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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，天刚放亮，白家大院便开始忙活开了。
祠堂外头的大槐树上，几只灰雀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
祠堂里头，几案上燃起了香烛，负责洒扫的佣人一大早已经把祠堂里外都擦抹了一遍，又特地换上了素净的桌布，摆好了瓜果香炉。
日上三竿时分，族人们陆陆续续到了。
除了大房本家，西院、北院，还有几房旁支的白家叔伯子侄，凡是成年的白氏一族男丁都到了。
就连平素不大出门的七叔公也早早坐在了祠堂右边上首的太师椅上，一身灰青绸袍，手里拄着那根乌油油的拐杖，眼皮半阖，也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盘算。
大太太在苏韫婠的搀扶下进来。大太太今日穿了一件深青底绣松鹤纹的大襟褂子，梳得齐整的头发间插着一支玉簪，整个人端贵沉稳，被祠堂里的烛光一映，更显出几分年迈贵妇人的威仪。
族人纷纷依次落座，罗教头和陆牧生也分别坐在祠堂门内两侧。
待众人坐定，大太太先开了口。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上每一张脸，语气和缓：“今儿个把大家叫来，也没什么旁的，就是咱们自家人，也有些日子没坐在一块说说话了。年纪一大，愈发念着族里的人。趁着今儿个闲空聚一聚，顺道把几桩事跟大家伙儿说说。”
众人连忙称是，堂中便静了下来。
大太太点点头，看向苏韫婠：“韫婠，你来说吧。”
苏韫婠起身，先朝大太太和七叔公福了福，又朝族中长辈们欠了欠身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：“各位长辈、叔伯兄弟，今儿个族会，头一桩，是要说西院二叔白鸣昌之事。”
堂上众人神情微变，都下意识地交换了眼色。
苏韫婠继续道：“昨夜匪兵围院，大伙儿想必都晓得了。陆队长带着荣誉团回援，白家大院方得保全。可匪兵之所以能打进大院，并非从门楼强攻，而是从西院甬道径直杀入。经查实，是二叔白鸣昌私开西院甬道之门，放乔常威的人马进来。二叔白鸣昌这是做了内鬼，背弃白家、出卖家门，已是证据确凿。”
话音落下，堂上顿时一片哗然。
“啥？鸣昌真干了这等事？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莫不是弄错了？”
“昨儿个夜里只听枪响，还当是外头打进来的，原来竟是从西院进的人？”
……
三叔白鸣盛一张脸有些通红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终究还是没有出声替白鸣昌说话。
毕竟一开始他和白鸣昌一起合谋的决定，只是想要撇开关系，不想被苏韫婠连累，谋求自保而已。
可没想到白鸣昌居然会勾连外人，打开家门把乔常威那些外人放了进来。幸好当时他反应快，也跑得快，直接溜回北院，否则就会跟白鸣昌一个下场。
此时，三叔白鸣盛也暗暗松了一口气，昨个儿提心吊胆了一整晚，看来苏韫婠并未发现自己和白鸣昌的合谋。
倒是旁系几房的人一阵交头接耳，脸上有愤慨，也有将信将疑。
一个旁支后生忍不住道：“二叔他……他再糊涂，也不至于把自家大门给外人开吧？这不是往死里作吗？二叔如今在哪里？二叔应该不至于这么愚蠢吧。”
苏韫婠道：“人已不在。等罗教头赶去西院时，他已经带着张彪和几个心腹跑了，还拿走了不少细软。只有西院的女眷下人在，若是有人不信，自可去问。”
这番话一出，众人脸色都变了。
