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氏瞧着白承煊那条大腿血糊糊的,心疼得那是直掉泪,扭头对丫鬟如意喊道:“如意!快,把咱们屋里的金疮药拿出来!”
如意应了一声,赶紧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翻出一个瓷瓶,双手递了过去。
曹氏亲自拧开盖子,把药粉往白承煊的伤口倒了上去。
“疼疼疼……”白承煊疼得直抽气,叫喊了起来。
曹氏软言细语,“忍着些,这药能止血。”
白承煊咬着牙没再叫出声,只在一个劲地哼哼。
“请大夫了吗?”曹氏一边敷药一边问道。
“已经让流苏去请了。”杜玉婕在旁应了句。
话音落下没一会儿,外头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。
“二少奶奶,大夫来了。”
只听见流苏的声音响了起来,便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匆匆走了进屋。那个年轻后生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夹袄,肩上挎着个药箱,眉眼周正,瞧着倒还沉稳。
“怎么请了个后生来?”
曹氏见状,微微皱着眉头。
那个年轻后生进了门,先是朝着曹氏和杜玉婕拱了拱手:“二太太,二少奶奶,俺是久大夫的徒弟刘子衡,师傅已经被叫来大院,如今在前院给伤重的护院弟兄们治伤,脱不开身,让俺先过来瞅瞅二少爷。”
说着,年轻后生补了一句,“二太太放心,俺一直跟着师傅行医,这样的刀伤先前见得不少。”
曹氏哪有心思听他解释,抬头看了一眼皱着眉道:“别废话了,赶紧看看伤势,血都流了一地了。”
那个年轻后生刘子衡应了一声,放下药箱,蹲到白承煊跟前,小心翼翼地把缠在伤口上的布条解开,低头仔细看了一番,又伸出手指在伤口周围按了按。
“二太太放心,二少爷这伤不打紧 ,只是看着吓人,但所幸刀刃入肉不深,没伤着筋骨,只是皮肉外翻了些,方才用的金疮药就很好。俺再仔细给他再敷些药,缠上绷带,休养个十天半月,等伤口结痂收口,就能下地走路了。”
说着,年轻后生刘子衡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纱布和药粉,动作利索地替白承煊重新处理了伤口。
等刘子衡把绷带缠好,血果然被止住了。
白承煊的脸色也稍稍缓过来一些。
曹氏见状,双手合十念了声佛:“阿弥陀佛,万幸无碍。”
刘子衡把药箱收拾好,便拱手说道:“二太太,既然二少爷的伤已无大碍,俺就先告辞了。前头还有好些伤员等着治伤,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有劳小大夫了。”
曹氏点了点头,朝杜玉婕道:“玉婕,你替我去送送这位小大夫。”
杜玉婕应了一声,把刘子衡送到门口。刘子衡道了声“留步”,便匆匆往前院去了。
曹氏坐到白承煊旁边,伸手在白承煊额头上探了探,有些心疼也有些气恼:“你这孩子,外头打来打去的,你不好好待在自家院子里,到处乱跑什么?还好只是伤在大腿,没伤着要害。若伤到别的要害位置,你让娘亲咋活?”
白承煊呲了呲牙道:“娘亲,之前听了你的训斥,我一下子就顿悟了。我是白家子弟,瞧见白家有难,我怎么能坐得住?我当时就想着能不能出去帮忙一下,也给大院出一份力……”
曹氏听后,不免有些感慨:“娘晓得你有这份心。儿啊,你是长大了啊,能听得进去就好,可你也得顾着自己周全。那个乔常威想必是忌惮你舅舅,才不敢对你下死手。若不然你这条命,只怕真就撂在乔常威手里了。”
“就算是我死了,也绝不能让人侵犯白家。”白承煊露出一脸愤愤说道。
这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差点都信了。其实他大腿上的伤是让韦义捅的,跟乔常威没有多大关系,可他不能说实话,否则就会大祸临头。
王娆娆在一旁听着,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,却也没有说破。
曹氏听了白承煊的话很是欣慰,自家的娃子终于不再是纨绔了,又见白承煊的精神头尚可,这才略略放下心。
然后吩咐如意道:“如意,你去烧些干净的热水过来,再寻几块干净的布条子,给二少爷擦一下身子。”
如意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屋里一时只剩白承煊的和曹氏的说话声。
王娆娆坐在一旁,一会儿替白承煊整理衣襟,一会儿柔声细语地应和两句,把个贤顺体贴的姨太太模样做了个十足。
只有杜玉婕一个人静静地立在软榻一侧角落,扭头往里间床铺望了一眼,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之前跟白承河的那一幕幕。尤其是想到被抱起来面对面的时候,她下意识地夹了夹双腿,唇里轻轻吐出了一口气。
此时。
西院。
罗教头带着宝柱和两个护民队弟兄,已经把西院前前后后的屋子全都搜了一遍,就连柴房和耳房都没放过,却始终没有找到白鸣昌的影子。
站在西院堂屋的罗教头,脸色铁青,扫了一眼堂屋里的一众女眷和下人。
白鸣昌的几个婆姨搂着两个娃挨在一起瑟瑟发抖,丫鬟和长工们也都低着头,一个个大气不敢出。
“白鸣昌去哪了?说!”
