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韫婠已经准备歇下了,正坐在妆台前让喜桃卸下发钗。听见敲门声,便让陆牧生进来。
当瞧见陆牧生身后跟着白承豪,苏韫婠不由微微一怔:“怎么了?可是有什么事?”
陆牧生道:“四少爷想明儿个随咱们一道去灵水镇。我想了想,他出去多见见也好。就应下了。”
苏韫婠看向白承豪:“承豪,你可知道,出去了,便不是在家里那般自在。路上要听陆队长的话。”
白承豪忙道:“嫂子放心,我一定听陆队长的安排。”
苏韫婠点了点头:“那明日你便跟着一块去吧。记得穿厚些衣裳,你自个儿的东西也要备齐了。”
“谢谢嫂子, 我晓得的。”白承豪应了一声。
陆牧生见事情说妥,也不多留,带着白承豪退了出去。
两人走出正屋,白承豪抬头看了看夜空,忽然道:“陆队长,你说咱们这凤台,会打仗吗?鬼子会打到这儿吗?”
陆牧生看了他一眼,“有可能。如今鬼子来势汹汹,一旦皖东前线撑不住,就会随时打到这儿。”
白承豪沉默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:“那我不能一直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少爷。我要打鬼子保家国,我要像三哥一样投军报国。”
陆牧生拍了拍白承豪的肩膀:“你有这份心便难得。只要你有心去做,无论上阵拼杀,还是守乡护民都是报国,每一份气力都不算白费。”
白承豪攥紧了拳头,这一刻似乎褪去几分少爷的稚气,添了一层坚毅:“若是鬼子真有到了这儿那一日,我白承豪绝不躲在院墙里头苟活。”
陆牧生微微凝重,“但愿鬼子打不到这儿。可真到了那一步,只要是个爷们男子汉,皆无置身事外的道理。”
白承豪点点头:“晓得!”
陆牧生送走白承豪后,便进入了旁边的杂物房。
此时月色下,姑桥镇南边的街巷,那间破屋里头响起了一阵若隐若现的动静。
“你今儿个又来拜访我娘亲……你还在装,还说不是想我?”一个男人喘着气,声音压低像从嗓子吼出来似的,“快说,你是不是想我这样疼你?快说,你稀不稀罕我这样狠狠疼你?”
“别……别……那么大的力气……”一个女人带着压抑的吟音,断断续续地应着,“我想你……你这样疼我……我稀罕你这样……稀罕你这样狠狠疼我……”
“好。那你以后每天都要来这儿一趟,让我好好疼你……”男人的语气里终于带着一抹得逞的快意,动静却更大了几分似乎发着一股狠劲,“快说,来不来……”
“来……我来……”女人的声音已经没多少气力,就像风里的叶子打着颤。
第二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陆牧生便起了身。
他先去伙房吃了个窝窝头和一张卷饼,喝了一碗热粥,又让伙房给包了十几个窝窝头和几张卷饼带着。郭铁山、张铁蛋、梁石头几个也陆续到了。
一行人吃完早食,陆牧生领着他们去马棚牵马,套好马车,又让张铁蛋把干粮拿着,这才前往门楼外头。
到了门楼外头,天已大亮。
只见四少爷白承豪背着一个灰布包袱,一路小跑着走出来,见陆牧生几人已经等着,有点不好意思:“陆队长,你们怪早哩,我没来迟吧?”
陆牧生道:“不迟,正好。”
正说着,苏韫婠带着丫鬟喜桃也从大院里出来了,身后还跟着吴管事。
她今日穿了件小袄和一条马面裙,外头罩着大氅,头发只用银簪别住,面容素净,却愈发显得端庄温婉。
喜桃手里提着一只藤箱,里头装的是几册契书。
苏韫婠朝陆牧生点了点头:“都齐了?”
陆牧生道:“齐了。”
苏韫婠便不再多言,由喜桃扶着上了马车。
陆牧生等众人各就各位,翻身上马,轻轻一扯缰绳:“走。”
一行人出了姑桥镇,沿着官道朝灵水镇方向而去。
苏韫婠的马车在前,陆牧生带人护在两侧,白承豪骑马跟在最后,一路上东瞅瞅西望望的,时不时摆弄别在腰间的匣子枪。
灵水镇与姑桥镇接壤,相距不过二十来里地。
不到一个时辰,前头官道便望见一座石牌坊,上头刻着“灵水镇”三个大字,字迹已有些剥落。
灵水镇比姑桥镇小上一些,但街面不窄,两旁的铺子都开着,卖货的,挑担子的,推车的往来不断。
酒坊位于镇子西南角,门口挂着一块旧匾,上头写的还是“魏记酒坊”。
陆牧生一行人在酒坊门口停下,李三娃早已从酒坊里迎了出来。
“大少奶奶!陆队长!”李三娃抱拳行礼,脸上满是喜色,“路上可还顺当?”
