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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陆牧生。”
苏韫婠轻轻喊了一声。
陆牧生抬起头，目光跟苏韫婠在火光中对上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，最终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句：“大少奶奶。”
苏韫婠快步走上前，借着火光把陆牧生上下打量了一遍，尤其瞧见陆牧生右腿上的绷带，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之色。
“你的腿……”苏韫婠开口，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不碍事。”陆牧生道，“养了这些天，已经能走了。”
苏韫婠看着陆牧生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后头的邢管事和罗教头几人围了过来。罗教头看着陆牧生颇有感慨地说了句，“牧生兄弟，你这次带着桂系荣誉团回来得及时！”
陆牧生略带愧意说道：“我回来晚了，差点让大伙儿吃了大亏。”
“不晚，不晚。”
旁边的邢管事抹着眼角，努力压住心中悲伤，“牧生你回来了，咱们心里就有底了。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苏韫婠一直在瞧着陆牧生，似乎要把陆牧生瞧个够，火光映在了苏韫婠那张温婉端庄的脸上。
半晌，她才轻轻吁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：“你奔波回来也累了，先下去歇着。大院后续的杂事，交给罗教头他们就行。”
陆牧生拄着拐棍，摇了摇头：“我没事。有什么活儿，大少奶奶尽管安排。我这条腿虽说不利索，可坐着站着，都还能搭把手。”
苏韫婠看了看陆牧生，“你能带着桂系荣誉团及时赶回来，已是大功一件。旁的先不用你操心。”
说着，转头对站在陆牧生身后的梁石头，吩咐道：“石头，你扶着陆队长去堂屋歇着，腿上的伤，别落了病根。”
“是，大少奶奶。”梁石头听后应了一声。
苏韫婠又瞧向陆牧生，“那你先去堂屋那边，坐着歇一会儿也好。”
“嗯。”陆牧生只能点了点头，由梁石头搀着往堂屋方向去了。
苏韫婠直接对旁边的罗教头吩咐道：“如今有荣誉团的人在帮忙追击和清剿溃兵，兵祸已经基本被压住了。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内鬼。罗教头，你即刻带几个人去西院，找到白鸣昌给我抓回来。要是有人拦着，就说是我的命令。若谁敢继续拦着，杀！”
罗教头心中一凛，重重点头：“大少奶奶放心，这事儿就交给咱！”
说完，朝着身后宝柱和两个还带着伤的护民队弟兄一招手，几人提着枪便往西院方向奔去。
苏韫婠又看向邢管事，继续吩咐道：“邢管事，你去清点伤亡和损失的情况，能救的赶紧去请大夫救治，但凡为白家出了力的，抚恤一个都不能少。各房各院都看一遍，损毁的财物也都记下。还有，要仔细查一查还有没有像白鸣昌这样的内鬼，比如趁机作乱的、勾结外人的都记下来，等事情了了，一并算账。”
邢管事连忙点头，忍着胳膊上的伤势，带着两个人匆匆去了。
苏韫婠这才转过身，看向身后的丫鬟喜桃：“走，去堂屋。你去把其余管事全都叫到堂屋。”
喜桃点了点头，赶紧跟上。
夜色已经深了。
白家大院里的火光渐渐小了下去，枪声也稀了下来，只偶尔从远处街巷里传来了一两声追剿溃兵的枪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，地面上的血污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暗红。
与此同时。
东院那边白承煊的院子。
正屋里，杜玉婕还躺在床铺上，被丫鬟流苏的声音给唤回了神。
“二少奶奶！二少奶奶？你在哪里？”
只见丫鬟流苏推开门小跑进来，脸有些发白，当看见躺在床铺上的杜玉婕，才松了一口气，“二少奶奶，你没事吧？刚才外头枪响得厉害，俺躲在伙房后头的柴堆里，连头都不敢冒，都要吓死俺嘞！”
杜玉婕扯了扯被子，声音有些发虚：“我没事。就是……外头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“二少奶奶，您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。“流苏喘了一口气，抹了抹眼泪说道，”二少奶奶，您是不晓得，外头死了好多人嘞。听说陆队长带着援兵回来了，把那些匪兵都撵跑了，这会儿外头已经安全了。”
