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。
东郭乡,鸿福客栈。
乔常侯出了乔家大宅,只带了管家一个人绕过后街,径直进了鸿福客栈。
客栈掌柜显然早得了吩咐,见乔常侯进来,忙不迭地弯腰在前面引路:“大少爷,那位先生已经在后院等着了。”
乔常侯“嗯”了一声,面无表情地穿过前堂,走向后院最靠里的一间房。
房门半开掩着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在桌边,慢悠悠地喝着茶。此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长衫,戴着副圆框眼镜,面皮白净,瞧着倒像是个学者先生。只是那一双眼睛,偶尔一抬,精光内敛,藏着一股犹如毒蛇般的阴冷。
乔常侯推门而入,中年人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乔大少爷,今日是最后一日,还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中年人的官话说得极为标准,还带着点地方口音,挑不出丝毫的毛病。
乔常侯扯了扯嘴角,抱拳道:“渡边君,让您久候了。”
中年人笑了笑,道:“看来大少爷是想明白了。”
乔常侯看着中年人,缓缓道:“渡边君先前说过,时局如棋,先入局者为棋手。我乔家在这一带立足百余年,能够成为一方乡绅大户,靠着就四个字:审时度势。你们若真有心从滁县继续西进,我乔家愿为前驱。”
“好!”中年人当即拍手叫了一声,然后推了推眼镜,脸上的笑意更深:“乔桑果然爽快。只是你父亲那边……”
“还得有劳渡边君,随我往县城去一趟,当面与我父亲说。有些事,光靠我一个人点头还不够,得他老人家拍板。”
乔常侯说着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外头马车已经备好。”
“理应如此。乔家有头有脸,这等大事自然要乔老太爷亲自过问。”
中年人非常干脆点点头,便不再多言,拎起放在桌边的一只皮箱与乔常侯一前一后出了客栈。
外头早有一辆马车等着,车夫垂手立在车旁。
乔常侯对中年人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中年人低头先行钻进马车,乔常侯随后上去。车帘落下,车轮缓缓滚动碾过东郭乡的青石板路,朝着县城方向而去……
白家大院。
东院那边二少爷白承煊的院子。
自打白承煊在正屋养伤后,王娆娆就搬到了正屋里头贴身侍候,杜玉婕便被挪到了西侧屋居住。
西侧屋陈设简单,地方也小很多。
天光已经大亮,杜玉婕躺在床铺上盖着被子,侧着身子,脸蛋朝着里边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
丫鬟流苏端着热水,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瞧见二少奶奶杜玉婕还蜷在床铺上,心里顿时又紧了紧。
便低声问道:“二少奶奶,天都大亮了。你身上还疼不?要不我这就去请久大夫过来给你瞧瞧?”
昨儿夜里,二少奶奶将近三更天才回来。她作为丫鬟一直没有睡等着,本打算出去一趟寻的,却见二少奶奶回来了,只是走路都不齐整,两条腿往外拐得厉害,脸色还有些红扑扑的。
她问了,二少奶奶只说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,就在刘氏那儿多坐了一阵,后来是白承河送了一程回到大院。
昨儿夜里流苏就想去请大夫的,可杜玉婕说太晚了,不让折腾。这会儿天亮了,流苏越想越担心。
听到丫鬟流苏的话,杜玉婕翻了个身,声音还有些哑:“不用了,摔了一跤就是磕着些皮肉,我多躺一会儿就好。你去多打些热水,我想沐浴。”
流苏还是不放心道:“二少奶奶,瞧你昨夜走路都打摆子,摔了一跤可大可小的,要么还是让我请大夫……”
“你这小丫头,怎么越来越啰嗦了,我说不用就不用了。”杜玉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声音提高了些,“赶紧去多打些热水来,我想沐浴。旁的也别去跟人多口舌,晓得吗?”
