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夜色渐深。
姑桥镇上空悬着一弯残月，白家大院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巡夜的护院脚步偶尔回荡。
杂物屋里，陆牧生把拐杖靠在墙边，试着在屋里走了几步，虽说步子慢，可比前几日稳了许多，右腿除了隐隐有些酸胀之外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，估摸着再过两日，便用不着拐杖了。
陆牧生在屋里站定，慢慢地握了握右手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。
“鲁西响马，癞头阎王……”
只听到陆牧生低声念了一句，眼里掠过一抹冷意，“这个仇，来日必报。”
咚咚！！
这时，外头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陆牧生，你睡了吗？”
是苏韫婠的声音。
陆牧生愣了一下，走过去拉开门。
只见苏韫婠站在门外，身上披着一件浅青色的薄氅，手里没有提灯，月光洒在肩头像是罩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大少奶奶，怎么还没歇着？有事？”陆牧生问。
苏韫婠道：“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，都没能跟你好好说几句话。喜桃已经睡下了，我自个儿从正屋过来的。方便我进去吗？”
陆牧生听后，赶紧让开身子：“方便方便。”
苏韫婠进了杂物屋，在床铺边坐下。
屋里狭小，只点着一盏油灯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高一低的。
“你也过来坐。”
苏韫婠拍了拍身侧的位置。
陆牧生依言走过去，挨着旁边坐下。
苏韫婠偏头看向陆牧生，一双凤眸在烛火下柔柔的，“腿这几日恢复得怎么样？”
陆牧生道：“好多了。今晚试了试，再过两日，估摸就能把拐棍丢开了。”
苏韫婠点头：“那便好。这些天辛苦你了。”
陆牧生道：“都是分内的事。”
苏韫婠沉默片刻，忽然问了句：“大太太让白承河做护院副队长，你心里头怪不怪大太太？”
陆牧生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大太太这样安排有她的道理。”
苏韫婠闻言，眉眼间松了几分：“你没有多想就好。大太太她没有恶意，她这一生都在为白家盘算。有时做起事来看着偏，其实都有她的考量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明白的。”陆牧生道 。
苏韫婠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转了话头：“陆牧生，我这阵子总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苏韫婠却没有马上说，只把目光落在交叠在膝头的双手，过了片刻才低声道：“我在想我把你留在白家，是不是太自私了？你本是个带兵打仗的人。如今国难当头，山河动荡，你想不想重返战场？”
陆牧生没有马上答话，而是起身走到窗边，望了一眼外头沉沉的夜色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：“我如今只是个被通缉的逃兵，重返战场已经不是我不想的事了。”
苏韫婠继续道：“我知道你如今还背着个逃兵的冤屈。可这天底下，除了国军在正面战场抗日，还有不少别的抗日队伍在各地打鬼子、护百姓。你若想要重返战场，我或许能帮你寻一条路子。”
陆牧生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低下头，沉默了许久。
苏韫婠也不催他，只静静看着他的侧脸。
半晌，陆牧生才回头看向苏韫婠而来，开口问道：“白家不再需要我了吗？”
苏韫婠当即摇头：“不是。很需要。”