陆队长？
杜玉婕听到这三个字，杏眼下意识地微微一亮，可脸上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：“安全了就好。”
说着顿了顿，低声对丫鬟流苏交代道：“流苏，你去烧些热水来，我想沐个浴。”
流苏这才注意到床铺有些凌乱，不，应该是凌乱得厉害，素色帐子歪着，被子皱成一团，枕头也掉在地上。二少奶奶杜玉婕的头发散着，脸色明显有些泛红。
“二少奶奶，你……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流苏见状有些疑惑，伸手就要去整理盖在杜玉婕身上的被子。
“别动！”
杜玉婕几乎是惊叫出来，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流苏也被吓了一跳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，愣愣地看着杜玉婕。
杜玉婕缓了缓放低了声音，带着几分竭力维持的平静：“我没事。你……你去烧热水，快去。”
“好的，二少奶奶。”丫鬟流苏到底是年纪小，虽觉着奇怪，可也不晓得什么情况，只得点点头转身出了门。
等流苏的脚步声远了，杜玉婕才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，又忍着酸疼的双腿勉强站在床前，用帕子一点点清掉那些残留的污迹。
杜玉婕咬着唇瓣，心里头那是羞愤不已，还有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羞耻。然后拿过床铺上被扯得有些变形的衣衫，一件件穿回来，把脖子下面几处红痕给遮住。
就在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的时候，房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“玉婕姐，你在里面吗？”
门外是王娆娆的声音，娇滴滴的像带着几分关切。
杜玉婕闻声，心里头猛地一跳。
“玉婕姐，你没事吧？刚才我好像听到屋里头有惨叫声，你是不是被外头的枪子伤着了？”
杜玉婕深吸了一口气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：“我没事，我也没伤着，就是……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，给磕了一下。”
王娆娆在门外顿了顿，又问道：“摔了一跤？那可不是小事。玉婕姐，还是让我进去帮你看看，真要受了伤可耽误不得，别留下什么后遗症。”
话音落下，门外的王娆娆竟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。
杜玉婕已经穿好衣衫走到旁边妆台，正用手拢着衣襟领口，见王娆娆进门，下意识地又往上遮了遮。
王娆娆似乎没瞧见杜玉婕的局促，径直走过来，目光在杜玉婕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向颈侧一处没有遮掩严实的红痕，眼里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了然。
“玉婕姐，瞧见您没事就好。”
王娆娆主动上前挨近了些，伸手作势要帮杜玉婕整理衣襟，“方才我还以为你被外头的枪子伤着了。”
杜玉婕不动声色地避开王娆娆的手，勉强扯了扯嘴角：“多谢妹妹挂心了，我真的没事。流苏说了，援兵来了，大院现在安全了。”
王娆娆笑了笑也没再坚持伸手，只是道：“安全就好。刚才那枪声砰砰的，一阵接一阵，可把我差点吓死了。”
“是挺吓人的。妹妹你一直在西侧屋里躲着？”
王娆娆点头：“可不是。我躲在屋里一动不敢动的。”
杜玉婕垂了垂眼帘看向王娆娆，试探着问了句：“妹妹除了枪声，有没有听到别的什么声音？”
王娆娆摇了摇头，一脸茫然：“没有啊。玉婕姐，难道你还听到什么别的声音？”
杜玉婕以为王娆娆不知道，当即暗暗松了一口气，摇头道：“没有。就是好像还有不少爆炸声，震得耳朵有些发疼。”
王娆娆“哦”了一声，没有继续多问，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里间有些凌乱的床铺上瞟了一眼。
砰地一声！
就在这时，房门突然被推开，一个浑身带血的人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。
“快……快帮我叫大夫……”
却是白承煊。
只见他一条大腿上满是血污，裤腿被浸得透湿，脸色灰白如纸，一脚跨进门槛就已经扶住门框，整个人往下滑倒在地。