他是被苏韫婠先一步派来酒坊做看守队长的,在酒坊待了好几日,把上上下下都守得严实。
陆牧生翻身下马:“顺当。酒坊怎么样?”
李三娃道:“招牌已经做好,其余一切也都安顿好嘞。魏少东家一早就过来了,还有郑镇长也在里头等着。”
陆牧生拍了拍李三娃的肩膀:“三娃,辛苦你了。”
李三娃道:“不辛苦,就看着些货,夜里巡几圈,比先前清闲多了。”
苏韫婠踩着马凳下来,对陆牧生点了点头:“进去吧。”
酒坊里头的前厅门前,魏明博正和灵水镇镇长郑伯贵站在台阶下说着话。
见苏韫婠到了,魏明博当先迎上来,笑得热络:“白大少奶奶,一路辛苦!一切都备好了,招牌只等你来换上。”
苏韫婠还了一礼:“有劳魏少东家和郑镇长久候了。”
郑伯贵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,面皮白净,也上前一步笑道:“恭喜了白大少奶奶,白家能接手魏记酒坊,灵水镇上下都是高兴的。往后魏家这几十年的老招牌,也算有了好归宿。”
苏韫婠道:“郑镇长言重了,往后还望郑镇长多加照拂。白家既然接了魏记酒坊,便会用心经营,不叫乡亲们看轻了去。”
郑伯贵连声道:“大少奶奶说的哪里话!白家来灵水镇开酒坊,是带活这半条街的好事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魏明博也笑道:“旁人接手,我还真不放心。白大少奶奶来,这招牌挂起来,灵水镇谁不高看一眼。”
几人寒暄几句,便一起进了酒坊。
酒坊前院停着几口大缸,酒香扑鼻。
苏韫婠被魏明博请进前厅喝茶。
茶过一盏,她便道:“先把招牌换了。外头人都等着。”
众人一同来到门外。
那块新做的匾额已经摆在一张条凳上,用红绸盖着,几个工人垂手候着。
苏韫婠与魏明博一同上前,将盖着匾额的红绸揭下。
新招牌黑底金字,上书“白记酒坊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。
陆牧生示意郭铁山几人协助工人把旧匾摘下,把新匾挂上。
鞭炮声响起,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,青石板上落了满地红纸。
看热闹的乡邻百姓围了不少。
有人说:“白家接了魏记酒坊,这招牌也算是保住了!”
又有人说:“白家向来公道,这酒坊开张,咱们往后打酒也放心。”
苏韫婠站在新匾底下,脸上带着笑意,与魏明博、郑伯贵说着话。
陆牧生退到旁边,环顾着四周街巷。白承豪走过来,低声问:“陆队长,这酒坊往后就归咱们白家了?”
陆牧生道:“是。”
白承豪小声道:“这酒坊大得很,比咱们白家在县城的粮行还阔。嫂子真厉害,说买就买下了。”
陆牧生没再接话,只看着眼前新挂起的匾额,又抬头看了看天色。风里有酒香,也夹着炮仗的硝烟味。
一切办妥,苏韫婠交代李三娃和原来那队护院继续驻守酒坊,并让吴管事与魏记酒坊的管事办清酒坊账目和存酒清点。
魏明博也亲自领着最后一批老师傅和伙计,在酒坊前厅拜过新东家,才算礼成。
陆牧生瞧见前厅里苏韫婠还在与魏明博、郑伯贵说话,便抬脚去了后头的酿酒场子。
酒坊后头地方很大,靠着东墙一溜排开二十几口半埋在地里的大陶缸,缸口用黄泥和粗布封着,只在边角留了几处铜钱大的小口,时不时飘来了一股子酒香。
此时,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领着几个年轻伙计,正蹲在曲房外头拌曲。见陆牧生进来,知道他是白家带队的,便擦了擦手迎上前笑道:“陆队长,莫不是对酿酒也感兴趣?”
陆牧生道:“平日里酒喝了不少,可酿酒还是头一回瞧见,就想过来瞧个大概。老师傅贵姓?”