罗教头怒吼了一嗓子,沉声道,“你们若是不说,等大少奶奶查出来,西院上下一个也脱不了干系!”
众人依旧低着头,谁也没有吭声。
罗教头见状,火气越发大了,厉声问道:“白鸣昌开门引贼,做了内鬼,这是背叛白家上下,背叛列祖列宗!你们还要替他一个内鬼瞒着?要不要咱把你们一个个关起来审问?还是说,你们跟白鸣昌是一伙的!”
可面对罗教头的询问,人群里依旧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好,都不说是吧。”
罗教头深吸了一口气,冷笑一声,“等大少奶奶发落下来,西院这座宅子,咱瞧着也没必要留了,下人们该卖的全卖了,该撵的全撵出去,全都打发掉了,让你们一个个都自生自灭!!”
这话一出,一个三十来岁的长工终于绷不住了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:“罗教头,不关小的们的事啊!小的们一直被捆绑在西院。二老爷他……他已经跑了!带着张彪和三个护院,从西院后门跑了!”
“跑了?什么时候跑的?”
罗教头一步上前,揪住那个长工的衣领。
“就……就两刻钟前!二老爷回来后慌慌张张的,解开了张彪他们的绳子,收拾了金银细软,连箱子都没带,就从后门跑了!”那个长工声音发抖,然后看了一眼旁边一个打扮贵气的妇人,“你要是不信的话,可以问一问太太。”
那是一个四十出头颇有风韵的妇人,皮肤白皙,个头不是很高,却是胸脯高高的,腰细细的,屁股还大大的,正是白鸣昌的侧妻唐氏。
之前唐氏只是一房姨太太,由于白鸣昌的正房前几年没了,之后也没再续弦,就让唐氏做了侧妻。西院平日里的吃穿用度,钱粮和下人的调派,实际都由唐氏一个人管着。
唐氏也开口道:“是跑了,真跑了。那个死鬼还想让我带着娃子跟着一起走,我没答应。罗教头,我们可没跟着那个死鬼作乱,他做下的事,跟我们妇道人家没干系啊!”
罗教头松开那个长工,朝着后门方向望了一眼。
外头夜色茫茫,西院后门外的巷子四通八达,此刻就算想要去追,也不晓得往哪个方向。
“行了,都老实待着,哪儿也别去。等大少奶奶发落!”
罗教头丢下这句,带着宝柱几人匆匆出了西院。
看着罗教头几人走远,那个长工擦了擦额头的汗,凑到唐氏身旁,压低声音问:“太太,大院那个二少爷勾结乔常威的事,要不要告诉大院那边……”
毕竟当时他们这些下人虽然被捆绑起来,但耳朵并未被堵上,还是听到了白承煊和乔常威的密谋计划。
“你想死啊!”
唐氏脸色一变,狠狠地瞪了长工一眼,低声道,“这种事能往外说吗?以后都把这张嘴闭严实了,听见没有!”
