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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两日，陆牧生除了在屋里养腿伤，便是忙着民团的一摊子事。
他让邢管事把伤亡弟兄的名册重新抄了一份，又让宝柱、郭铁山和梁石头几个民团班长分头去各村跑了一遍，把抚恤银钱一家一户送到，还顺带问清楚各村有没有合适的人，看一看能不能补进红缨护民队。
有几个人家一听白家民团要再招人，当即便有青壮愿意报名。
陆牧生先让宝柱郭铁山他们几个把想要加入民团的人名、年纪、住址、家中人口都记下来，又让邢管事帮着一一登记造册。
短短两日，民团的空额已经补回来了大半，吸纳了二十来个年轻后生。
这两日里，四太太马氏来寻过陆牧生一次，还提着一只竹篮，里面藏着两双厚底布鞋。
当马氏瞧见陆牧生拄着拐棍从杂物屋里出来，眼眶便红了半圈，连说话都轻了几分：“你个砍脑壳的，咋每趟出去都伤着回来，把腿都伤成这样了。”
“四太太，不用担心，我已经好多了，过些天就能生龙活虎了。”
“别逞强，腿伤着可是个大事，必须要养好了。这鞋子里头我让人多絮了层棉花，你穿上试试，软和。”
陆牧生心里头发暖，又有些无措，只连声道谢，把东西都收下了。
马氏离开的时候，趁机亲了陆牧生一口，还顺带在陆牧生身上抓了一把，美其名曰瞧一瞧有没有伤到要害的位置。
这一日。
日落时分，陆牧生从前院往内院走去，穿过回廊的拐角处，远远地便看见杜玉婕带着丫鬟流苏正从东院往后门方向走去。
杜玉婕穿着件小袄，外搭一件织锦坎肩，瞧起来还是那么瘦，可鼓鼓囊囊的胸脯依旧高挺，似乎比之前更鼓囊了。下身是条青灰裙子，双脚踩着软缎绣花平底鞋，头上松松挽着低髻，别着一支珍珠小簪，脸上的气色比前两日却要好了很多。
陆牧生本想当作没看见，可等面对面走近了，到底还是主动开口喊了声：“二少奶奶。”
然而杜玉婕像没瞧见陆牧生似的，连看都没有往陆牧生这边看一眼，就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，只微微侧开了身子，带着流苏从陆牧生的身边径直走了过去。
倒是跟在身后的流苏扭头看了陆牧生一眼，又赶紧低头，小跑着追上杜玉婕。
望着身影远去的杜玉婕，陆牧生站在原地，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心想，看来杜玉婕还在生他的气。
不过陆牧生也能理解，毕竟才二十出头的杜玉婕还是有点少女脾性的，想必过些天就会好了。
陆牧生拄着拐杖，继续往内院走去。
当回到苏韫婠院子的月洞门，夜色开始慢慢降临，陆牧生一眼就瞧见院子里石桌那边有几个人影在那儿。
定眼看去，原来是苏韫婠和三太太徐氏坐在石桌旁说话，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。白承豪站在一旁，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徐氏穿着件僧衣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，还是一身尼姑打扮，三十四岁的她浑身上下虽看起来十分素净，但难掩那股美妇韵味。
尤其是一身尼姑打扮，更具一番别样的风情。
白承豪先瞧见陆牧生进来，赶忙迎上过来，“陆队长，我和我娘亲从王安镇的莲花庵刚回来，就听说你腿伤了，我和我娘亲不放心，便过来看看。你没事吧？”
陆牧生道：“没事。让你们记挂了。”
苏韫婠和三太太徐氏也都起身。
徐氏往前走了两步，从随身带着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，递到陆牧生面前：“陆队长，这是莲花庵里自制的药膏，专治跌打扭伤，里头的师太们都用得极好。你拿去，晚上擦一擦，能消肿快些。”
陆牧生接过，道了句，“多谢三太太。”
徐氏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白承豪，“陆队长，要论谢，得是我谢你才是。承豪往后还要跟着你多学些本事，少不得你费心。他性子憨，你多担待。”
陆牧生道：“三太太言重了。四少爷聪明肯学，人也稳重。只要假以时日，在民团必定能独当一面。”