“免贵姓田,叫田有粮。咱在这魏……哦,如今该叫白家酒坊了。咱在这坊里干了大半辈子,从学徒到师傅,今年整整三十年嘞。”田有粮笑得一脸憨实。
陆牧生道:“田师傅,劳烦你给我讲讲,这阳春酒大概是怎么个酿法。当然其中涉及一些秘方,你就不用讲,我晓得规矩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
田有粮一边引路一边道,“这阳春酒喝着清冽,是难得的好酒,可酿起来不容易嘞。头一步,浸米。米得选咱们淮河边上的圆头糯米,米白、粒小、出酒厚,泡上六个时辰,不能泡过头,泡涨了米芯发空,蒸出来就粘成一团,酒也发酸。”
说话间,他领着陆牧生走到一口石砌蒸锅前。
锅里正蒸着米,几个伙计抬着木盖,用长柄木耙把米饭扒拉得很松散。
田有粮道:“这第二步,便是蒸饭。烧的是山柴硬火,锅底水要勤换,米要蒸得外软里硬,手一捏能散开,又不能夹生。蒸好之后,要倒到晾床上摊凉,凉到半温不烫手,才下曲。”
陆牧生凑近些看。
只见那张晾床是几块大竹席拼成的,蒸出来的糯米白花花的,几个伙计不停地用木耙翻动。
“第三步,下曲。”
田有粮从旁边木箱里抓起一把曲粉,送到陆牧生鼻子下头,“这是酒坊自家做的药曲,里面有辣蓼、籼米、桂皮、良姜几味。下曲最考校师傅,多了酒苦,少了酒淡。眼下天冷,下曲要加倍,还得翻得匀。”
陆牧生点头:“这倒是个细活儿。”
田有粮继续领着陆牧生往左走,指着一排排敞口大缸:“第四步,发酵。拌好曲的饭先堆成塔,等它发热发白,再下缸。缸里要先铺木炭灰,再放竹篓子,缸口用干草围上。头三天每日要翻糟一遍,散散酸气。再往里头加清水和麦曲,封上半个月,让酒慢慢酿出来。”
“等酒糟起香了,就把酒液引到那边的压榨房去。”
田有粮又带着陆牧生进了压榨房。
房内架着几副木榨,几个伙计正旋着木杠子,把酒糟压得咯吱响。淡黄的酒液从糟里渗出来,顺着竹槽流到底下的大木盆里。
“第五步,压榨。这酒得用粗布包糟,再上木榨。压酒不能过猛,得慢慢来,不然出来的酒浑,还有糟味。压出来的酒,先静置一夜,撇掉浮沫,再入锅去煮。”
说到这儿,田有粮又指了指后头一座土灶。灶上架着口大铜锅,锅边接着一个长竹管。他说:“第六步,煎酒。就是煮酒。铜锅盛酒,文火加热到七八十度。这样煮一遍,酒不易坏,还去了生水气。之后再入坛封口,用河泥和谷壳封死,放在后头酒窖里存着。那里头还有几排存了好几年的陈酿,最老的一批是魏家老太爷在世时存下的,足有十年光景。”
陆牧生走到酒窖门口往里望了一眼。光线暗淡,只瞧得见一排排半人高的大酒坛,坛身蒙着一层灰尘,透出一股子浓郁的醇香。
田有粮站在陆牧生旁边,低声道:“陆队长,这酒坊从泡米到出酒,七道工序,道道都不能省。魏家能立住阳春酒这块牌子,靠的便是这七个字:精、细、勤、净、匀、准、心。白家只要按着老规矩接着干,这块招牌就砸不了。”
陆牧生道:“说得好。白家接手,就是想把这块招牌原原本本传下去。往后还得靠田师傅和老师傅们多出力。”
田有粮连连点头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陆牧生又在压榨房和酒窖前看了一阵,才转回前厅。
苏韫婠已经和魏明博、郑伯贵说完话,正从前厅里头出来。
“陆队长,回吧。”
苏韫婠道。
让吴管事留下跟李三娃一同守着酒坊,慢慢理清存酒与往来账目。
一行人沿原路返回。
白承豪骑在马上,小声问陆牧生:“陆队长,酒坊这么大家业,嫂子怎么连个席面都不摆?就换个牌子也太简单了些。”
“如今头一桩事是把酒坊接稳,席面往后再补不迟。”陆牧生随口回了句。
说着目光落在前头的马车上。
苏韫婠这般低调,像是不想惊动外头太多人。可越是这样低调,就越显出这桩买卖的蹊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