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怀疑的人，也再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苏韫婠顿了顿，提高了些许声调：“二叔身为白家长辈，老太爷在世时特意将西院分与他，为的是兄弟相守、同气连枝。可他却辜负这份良苦用心，大难来临做了内鬼，打开自家后门，引狼入室，致使白家大院昨夜死伤百余口，差点亡家灭门。这等行径，莫说不配做白家子孙，便是传出去，整个姑桥镇都要嘲笑白家出了这等不肖子孙，让白家堂堂正正的子孙们都要跟着一起蒙羞。”
说到此处，苏韫婠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，语气愈发凝重：“按白家族规祖制，凡背族通敌、引祸进门者，当从族中除名，其所分之田产地契，一并追回。今我回明大太太及诸位长辈，西院名下之地，自今日起，收归公中。西院诸人，因未参与其事，只暂行看管，不予追责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低声议论。
有人点头称是，也有人面露不忍。
“鸣昌跑了，收回西院的田产地契，倒也应该。可这是不是惩罚太狠了些？西院一家子往后吃喝咋办，总不能去喝西北风？”五堂伯白鸣誉低声说了句。
“是嘞，西院从此没了田产地契，唐氏那几个婆姨和两个娃子吃啥？”
“白鸣昌一人犯错，怎么连妻儿也一并绝了活路？”
……
又有两个平日里与西院走得近的族人，也开口替西院说话。
此时七叔公睁开眼，拐杖往地面顿了一顿，堂上众人都安静了下去。
然后七叔公看向苏韫婠，嗓音低沉：“西院还有那些女眷和两个娃子，虽说白鸣昌是有罪，但那些女人孩子是无辜的，总不好眼睁睁看着饿死吧。”
苏韫婠道：“七叔公放心。田产地契虽收归公中，但西院每月的吃穿用度，公中仍会拨给一笔银钱，保障西院日常用度。只一条，西院上下不得再随意进出大院，外客往来，也须经由门楼通报。等白鸣昌抓到之后，再依族规另作处置。”
七叔公听了，颔了颔首道：“如此甚好。既惩了该惩之人，也没逼死一家子无辜家小。”
其余众人见七叔公都这般说了，大多不再多言，只有几个平日里与西院走得近的族人，还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。
大太太这时接过话来：“这第二桩，是院里护院队的事。昨夜一场仗，护院弟兄死伤不少，护院队缺人压手。如今陆队长有伤在身，又要管民团，又要顾护院，实在辛苦，就暂且不需要肩负护院副队长的职责了。老身想着，从咱们白家族中年轻子弟里，挑一个人出来，做护院队副队长，也好帮衬些。”
众人一听，都纷纷竖起了耳朵。
大太太看向坐在末尾不晓得正在发什么呆的白承河喊了一声：“承河！你读过书，也练过武，又是白家本家子弟。这护院队副队长，就由你来当吧。”
这话一出，祠堂里安静得只听见烛火“噼啪”的轻响。
谁也没想到，大太太会当众点了白承河的名。
白承河先是一愣，随即猛地抬起头，满脸都是压制不住的喜色。
然后他上前一步，朝着大太太拱了拱手，声音都比平日里亮堂了几分：“多谢大太太！承河一定尽心尽力，帮忙把护院队管好！”
众人这才回过神来，纷纷给白承河道贺。
白承河很是受用地挺了挺腰，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头上，整张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，毕竟护院副队长那是负责大院的周全，比民团副队长要强太多了。
陆牧生站在门口，没有出声，只是微微皱了皱眉。
苏韫婠垂着凤眸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头却是一紧。
因为她一时间有些不明白，大太太为何忽然把白承河这人放到护院队副队长的位置上。
白承河这人总感觉心术不端，先前还跳着脚要抢陆牧生的民团队长之位，若不是陆牧生当众比试打赢了他，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。
族会散后，各房的人陆续出了祠堂。
