有后门那边也是枪声大作。
“怎么回事?”
罗教头愣住了。
不止是他,就连院子外面的乔常威和灰衣兵也都愣住了。
“桂系荣誉团到!缴枪不杀!”
“杀——”
呼喊声和喊杀声如潮水般从后门方向涌来。
“快跑啊!桂军来了!”
“别打了!跑啊!”
后门进来就是后院,聚集在后院的一些灰衣兵一哄而散,一个个往西院甬道跑去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
内院这边的灰衣兵听到外头动静,也知道大势已去。
几个胆小的已经偷偷往后退。
乔常威脸色煞白,往后院那边望了一眼,又回头看向面前院子,咬了咬牙喊道:“别管那么多!咱们还有机会!先把这座院子拿下来,抓到人质就有活路!给老子冲!”
可乔常威的话还没说完,身后已经响起越来越近的喊杀声。
“乔连长,咱们快撤吧,一旦内院门洞被堵住,咱们就走不了。”
旁边的一个班头拉住乔常威叫道。
罗教头见援兵到了,丢掉大刀,从廊柱后头出来,举起匣子枪喝道:“弟兄们!咱们的援兵到了!刘将军的援兵来了!跟咱冲出去,活捉乔常威!”
“冲啊!”
剩余十来个护院长工和护民队队员士气大振,从花坛和廊柱后头出来,向院子外面的灰衣兵冲过去。
院子外面的灰衣兵本就军心动摇,被罗教头这一冲,顿时就拉垮了阵型。
乔常威眼见大势已去,只能咬了咬牙也掉头跑出内院,往西院甬道方向而去……
与此同时。
白家大院,门楼这边。
一队桂军士兵在张铁蛋的接应下冲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荣誉团二营三连连长黄子健,他带着人一路打到前院,正碰上白承河从东院方向出来。
瞧见白承河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慌张,黄子健喝问,“站住!干什么的!”
张铁蛋赶紧上前解释道:“长官,他是白家的人!”
黄子健听后收了枪,看了白承河一眼,没有多问。
张铁蛋跑到白承河面前,低声道:“承河少爷,桂军打进来了,咱们没事了。你刚才去哪了?俺正找你呢!”
白承河支吾了两句,只说自己碰到几个溃兵僵持一番,还大战了一场才脱身出来。
张铁蛋也没有多想,和白承河一起带着黄子健在大院各处搜剿溃兵……
一辆马车从街巷拐角缓缓驶来,到了白家大院门楼外头停下。
伴随帘子掀开,陆牧生拄着拐棍走下马车,抬头望了一眼四周场景。只见满地狼藉,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,有灰衣兵的也有白家护院和护民队的。
“陆哥,咱们回来迟了。”跟在身旁的梁石头说了一声。
今儿个清早,陆牧生和荣誉团走出长风县的时候,就遇上被派去东王镇的梁石头。
当得知白家大院被围攻的消息,朱明贤当即命令二营三连,先行一步赶往姑桥镇支援白家大院,而陆牧生自然也跟着一块。
“陆哥!”
此时,不远处的李三娃一眼就瞧见了从马车下来的陆牧生,激动得声音都变了:“你总算回来了!”
陆牧生看向灰头土脸的李三娃说道:“我回来迟了。大少奶奶没事吧?伤亡咋样?”
李三娃眼圈微红:“大少奶奶没事,就是护院弟兄和护民队的弟兄死伤了不少……”
陆牧生沉默了一会儿,伸出手在李三娃的肩膀上拍了拍,“你们都是好样的。我现在先进去见大少奶奶。”
陆牧生拄着拐棍,和梁石头穿过前院,慢慢地往内院方向走去。
火光映在身上,把一瘸一拐的身影照得格外显眼。
苏韫婠带着罗教头几人正从内院方向过来,瞧见陆牧生的身影,脚步一下子顿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