陆牧生走回到了床铺前，说道：“那我便继续留在白家。我总觉得，鬼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打到这边来。只要有心，在哪里都能抗日，打鬼子护百姓。”
听着陆牧生的话，苏韫婠有些欲言又止。片刻过后，她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了陆牧生的右手。
“陆牧生，我替白家，也替姑桥镇的乡亲，谢谢你。”苏韫婠的声音低低的，似乎带着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陆牧生低头看着苏韫婠。
两人在昏黄的烛火下四目相对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凝视了一会儿，苏韫婠凑近身子拉了拉陆牧生，在陆牧生的嘴角啄了一下。
陆牧生身子一僵，正要有所动作，苏韫婠已经站起来，用手推开意图靠近的陆牧生。
“夜里凉，早些歇着。”
说完不等陆牧生反应，苏韫婠便转身走向门口。
门开了又合上，只留下淡淡的香气。
陆牧生站在原地，好一会儿没动。嘴角那一点痕迹，搅得心里头一阵乱跳，又一阵发空。
此时。
东郭乡，乔家大宅。
书房里还亮着烛火，乔常侯坐在紫檀书案后，手里捏着一串白玉珠子，正在闭目养神。
噔噔噔——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，乔家管家推门而入，连礼都顾不上行，急声喊道：“大少爷，不好了！刘金堂被荣誉团赶跑了！听县城来的人说，刘金堂带着残余的几百号人，已经离开县城，往皖西方向跑了！”
乔常侯的手微微一顿，猛地睁开双眼：“跑了？荣誉团不过一千人，还有不少伤员，他刘金堂手底下足足两千人，就这么被赶跑了？”
管家哭丧着脸：“大少爷，那荣誉团可是从前线下来休整的，都是跟鬼子真刀真枪干过的。刘金堂那帮匪兵抢些百姓还行，真遇上能打的，哪还顶得住？只打了一阵，就全散了。”
乔常侯脸色铁青，骂了一句：“真是没用的东西！可惜老子那三千大洋，白花花的现大洋！就这么打了水漂！”！”
管家不敢接话。
乔常侯喘了几口气，压住怒意又问：“五少爷呢？他有没有跟刘金堂跑了？”
管家小心翼翼地道：“五少爷他没跟刘金堂走。他在县城的府里躲着。明早打算回来东郭乡一趟。听五少爷说他想先见您一面，再作下一步打算。”
乔常侯哼了一声：“他还见我做什么？当初拍着胸脯说，跟着刘金堂就能拿下白家，如今白家没拿下，刘金堂也跑了，还差点把自个儿搭进去了。他还有脸见我？让他还是去闭门思过吧。”
说着乔常威站起身，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之前从滁县过来的那个人，还在镇上吗？”
管家道：“在。一直住在鸿福客栈等着，他说给大少爷三天考虑，明儿个就是最后一天了。”
乔常侯停下脚步，沉思片刻过后，像是终于下了重大的决心：“你去告诉他，我已经想好了。明日带他去县城，去见我父亲。”
管家面露惊色：“大少爷，您……真要应下？”
乔常侯冷冷道：“刘金堂既然靠不住，白家那帮人如今又有桂系撑腰，有些事再想硬来，就难了。咱们要换个路子了，得借外头的势。若真能成功了，乔家在凤台这一带那就从此呼风唤雨了。”
说到这，顿了一下又问：“对了，省城老四那边有信没有？”
管家道：“四少爷前日来了电报，说省城那边风声紧得很，他老丈人也在观望。他捎给大少爷一句话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乔常侯嘴角勾了一下：“这不用他提醒，我自然明白。你明日备车，把那人带上去县城，记住，莫让外人瞧见。”
管家连忙应是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，乔常侯望着窗外那弯残月，眼神只剩下幽深的阴冷……
姑桥镇南边的街巷，某间破屋里断断续续地响着一阵压抑的声音。
木板门半掩着，只剩个黑乎乎的窟窿，外头的月色朦胧地照了进来，落在铺着干草的地上。
“饶……饶了我吧……已经三……三回了……”一个女人的声音又低又软，带着些哀求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似的，“二更天过了，得回去了，再晚……再晚会被人发现的……”