“是是。”那个长工吓得一缩脖子,再也不敢吭声。
“还有你们,都记住了,旁的什么都没瞧见,什么都不知道。以后在谁面前都把嘴巴闭紧些!想必你们都晓得那个曹氏的厉害,谁敢乱嚼舌根,死了之后别怨没人收尸。”
唐氏又扫了一眼周围众人叮嘱道。
众人都点点头默不作声,自然也都非常清楚其中利害。
毕竟那个二少爷白承煊是曹氏的儿子,他们若敢说白承煊是内鬼,只怕还没等弄清楚真假,曹氏第一个就会不放过他们。
堂屋内。
苏韫婠坐在主位上,旁边桌面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水。喜桃站在身侧,堂屋里还坐着陆牧生等人。
罗教头大步进来,抱了抱拳:“大少奶奶,白鸣昌跑了。”
苏韫婠凤眸一抬:“跑了?”
罗教头便解释道,“咱带人把西院上上下下全都搜了个遍,连个人影都没找着。问了西院里的下人,说两刻钟前带着张彪和三个护院,从西院后门跑了,还带走了不少金银细软。”
什么?
苏韫婠听完这话,伸手拿起旁边的茶碗,“啪”地一声摔在地上,瞬间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。
毕竟如果不是白鸣昌做了内鬼开门引贼,外头那些人根本不可能打进白家大院。
“晓得他往哪个方向跑了?”
“不晓得,只是后门。”罗教头低头回道。
堂屋里一时间静得可怕。
苏韫婠深吸了一口气,胸脯起伏几下,才慢慢地压住火气。
“大少奶奶,西院那些女眷和下人们怎么处置?”罗教头询问了句。
苏韫婠没有立刻回答,拿过帕子擦了擦手,抬起凤眸望着外面夜色,过了好一阵子才道:“先别动他们,把人看住就好。白鸣昌当内鬼的事,暂时不要对外声张,让所有人都给我把嘴闭紧。等我先和大太太商量过,再作定夺。”
“大少奶奶放心,咱心里有数了。”罗教头应了一声,躬身退出堂屋。
没过多久。
张铁蛋陪着桂军荣誉团的连长黄子健,从门口走了进来。
陆牧生见状拄着拐棍站了起来,朝着黄子健打了个招呼:“黄连长,你来了。”
然后开口介绍苏韫婠和黄子健两人互相认识,“大少奶奶,这位就是桂系荣誉团二营三连的黄子健黄连长。黄连长,这是我们白家大少奶奶苏韫婠。”
黄子健听后,对苏韫婠拱了拱手:“白大少奶奶,在下桂系三十一军荣誉团二营三连连长黄子健。奉命先行赶到姑桥镇救援白家,如今溃兵已经驱离,我部会继续驻守姑桥镇几日,连部暂时设在保公所,等候团部命令。白家若有什么需要,尽管派人来保公所找黄某便是。”
苏韫婠已经起身,还了一礼温声道:“有劳黄连长了。贵部及时赶到,救我白家于危难,今夜我白家上下能保住,多亏了黄连长和贵部弟兄们,白家上下都会记着这份恩情。”
黄子健摆了摆手:“大少奶奶言重了,都是分内之事。我部奉命前来,就是为了铲除匪兵。何况,陆兄弟还是我们团座都夸赞的人。”
苏韫婠闻言,微微颔首,然后又问了黄子健部队驻防和补给的事,表示白家可以贡献一份绵薄之力,可却被黄子健一一婉拒了。
苏韫婠还是让喜桃去取了一封东西出来,递给黄子健说是给弟兄们买些热饭热菜,黄子健推辞不过,只得收了。
“白大少奶奶,陆兄弟,二位留步!”
送走了黄子健,苏韫婠站在门楼内,望着渐渐远去的桂系荣誉团士兵,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白家大院总算度过了这次生死危关。
夜风从外面吹过来,把苏韫婠的衣角吹得轻轻拂动。
陆牧生拄着拐杖站在身侧,扭头望了一眼苏韫婠,比起自己前些天离开的时候,苏韫婠似乎变得憔悴了许多。
“大少奶奶,夜深了。”
喜桃小声提醒。
苏韫婠嗯了一声,转身看向站在身侧的陆牧生,低声道:“你和我去一趟大太太的院子,有些事,得和娘亲说说了。”
说完,也不等陆牧生回应,苏韫婠便径直带着喜桃进入大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