白承豪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。
毕竟白承豪今年才十七岁，还有一年才弱冠成年，若能好好加以一番引导，完全是个可塑之才。
徐氏点了点头，又和苏韫婠低声说了几句，便带着白承豪告辞去了。
丫鬟喜桃开始收拾石桌上的茶盏，苏韫婠仍旧站在桂花树下，目光落在陆牧生手中那瓶药膏上。
“三姨娘待你倒是上心，刚回来就来看你。”只听到苏韫婠的声音淡淡道。
陆牧生闻言有点苦笑，毕竟他和三太太徐氏真的没什么特殊关系，当即把药瓶收好，回了一句：“可能是三太太吃斋念佛，有着一颗菩萨心肠，对人一向如此。”
说着，陆牧生岔开了一个话题问道：“这些天里三太太又去莲花庵？”
苏韫婠“嗯”了一声，“三姨娘她每年在年关前，都要去莲花庵住上十天半月，说是为白家上香祈福，还把承豪也一并带去了，今儿个才回来。听说你腿伤了，母子俩人特地过来看看你。”
陆牧生点头：“原来这样。”
苏韫婠看了陆牧生一眼，唇角微微扬了扬，没再继续三太太徐氏的话题，问道：“民团的事怎么样了？”
陆牧生道：“还行。这两日里，那些伤亡弟兄的抚恤都送下去了，还又招了二十个来人。我让李三娃明儿个去周围村子再走一遭，看看还能不能再补些人进来。等后天，让民团弟兄们到前院打谷场集合，赶在年前再操练上一回。”
苏韫婠点点头：“你也别太急。腿还伤着，凡事就让李三娃他们多跑几趟，你在后头把个总要就成。”
陆牧生应了声：“晓得了。”
另一边，姑桥镇南边的巷子里，天已经黑了下来。
一处青砖小宅院，堂屋里点着油灯。
杜玉婕坐在八仙桌旁，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说着话。
老妇人正是白承河的娘亲刘氏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，腕上绕着一串檀木珠，手中拄着拐杖，看向杜玉婕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和欢喜。
“二少奶奶，今日怎么得闲，到老身这儿坐坐？咱这小门小户的，也没个像样的地方，真是屈了二少奶奶。”
刘氏语气里满是受宠若惊。
杜玉婕轻声道：“婶娘，可别这般说。您不嫌弃我冒昧就是了。按着辈分，您是长辈，我该来看您的。您直接喊我玉婕就行。”
说着杜玉婕打开手边一个锦盒，里面放着一只玉镯子，成色虽算不得顶好却也透亮温润：“快过年了，我备了些薄礼，过来看看您老人家。”
杜玉婕伸手取出玉镯子，在烛火下光泽莹莹的，“也不晓得买些什么，我瞧见这只玉镯子感觉不错，就买了一只送给婶娘。”
刘氏连忙推辞：“可使不得！使不得！二少奶奶这样太贵重的东西，老身受不起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。”杜玉婕已经托起刘氏的手，将玉镯子轻轻套了进去：“婶娘看，还挺合适的，您戴着好看。”
刘氏低头看了看，脸上难免还是几分局促，同时沧桑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通晓世故的光芒，“那老身就厚着脸皮收下了。二少奶奶，您是不是有啥需要老身帮着做的？您……只管开口。”
毕竟在刘氏看来，以前逢年过节可从没见过杜玉婕来看她。当然，她也明白自个儿没那个福气让大院的二少奶奶屈尊降贵过来。
如今杜玉婕亲自过来， 还表现如此客气，甚至掺和着一股亲切感，这让她越发认定杜玉婕肯定是有啥事求于她。
然而杜玉婕却摇了摇头，“没有。我就是想过来看看婶娘，没有别的事。”
说着，杜玉婕又指了指旁边丫鬟流苏手里提着的两只盒子：“那些是燕窝，给婶娘补身子的。”
“婶娘，希望您不要怪我先前都没来看您，先前是我不懂事不周到。”
杜玉婕带着一脸歉愧和真诚，伸出手去握住刘氏的手。
刘氏听了，眼眶竟有些泛红，拍着杜玉婕的手背说道：“二少奶奶，千万别这么说，您没有不周到，你这性子贤淑懂事，真是天底下都难找。老身活了大半辈子，见过的最好的，也就是大少奶奶和您了。承煊那孩子能娶到您做媳妇，真是承煊几辈子修来的福气，也是白家的福分。”
听到承煊两个字，杜玉婕脸上的笑略微僵了一下，很快又收了回去，只垂下眼，没接话。