“怕啥？”
一个男人接话说道，带着一股有些野蛮的狠劲，“那个纨绔如今又不跟你同屋，就算彻夜不归，也不会有人管你。我今夜儿要从头到尾把你好好稀罕个够。”
“真……真的不行了……求……求你……”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感……感觉身子散了一般，都不是自个儿的了……”
可男人像是根本没把女人的话当一回事，破屋里头的动静比先前更大更猛。
第二日一早。
天刚放亮不久，一个消息便像长了腿似的，在白家大院里传开了。
“刘金堂被赶跑了！刘金堂离开县城了！”
“是桂系荣誉团出的手，一晚上就把他那两千来号匪兵打跑了！”
“听说跑皖西去豫北了！以后不会回来作威作福了！”
“好！好得很！那帮子匪兵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们了！”
……
白家上下从管事到护院长工，从丫鬟到佣人婆子，一个个脸上都兴高采烈的。
尤其是那些前些天跟刘金堂手下那群匪兵拼过命的护院，听了这消息，觉得这血总算没有白流。
苏韫婠在正屋翻看账册，丫鬟喜桃小跑着进来把这消息一说，手上的算盘珠子也跟着停了下来。
“消息可准？”苏韫婠问道。
“准得很！是保公所那边传来的，黄连长亲口说的。刘金堂勉强拖了两日，昨儿夜里就带着人跑了，那帮子匪兵被抓的被抓，投降的投降，剩下的都散了。”
丫鬟喜桃说得喜笑颜开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苏韫婠听后轻轻吐了口气，然后合上账册，对喜桃道：“去把陆队长和罗教头请来。”
不一会儿，陆牧生和罗教头一起来到正屋。
陆牧生今日已经丢开了一根拐杖，只在手里提着一根竹杖，走起路来虽还稍有些跛，却明显利索很多了。
苏韫婠先看了陆牧生一眼，才开口说道：“想必你们也听说了，刘金堂被荣誉团赶跑了，事情已经了了。魏家那边早就让人来递话，约我去灵水镇交割魏记酒坊。如今家中也算是安稳了，我打算今儿个就去一趟灵水镇。”
罗教头点头：“是该去。酒坊这事拖了有些日子，魏家那边也一直等着。大少奶奶去一趟，正好把契书落定。”
苏韫婠道：“罗教头，你和陆牧生一起商量一下，从护院队里挑十个身手不赖的，随我一同去。以后这十个人就驻在灵水镇，专管魏记酒坊的看守。酒坊以后就是白家的产业，不能有闪失。”
罗教头立刻应道：“大少奶奶放心，人咱和牧生等下就去挑。”
苏韫婠又看向陆牧生：“你这腿能骑马吗？若能，陪我走一趟灵水镇。若不能，我便和罗教头去。”
陆牧生低头看了一眼右腿，苦笑了声：“骑马怕还不成，尚需几日才有可能骑得上马，一旦路上有变故，恐会拖累大家。”
苏韫婠闻言也不强求，点了点头：“那这一趟我和罗教头去。你就留在大院照应着。”
陆牧生干脆应下：“行，我留下。”
正说着话，外头有下人来报：“大少奶奶，黄连长来了，说是来辞行的。”
苏韫婠听后，赶忙起身：“你们俩随我出去，见见黄连长。”
门楼外头，黄子健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，腰束皮带，显得格外精神。
当瞧见苏韫婠出来，便朝苏韫婠拱了拱手：“大少奶奶，黄某是来辞行的。我部接团部命令，即刻开拔，赶往县城与团部汇合。临行前特来跟大少奶奶和陆队长道声别。”
苏韫婠福了一个礼道：“这几日多亏了黄连长和贵部坐镇，白家才能如此快安定下来。我原本还想着备几桌薄酒，替黄连长和弟兄们庆个功，怎么这样匆忙就要开拔？”
黄子健笑道：“军令如山。团座那边还等着我去复命，白家的盛情只能日后再说了。”
苏韫婠朝身侧的喜桃使了个眼色。喜桃当即会意，取出一个鼓鼓的布包递给苏韫婠。
苏韫婠亲自送到黄子健的手中：“黄连长，既是军令如此，那就不挽留了，这只是白家的一点心意，还请笑纳。”
黄子健推辞不过，只好收了，又朝陆牧生和罗教头拱了拱手：“陆兄弟，罗教头，后会有期！”
陆牧生也抱拳回礼：“后会有期。黄连长保重。”
黄子健走后，苏韫婠也没再耽搁，让罗教头和陆牧生去护院队挑人。
半个时辰后。
罗教头领着十六个护院，或骑马或步行，护着一辆马车前往灵水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