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牧生跟着苏韫婠离开大太太的院子,一路无话。
夜风从回廊尽头刮过来,吹得灯影乱晃。喜桃在前头提着一盏马灯,把青石板路照得时明时暗。
苏韫婠步子不疾不徐,高挑丰满的身段始终挺得直直的。陆牧生拄着拐棍跟在一旁,拐杖头一下一下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。
走到苏韫婠院子的月洞门,发现邢管事已经候在那里。
见苏韫婠和陆牧生过来,邢管事赶紧迎上两步:“大少奶奶,陆队长。”
苏韫婠点点头:“进来说话。”
三人进了正屋。
苏韫婠坐下后,先倒了一盏茶润了润喉,才看向邢管事:“说吧,伤亡和损失清点得怎么样了?”
邢管事掏出几张折着的单子,然后展开,一项一项地念了起来。
这一夜白家大院被烧了四处房子,西回廊那边损得最重,护院弟兄折了十七个,护民队死了三十三个,另有六十多人带伤,有的伤得还不轻,往后怕是不能再动枪。丫鬟佣人也有几个遭了罪,好在没有伤着性命。
苏韫婠没有出声,只闭了闭眼。
邢管事顿了一下,又继续道:“粮仓未失,正屋和各房头也未被攻破。可枪支弹药折损颇重。三挺捷克式机枪,两挺已经被炸坏了。”
邢管事说到这里,声音更沉了些,“一挺被手榴弹掀翻了,机匣都炸裂了,怕是废了。另一挺枪管变了形,也不晓得还能不能修。”
苏韫婠沉吟了一下:“明儿个你亲自去一趟保公所,找黄连长,问问他那里有没有会摆弄这物件的行家,要是有,就请过来帮着瞧瞧。”
邢管事应下,又报了些家什之类的损失,苏韫婠一一点头,又交代邢管事先给伤亡的弟兄家里送抚恤银钱,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人。
等邢管事退出去后,苏韫婠这才把目光转向陆牧生。
烛火映在苏韫婠脸上,把那几分倦色照得格外清楚。
“我听梁石头说,你这次受伤,是在东王镇楚家休养。”
苏韫婠端起茶盏,却不急着喝,只抬眼看向陆牧生,“你和楚家认识?”
陆牧生点头:“上回去金陵城的路上救过楚家的小姐楚玉娇,就这么认识的。”
苏韫婠的黛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:“哦,英雄救美。”
她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,“这么看来,那个楚家小姐多半是瞧上你了。”
陆牧生闻言一愣,下意识地回道:“怎么可能。”
苏韫婠又问:“她多大了?”
陆牧生道:“二十出头。”
“那她长得俏吗?”
陆牧生已经听出这话里的醋意了,心头一跳回道:“还行。不如大少奶奶你长得俏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
苏韫婠白了陆牧生一眼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你在东王镇休养那几日,对人家楚玉娇,怕也没少说这些好听的话吧?”
陆牧生摆了摆手:“没有,真没有。我成天在客院里养伤,见她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。”
苏韫婠没再追着这话说,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问道:“你怎么在楚家待了那么些天没回来?”
陆牧生顿了一下,脸上的神色敛去,声音低了几分:“因为鬼子打来了,占了东王镇。”
什么?
苏韫婠端着茶盏的手陡然一紧,茶水险些荡出来:“鬼子已经进犯到东王镇了?”
说着放下茶盏,一双凤眸盯住陆牧生。
毕竟东王镇离姑桥镇不过两百多里地,如果鬼子已经进犯到了东王镇,那岂不是说鬼子随时都可能打到这儿来。
陆牧生道:“是的。但这一次只是小股鬼子,拢共三四百人,由两个汉奸头子带路,从国军防区的间隙里摸过来的。鬼子的大部队还远在四百里外的滁县、来安一线。”
苏韫婠听后,缓缓吐出了一口气,可黛眉依旧紧蹙:“三四百鬼子说多不多,说少也不少……”
然后,看向陆牧生问道:“那楚家怎么样?早听说东王镇民团是皖东一带出了名的民团,把广集县方圆百里的土匪都剿清了,楚家‘六英’更是响当当的名号。他们这一次跟鬼子打,打出个什么结果?”