“晓得了。”流苏见杜玉婕好像动怒了,也就没敢再劝,便转身出了门。
等外头脚步声远了,杜玉婕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然后她缓缓脱下内衬,把已经发皱的内衬放在床边。身子有些红痕,大腿也有几块青紫,按上去依旧感到些疼。
杜玉婕拿过帕子蘸了热水,一点一点擦着身子,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破屋里头的光景。
草铺灰墙,断梁残室。她哀求,对方却越发粗鲁,最后她的眼中就只剩一道一上一下的人影。至于是怎么回的大院,她都有些记不真切了。
杜玉婕的唇角忽然露出一抹甜蜜的弧度,自语了句:“真是个粗人。白长了一副仪表堂堂,高大威风的皮相。”
她的语气里有嗔怪,有幽怨,还有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恋。
另一边,陆牧生有些无所事事,便从中庭逛到了伙房。
伙房外头空地上热闹得很。三头大肥猪和四只羊圈在一处临时搭的栏里,边上还围着一群鸡鸭鹅,嘎嘎叽叽叫个不停。
几个长工正忙着抬米面,搬柴火,来回穿梭。
掌厨老孙头正蹲在栏边,瞧着那几头猪,见陆牧生过来,站起身打招呼:“陆队长,今儿个清闲了?你腿伤可好些了?”
陆牧生道:“好多了。老孙头,这是在备年货了?”
老孙头笑道:“可不是嘛。再过四日就是除夕了,该杀的杀,该腌的腌。大少奶奶说了年照样要过,还要过得有响动。这不,各样东西都得备足。”
陆牧生点点头,正想再唠两句,张铁蛋从外头跑了进来,老远便喊:“陆队长,今儿个要给护院长工发冬衣,需要你去库房签个字。”
陆牧生应了声好,便跟着张铁蛋往库房方向去了。
白家大院里里外外,又恢复了往日的光景,透着一股子难得的烟火气。
可又有谁瞧得见,这热闹底下藏着的东西多着。
天朗气清,可冬月的风从屋角刮过来,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。
又过了两日,陆牧生终于彻底丢开了拐杖。
虽说过门槛,下台阶时,右腿还有些使不上劲,但走路已看不出跛脚。他又是那个腰背挺直,步履沉稳的陆牧生了。
陆牧生是个闲不住的人,腿刚好些,便一头扎进民团操练的事里。
这日一早,红缨护民队在门楼前的打谷场操练。
场子上齐刷刷地站了一百多号人。除了原来的老弟兄,还有新补进来的三十几个后生。
陆牧生亲自带着新人操练。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教起。大刀怎么握,劈砍怎么发力,脚下怎么走步;长枪怎么端,怎么瞄准,怎么换弹。
他一边讲一边做示范。耍大刀时,他单臂一翻,刀背贴着胳膊转了个花,顺势劈下,带起一道劲风,把地上几根枯草都削得飞了起来。举枪瞄准时,他右手托枪,枪托抵肩,单眼一眯,整个人像根钉子扎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
明明只有独臂,可那一招一式,却让在场的后生们看得屏住了呼吸。
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,满场都是刀光。
“都瞧清楚了!刀砍出去不是光靠手,要靠腰,靠腿!下盘稳了,刀才有力气!”
“打枪也一样,别把枪当烧火棍!肩膀扎实了,呼吸放稳,准头自然就上来了!”
……
陆牧生示范完毕之后,就在队伍前头来回走动,时不时亲手纠正几个后生的动作。
两个多时辰下来,三十几个新队员都累得满头大汗,可没一个叫苦。他们这会儿才晓得,这个独臂队长能坐稳民团队长的位子,那是有真本事儿的。
临近日落,操练结束。
陆牧生喊了声“散”,众人三三两两散了开去。
陆牧生披了外衣,正准备走回大院,忽然瞧见杜玉婕带着丫鬟流苏从门楼出来。
杜玉婕今日穿了件水蓝色的锦裙,外罩一件坎肩,腰身束得细细的,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动。整个人看着很青春俏美,比前些天显得精神多了,气色也变得越发红润。
陆牧生顿了一下,还是上前行了个礼喊了声:“二少奶奶。”
杜玉婕只拿眼角扫了陆牧生一眼,唇里轻轻地哼了一声,并未开口说话,便带着丫鬟流苏径直朝外走去。
陆牧生见杜玉婕没理他,他也不恼,目送对方背影远去,心想杜玉婕应该还在生他的气。
只是这时,陆牧生发现杜玉婕走路的姿态好像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。
从前杜玉婕走路的脚步,很轻很细的,像是怕惊扰着什么。如今却在微微扬着下巴,腰身不自觉地轻轻摆着,就连屁股也跟着一扭一扭的,比起从前添了几分女人的风韵。
不过陆牧生没多细想,只当是杜玉婕遇着了什么开心的事。当即收回目光,迈步往大院里走了进去。
在伙房吃过夜饭后,陆牧生便前往内院。
刚跨进苏韫婠院子的月洞门,喜桃就迎了上来:“陆队长,大少奶奶让你去正屋,说有话跟你说。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,跟着进了正屋。
苏韫婠坐在桌前,手边还搁着几本账册,见陆牧生进来,抬眼示意陆牧生入座。
“今儿个在打谷场练了一天?”