正在这时，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，一个高大的身影跨了进来。
“娘亲，我回来了。”
伴随着一道洪亮有力的喊声，只见白承河大步进了堂屋，腰间别着匣子枪，一身短打外搭件长衫袍显得整个人很威风，三十岁正当壮年。
他一眼就瞧见坐在八仙桌旁的杜玉婕，脚下一顿，脸上表情明显感到一阵意外。
而杜玉婕瞧见白承河回来，已经微微低了下头，似乎不怎么敢正视白承河。
“玉婕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倒是白承河下意识地脱口问了句。
不等杜玉婕接话，刘氏已经先皱起眉，有些不悦道：“你这孩子越发没规矩。玉婕这个名字也是你能随便称呼的？你该叫二少奶奶，或者弟妹。”
白承河这才改了口，语气多少不以为意：“弟妹来了。最近这两日可好？”
白承河特意咬了一下最后几个字音。
杜玉婕低着头，声音轻得像从嗓子里挤出来：“挺好的。”
然后杜玉婕站起身，朝刘氏欠了欠身：“婶娘，天色不早了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说完，杜玉婕甚至没等刘氏回话，便带着流苏往外匆匆走了。
白承河站在堂屋门口，目光追着那道离开的背影，直到刘氏在后头喊了一声：“你这孩子，还杵着做什么？赶紧去代娘亲，送送二少奶奶！大晚上的她一个妇道人家，流苏丫头又小，莫要出了岔子。”
“哦。”白承河应了一声，便转身跟了出去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，当拐到第二条巷子，几户人家都已经关了门。
杜玉婕走得不快，流苏提着灯笼紧紧跟在一旁。
眼看要走出巷口时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杜玉婕忽然停住，对流苏道：“流苏，你先回大院吧，我想一个人走走。”
“啊？”
流苏一听，有些急道：“二少奶奶，天已经这么黑，哪能让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让你先回去，没听懂吗？”杜玉婕的声音冷了下来，带着不容置疑。
“好……好的。”
流苏不敢再说话，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先走出了巷子，消失在前面街角。
杜玉婕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还有一个声音传来，“弟妹，走那么急做什么？”
杜玉婕没再继续往前，而是身子一拐，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巷子。
身后那人也跟了进来。
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排，高墙把月光也遮没了。
杜玉婕没走几步，手腕便被身后那人一把攥住，紧接着整个身子被一股大力拽进了一个强壮有力的胸膛里。
“你干什么？别这样……”
杜玉婕低声挣扎，气息有些紊乱。
白承河紧紧搂住杜玉婕，低下头贴着她杜玉婕的耳侧：“你是不是想我了？”
“我没有。”杜玉婕偏过头。
白承河继续凑近，有些胡子拉碴的下颌贴在那张俏美的脸蛋：“还装。你都来看我娘了。想我了，也不明说。”
杜玉婕又偏开脸：“我没有。”
白承河却是低低笑了：“真没有？那大晚上跑这一趟做么？当我不晓得你这小女人的心思。”
说着，白承河已经腾出一只手去掰扯杜玉婕的衣襟领口。杜玉婕抬手挡了一下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别……别这样……别在这里好嘛……”
白承河嘴角一笑，“前头有间破屋，我先前进过，挺宽敞偏僻的。”
然后，白承河半搂着身子有些发软的杜玉婕便往巷子里面走去。杜玉婕挣了一下，却没挣脱。
当走到那间破屋前，白承河忽然一把将杜玉婕横抱起，迫不及待地踢开了半掩的木门大步进去。
很快，两道影子被外头的月色叠在了一块，没入了破屋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