陆牧生沉默了片刻后,方才开口,“八个字:英勇无畏,伤亡惨重。”
苏韫婠神情一肃。
陆牧生继续道:“东王镇民团已经被刘将军编成东王镇抗日游击团了。楚家兄弟和那些民团弟兄个个是好汉,敢打敢拼。在新塘村、八仙山和东王镇跟鬼子接连硬拼。可鬼子有迫击炮轰炸,有歪把子机枪扫射,而且战术素养也在民团之上。东王镇民团几乎被打残了。楚家‘六英’里,老四楚英骏阵亡了,楚家堂兄弟子侄也战死了好几个,都是东王镇民团里的中坚骨干。幸亏最后关头,荣誉团赶来了,否则东王镇民团可能已经全军覆没。”
苏韫婠听后,半晌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问:“陆牧生,你跟我说句实话。若是鬼子进犯到咱们姑桥镇,凭借白家眼下这点人手和装备,能护得住这镇上的乡邻百姓吗?”
陆牧生看着苏韫婠,四目相对,摇了摇头道:“单靠白家一己之力,很难护得住那么多人。民团再勇,面对成建制的鬼子部队,没有坚固工事,没有重火力掩护,只能扛住一时,撑不了太久。这仗,主要还得靠驻防部队来打,得看驻防部队能不能顶住鬼子进攻。”
苏韫婠听了,轻轻点头:“可如今前线一败再败,国军一退再退,眼下又要准备打徐州会战。若是战局不好,只怕国军还要继续往西撤退。到了那个时候,留下来的老百姓只能自救。那么,谁能带领敌后沦陷区的老百姓自救?”
苏韫婠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。
陆牧生看着苏韫婠,他也不晓得,所以只能是站在白家角度来说:“大少奶奶,如果白家要留下来,就不能再只靠一家之力。得想法子把能联络的力量都拉起来,比如看看有没有跟白家一样有抗日决心的大户,还有一些义匪,也可以进行拉拢联合。若是能在凤台一带,结成一股抗日势力,进可攻,退可守,未必不能跟鬼子周旋下去。”
苏韫婠听了陆牧生这话,神色微微一动,“你说的这个事,我这段日子也想过。国难当头,单打独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若能把零散的民间力量聚起来,大家众志成城,说不定真能与鬼子周旋下去。可联合抗日这四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太难了。要知道就连之前金陵城那位蒋某人,也都是被张将军和杨将军带兵拿枪指着,最终才答应团结抗日,一致对外。”
说着苏韫婠顿了顿,叹了口气:“人有私心,家各有别。谁愿意先站出来挑这个头?谁又肯把自己的家底拿出来?火没有烧到屁股上,那些大户会有几个能跟楚家一样。只怕真到了要用钱粮和人命的时候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就是一个大户家族里都有心不齐的时候,今夜一场兵祸就出了白鸣昌这样的人。往后牵扯更多,难保不会出第二个白鸣昌。”
陆牧生听得认真,等苏韫婠说完才道:“所以,得由一个先站出来,把人聚起来。眼下可以先看一看周边镇子,有没有跟白家一样有抗日决心的大户和义匪,提前进行联络,表明一下想法。”
苏韫婠轻轻咬了咬唇,思忖了一会儿:“这事,等开完族会,我再和娘亲商量商量……”
然后苏韫婠看了看陆牧生,柔声道:“好了,你下去歇着吧。先把腿伤养好,旁的事再慢慢说。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,起身道:“大少奶奶你也早些歇着。”
苏韫婠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送陆牧生出了正屋。
陆牧生回到自己住的那间杂物屋,点上了一盏油灯,然后坐在床铺,把拐棍靠在床头。
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。
陆牧生已经躺在床铺上,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如今国难当头,山河破碎,但凡心怀家国的人,只怕没几个能睡得安稳。
陆牧生闭上眼,又睁开。
耳边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轻,却很急。
那是苏韫婠带着丫鬟喜桃出了院子。
陆牧生知道白家遭了兵祸,苏韫婠这个掌家人,这一夜要处理的事情定然不少,怕是歇不下了。
陆牧生翻了个身,正要再闭上眼,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低低细细的像是怕被人听见:
“陆护院,你在里面吗?”