陆牧生点点头,“新来的后生底子薄,得多磨磨。”
苏韫婠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道:“明儿个我要再去一趟灵水镇,更换酒坊的招牌。魏家已经把旧招牌拆了,得赶在年前把新招牌挂上去,图个新气象。你明儿个随我一道去吧。”
说着瞧了陆牧生一眼:“你腿能骑马了吗?”
陆牧生回道:“能。已经没啥问题。骑马能行,只是还不敢跑得太快。”
苏韫婠听后点点头:“那好,明儿个你随我一道去。带上几个护院随从,灵水镇离得不远,可如今这世道,路上不能大意。”
陆牧生应下:“晓得了。我待会儿去挑几个人说一声。”
苏韫婠看着陆牧生,唇角微微一弯,似乎想说什么话,可终究只是轻声道:“你也早些歇着,明儿个要起早。”
陆牧生起身告退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韫婠一眼。
烛火下美人端坐,眉目如画,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态。
“大少奶奶也早些歇息。”
陆牧生低声道。
苏韫婠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抬头,不晓得又在思虑起了什么事情。
陆牧生出了正屋,离开苏韫婠的院子,去了一趟偏院。
偏院那边,郭铁山、张铁蛋和梁石头几个已经吃过夜饭,正凑在门口闲扯。
瞧见陆牧生过来,几人都站直了身子。
“陆队长,这么晚还没歇着?”
郭铁山当先开口。
陆牧生道:“明儿个一早,大少奶奶要去灵水镇,给魏记酒坊更换招牌。你们几个跟我一道去。宝柱呢?”
张铁蛋接话:“宝柱去巡夜了,俺待会儿去跟他说一声。”
陆牧生点头:“那你们准备一下。该带的东西都齐整了,明早卯时三刻在门楼外头候着。”
“好嘞。”郭铁山几个对视一眼,连忙应下。
陆牧生从偏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刚走了几步,前头忽然闪出了个人影,借着廊下灯笼一瞧,正是四少爷白承豪。
“陆队长!”
白承豪走上来,脸上带着几分雀跃,“明儿个你和嫂子去灵水镇,我也想去。”
陆牧生皱了皱眉:“四少爷你去做什么?这路上不太平,真遇到事,可能无法看顾你。”
白承豪咧着嘴道:“我娘亲让我跟在你身边多学本事。天天待在院子里能学到什么真东西?总得出去走动走动,才算是历练。陆队长就带我去吧,我不会添乱的。再说,要是真遇到事,那才能学到本事了。”
陆牧生看着白承豪一脸认真,倒不似在玩笑。这孩子虽出身富贵,却没有像白承煊那样的纨绔习气,反倒有一股子难得的憨勇。
陆牧生沉吟片刻,说道:“行,那就一块去。不过我说什么,你就得听什么。不能乱跑。”
白承豪一听,赶忙使劲点头:“都听你的!”
陆牧生又补了句:“不过,这事还得跟大少奶奶说一声,看大少奶奶同意不。”
白承豪道:“成!我跟你一块去见嫂子!”
陆牧生也不拦着白承豪,两人一道折回苏韫婠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