陆牧生本要退下，被苏韫婠一个眼神示意，只好跟了过去。两人穿过回廊，前往大太太院子。
一进正屋，苏韫婠便直接忍不住询问：“娘亲，您怎么让白承河做了护院副队长？他先前还和七叔公他们一起，逼着媳妇要换下陆牧生的民团队长之位。白承河这人明摆着心术不端，用他做护院队副队长，媳妇实在有些担心，日后可能出什么乱子。”
大太太在软榻坐下，接过丫鬟阿朱递来的茶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：“陆牧生的腿伤未愈，眼下还得负责民团的事。护院队那边关乎大院周全，不能耽误。白承河这孩子，心思是活乏了些，可到底是白家子弟，也是读过书练过武的。白家子弟若都信不过，日后还能信谁？”
苏韫婠蹙眉：“可他和七叔公他们走得近。”
大太太抬眼看了看苏韫婠：“这个大院，总得用一些白家的人。把白承河放在眼前，总比好过让他缩在暗处。再者，他在众人面前得了这个护院副队长，就不会再有心思跟陆牧生争夺民团队长之位。”
苏韫婠听了，似乎明白大太太的意思，也就不再多说。
因为她已经瞧出来了，大太太这是在玩制衡术，这也是在敲打说她只会任用外姓人。
甚至，似乎有些不相信她这个媳妇。
难不成大太太已经怀疑自己和陆牧生的关系？
苏韫婠想到这儿，心中未免一惊。可很快觉得不太可能，毕竟在大院里她和陆牧生始终保持距离，并未越过雷池一步。
只是既然大太太已经下了这个任命，有些话明显是不愿说透，她再如何指出白承河的是非，也属无用功。
陆牧生坐在旁边，一直没有出声。
这时大太太朝他看了一眼，神色缓和：“陆队长，老身让白承河做护院副队长，你莫要觉得这是老身在存心别你。你如今养伤要紧，等你腿伤好了，若是白承河担不起重任，老身自会撤了他。”
陆牧生回道：“大太太放心，我晓得轻重，我和白承河先前交过手，他当护院副队长也算是够格的。”
“好！你能这么想，那就太好了！不愧是教导总队的营长，也不愧是韫婠看重的人！”
大太太点点头，连声夸了两句，将那串玉珠在手中绕了绕。
苏韫婠捧起了一碗温茶递到大太太面前，再次开口道：“娘亲，还有一事想要跟您商量。”
“有话就说，别跟娘亲太客套了。”大太太道。
“娘亲，是这么一个事，昨夜我和陆牧生商量，如今国军在前线节节败退，眼下又要开始徐州会战，一旦战事不利，鬼子迟早要进犯到咱们这儿。若真到了那么一天，单靠白家的力量，怕是护不住咱们这一片。咱们白家若想留在姑桥镇，守着祖宗留下来的家业，恐怕得要早作打算。陆牧生的意思想在周边镇子联络上一些有抗日决心的大户和义匪，互相结成一股力量，将来鬼子若真打到这边，咱们也能有进退之地。”
大太太沉默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你指的是联络周边几处有自保之力的势力，结成一股守土的力量？”
苏韫婠点头：“正是。陆牧生跟鬼子打过仗，他比咱们更清楚，面对成建制的鬼子，没有纵深、没有外援、没有工事，光靠白家民团守不了多久。但若能把凤台一带有抗日胆气的大户、还有那些平日里不与百姓为难的义匪都联络起来，彼此呼应，说不定真能跟鬼子周旋下去。”
大太太听罢，没有马上应声，只长长叹了口气：“这主意，是好的。白家的基业不能丢，祖宗牌位不能动，老身活到这把年纪，也不想临了背个抛弃祖宗基业的名声。最近也不是没人劝老身，说趁早把家搬到武昌城那边，远离前线，安稳。可老身想啊，白家在姑桥镇住了几辈子，根都扎在这地底下了，哪能说拔就拔。真走了，白家便不是白家了。”
说着，大太太看向苏韫婠：“等过了这个年。老身抽空去周边拜访几个故旧老友，探探口风。联合抗日这事可以暗中先准备，不必声张。”
苏韫婠面露喜色，赶忙应道：“媳妇明白。有些事不宜过早声张，陆牧生也说过，要先摸清各家心意，再慢慢拉扯。”
大太太看了眼陆牧生，道：“那就好。陆队长你腿伤未愈，年前这几天还是养伤为主。等养好了，自有你的用武之处。”
“晓得了，大太太。”陆牧生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