陆牧生不由一愣,坐起身来。
他认得这声音,是杜玉婕。
犹豫了一瞬,陆牧生还是拄着拐杖走到门边,开了门。
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,正是杜玉婕。
她的身子单薄,清瘦得像是都能被风吹走。肩窄窄的,腰身不盈一握,可胸脯却鼓鼓囊囊,把衣襟领口下方撑出了一个明显的曲线。
“二少奶奶?你是来找大少奶奶吗?”
“不是。”
杜玉婕低着头走上前,声音细细的,“我是来找你的。我刚才一直在外面回廊,看到嫂子往堂屋那边走去了。”
陆牧生一愣:“找我做什么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杜玉婕没有回答,走到陆牧生面前,只定定地瞧着陆牧生。
夜风卷了过来,吹得她的睫毛颤了颤,接着,那双杏眼便迅速红了,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。
陆牧生见状心里一紧:“二少奶奶,你怎么了?是不是二少爷又骂……”
“你能让我进去再说吗?”
杜玉婕有些哽咽着,身子微微发抖。
陆牧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:“这……不太方便。二少奶奶,若是让人看见了,我怕说不清楚。”
杜玉婕却像没听见似的,抬脚便进入了杂物屋。
陆牧生拦也不是,不拦也不是,只能也进了屋。
杜玉婕背着身子,站在那张窄窄的床铺前,香肩轻轻耸动。
“二少奶奶……”陆牧生走到杜玉婕后面,压低声音,“到底出了什么事,你慢慢说。若是我能帮的,一定帮。”
杜玉婕忽然转过身子,一下撞进陆牧生的怀里,两条细细的胳膊死死地抱住了陆牧生的腰身。
陆牧生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你回来迟了……你回来迟了……”
只见杜玉婕把脸埋进陆牧生胸膛,声音低哑,似乎藏着无尽委屈,“陆牧生,我恨你……我恨死你了……”
陆牧生一时间有些懵圈,抬起右手本想推开,却悬在半空没落下。
“二少奶奶,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陆牧生尽量压着嗓子,“你先放开我,莫要这样。”
杜玉婕没放开,反倒抱得更紧了几分。
忽然杜玉婕止住了哭,仰起脸,踮着脚就往陆牧生的嘴吻上去。
陆牧生本能地偏头一躲,那抹娇嫩的唇瓣便擦过下巴落了空。
“二少奶奶!别这样。”
杜玉婕抬起泪眼看着陆牧生,然后又去解衣襟上的盘扣,一边解一边哑声道:“我稀罕你……陆牧生,你要我好不好,带我离开这座白家大院,一起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……”
陆牧生急了,伸手一把抓住杜玉婕,制止她的动作:“二少奶奶!”
杜玉婕动作一滞,杏眼更红了:“你是不是嫌弃我?”
陆牧生道:“不是。只是这样对二少奶奶不好。”
“不好?”
杜玉婕看着陆牧生,忽然“呵”地冷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刮在心头。
下一秒,杜玉婕猛地扬起手,毫无征兆地给了陆牧生一巴掌。
“啪——”
一个清脆的耳光声,结结实实地落在陆牧生脸上。
陆牧生没动,也没吭声。
杜玉婕退后一步,眼泪还在掉落,压低着声音却冷得像换了个人:“陆牧生,我恨你。你以为你是谁?你凭什么嫌弃我,凭什么这样作贱我?我告诉你陆牧生,你不要我,有的是男人要我!”
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出去,像一只受了伤的鸟,连走路都带着踉跄。
“二少奶奶!”
陆牧生追到门口喊了两声,感到越发懵圈,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可杜玉婕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下。
夜风卷起她那散落的几缕头发。很快,她的身影便隐入了回廊尽头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