“承煊！你怎么了？”
王娆娆惊叫一声，赶紧跑过去扶住白承煊。
白承煊疼得嘴都歪了，抽着气说道：“被……被乔常威那帮匪兵捅了一刀……快去叫大夫……我要撑不住了……”
杜玉婕也是脸色微变，可看着白承煊那副模样，心里头竟没有半分波澜。
然后瞧见走进来的流苏，就淡淡地喊了一声：“流苏，去请大夫。”
流苏听后，赶紧放下提着的水桶，转身往外跑去。
王娆娆搀扶着白承煊，想要往旁边的软榻走去，“承煊，我扶你先到榻上坐，等大夫来。”
杜玉婕站在一旁，看了一眼白承煊，轻声说道：“还是去西侧屋吧。”
白承煊正疼得龇牙咧嘴，一听这话却火了，忍痛瞪向杜玉婕：“老子就搁这儿！你要是不想伺候我，你自个儿搬去西侧屋！以后让娆娆留在这儿，在正屋照顾我！”
杜玉婕没有争辩，便和王娆娆一左一右扶起白承煊，把白承煊搀到了旁边软榻坐下。
白承煊疼得一阵直哼哼，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骂着一些脏话。
王娆娆掏出帕子，替白承煊按住大腿上的伤口。
白承煊扭头冲着杜玉婕吼道：“你还愣着做啥？赶紧去内院跟娘亲说一声，我受伤了！能不能有点眼力劲，快去！”
杜玉婕没有多言，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只是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僵硬，两条腿微微往外撇着，看起来十分别扭。
白承煊疼得满头是汗，根本没有留意这些。倒是一旁的王娆娆，目光不动声色地追着杜玉婕的背影，尤其在两条腿转了一圈，嘴角轻轻一撇，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夜风迎面吹来，带着一股子硝烟和血腥的气味。
杜玉婕沿着回廊前往内院方向，步子有些发颤却不敢停下。好在走得不快，夜色深沉，倒也很难被人瞧出端倪。
路过一段回廊，前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喝斥声。
杜玉婕抬头看去，只见一道高大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门洞前，正指挥着两个护院押送几个溃兵往堂屋方向走去。
正是白承河。
火光下那张脸庞显得棱角分明，端是一副高大威风的模样。
杜玉婕脚步顿了一下，凝望片刻然后赶紧低下头，装作没瞧见白承河，加快步子往内院方向走去。
此时，不远处的白承河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，扭头往这边望了过来，却只看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。
白承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，便收回了目光，继续朝着那几个溃兵呵斥：“走快些！别磨磨蹭蹭！”
杜玉婕一路来到二太太曹氏的院子，在月洞门口站了片刻，努力平复了呼吸，才迈步走进去。
曹氏正坐在正屋里的榻上，那张美艳的脸上还算镇定，却也没了平日里的悠闲，反而多了一抹凝重之色。
因为她方才已经听说陆牧生带着援兵回来了，还跟桂系荣誉团攀上了关系。
见杜玉婕进来，曹氏先是一愣，随即问道：“玉婕，你咋过来了？”
杜玉婕福了一礼，低声道：“娘亲，承煊受伤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曹氏猛地站起身，脸色一变，“伤着哪儿了？重不重？”
“听他说是被乔常威捅了一刀，伤在大腿上，流了不少血。娆娆正在东院守着他，大夫还没到。”
杜玉婕如实说道。
曹氏一听，哪里还坐得住，连忙唤了一声：“如意！如意！快！随我去东院！”
丫鬟如意从旁边的屋子小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要给曹氏披上。
曹氏哪里顾不上披，抬脚便往外走去。
此刻曹氏的心思全在白承煊身上，就连杜玉婕的异样都没注意到。
丫鬟如意见状赶紧跟了上去，杜玉婕也一起跟在曹氏身后。
曹氏匆匆赶到东院。
白承煊还躺在软榻上，王娆娆正用布条替他扎着伤口，地上扔着好几块被血浸透的帕子。
曹氏一进门，瞧见儿子伤成这副模样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：“我的儿啊！这是咋弄的！”
白承煊见曹氏来了，精神头稍微足了几分，“娘亲，还不是那乔常威！他带人从西院打进来，我想去拦他，他……他反手就给我一刀！要不是我命大，这会儿早见阎王去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