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白家大院,已过了晌午。
苏韫婠由喜桃扶着下了马车,只跟陆牧生说了句“去晌午饭吧”,便先回内院去了。
在伙房吃过晌午饭,陆牧生前往内院。
穿过中庭时,便看见不远处的回廊里,王娆娆正搀扶着白承煊慢慢走着。
白承煊一条腿还有些拐,可走得稳当,瞧着明显没什么大碍。
王娆娆抬眼瞧见陆牧生,就轻轻拉了下白承煊的衣袖。
白承煊抬头扫了陆牧生一眼,脸色不咸不淡:“哟!陆队长, 我还以为你在东王镇不回来了?”
陆牧生道:“回来了。二少爷的腿伤还没见好?”
可这话一出,白承煊登时就变了脸色,瞪着陆牧生骂道:“你个狗奴子!这是在咒本少爷不能好是吗?喊你一声陆队长,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?”
陆牧生眉头一皱,只觉莫名其妙。
不过是按礼数问候一句,怎么到白承煊嘴里就成了咒他?
“二少爷,我没那个意思。”
陆牧生还是压着性子道。
白承煊冷哼一声:“我看你就是那个意思!咋了?本少爷的腿不见好,随你意了?”
陆牧生脸色淡了下来,懒得与这纨绔多言,只道:“二少爷误会了。您慢走,我还有事。”
说完,陆牧生抬脚便往前走去。
“滚!别在本少爷面前碍眼,瞧见你个狗奴子就烦!”
白承煊冲着陆牧生的背影啐了一句。
陆牧生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白承煊这人混不吝,纯粹纨绔一个,越与他说,他越来劲。
只是心里头不免多了几分不快,这个白家二少爷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。
等陆牧生走远了,王娆娆宽慰了白承煊一句:“承煊,你何必跟他一个护院动这么大脾气?”
白承煊哼道:“他是嫂子苏韫婠的人,我不骂他,难道还给他笑脸?一个狗奴子整日人五人六的,还不是仗着苏韫婠的看重。”
王娆娆听后,微微沉思说道:“他既然是嫂子看重的人,咱们更应该礼待他才是。”
白承煊却是不以为然:“礼待一个残废做什么?我早看他不顺眼。也不晓得苏韫婠怎么想的,胳膊都没了一条,留在院里也就算了,还让他当民团队长,还当宝贝供着,难不成大院里是没男人了嘛。”
王娆娆往陆牧生远去的背影望了一眼,眸子眨了眨:“能得嫂子那种人看重,他肯定是有什么特长之处。”
白承煊嗤了一声:“他一个残废能有什么特长,听说先前无非枪打得准些罢了。行了,别提他个狗奴子。你放开我一下,让我自己走几步试一试。”
王娆娆依言松开了手。
白承煊慢慢往前走了几步,腿虽还有些使不上劲,但确实不怎么疼了。他脸上这才有了点笑:“好多了。再过两日,就能彻底恢复了,跑跳骑马不在话下。”
王娆娆没接这话,只垂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陆牧生回到苏韫婠院子。
刚进入月洞门,便见喜桃站在正屋门口朝他招手:“陆队长,大少奶奶正要寻你。”
“嗯。”陆牧生点头,进了正屋。
苏韫婠已经换过衣裳,正坐在桌前,手里还拿着几册红纸帖子,像是在拟名单。
“吃过晌午饭了?”
苏韫婠道。
陆牧生应了声:“吃过了,大少奶奶寻我什么事?”
“明楼社的戏班子今儿个要来,已经在路上。你带几个人,骑马往县城方向去迎一迎。”
陆牧生一愣:“明楼社?裴氏双旦?”
苏韫婠点点头:“嗯,裴家兄妹。你也听说过他们?”
“裴氏双旦,那是金陵城里出了名的梨园名角谁人不知。”
陆牧生只能笼统地回了一句。
毕竟他总不能告诉苏韫婠,上次私自陪杜玉婕去九原镇看病,就遇到过了裴氏兄妹,而且还是裴氏兄妹告诉自己的身世来历。
因为他私自陪杜玉婕去九原镇看病,这种事很难解释清楚,他也怕苏韫婠误会他和杜玉婕之间的关系,所以陆牧生要隐瞒去九原镇的行踪。
“裴氏兄妹确实是金陵城的梨园名角,这不后日便是除夕,大太太想热闹,所以就请他们戏班子来大院唱七日堂会。戏台就打算搭在门楼外头的打谷场。”苏韫婠跟陆牧生简单说了一下安排。
陆牧生问道:“现在就去迎?”
苏韫婠点头:“嗯,现在就去迎。今儿一早他们便从县城出发了,只是眼下路上不太平,听说前些时候他们还差点遭了劫。你带几个护院的,沿官道往县城方向,应该能碰上。”
陆牧生不再多问,“好,我这就带人去。”
苏韫婠看了看陆牧生,又叮嘱了一句:“待人周到些。裴氏兄妹虽是梨园一行,但也是清白人家出身,可不要怠慢了。”
“晓得。”
陆牧生应了一声,出了正屋,直接去偏院点人。
郭铁山、张铁蛋、梁石头三人都在,又叫了个身手利落的护院。
五人五骑离开大院出了姑桥镇,朝县城方向奔去。
官道上的行人不多,陆牧生打马在前,身后几人跟着前行。
约莫跑了十几里地,前方拐角忽然现出了几面彩旗,还有骡车和板车的队伍,拉得长长一溜,车上堆满戏箱,队伍里还有一辆马车。
陆牧生瞧了一眼,便知是明楼社的戏班子。
当即让郭铁山几人先留在原地,陆牧生一个人打马迎了上去,扬手喊了一嗓子:“前头是明楼社的戏班子吗?”
队伍前头一个赶骡子的年轻后生先停了步,回头朝后头喊了一声:“班主!有人拦路问话!”
后头一辆半旧的马车车帘一掀,钻出个年过半百的老者。
老者戴着青布软帽,面皮清瘦,眯着眼往前一瞅,见来的人骑马带枪,脸色顿时一紧。
然后忙不迭从车里下来,小跑着迎上前,拱着手赔笑:“这位爷,咱们是明楼社的戏班,应了姑桥镇白家大院的约,来唱堂会的。不知您是……?”
陆牧生翻身下马笑道:“季班主,莫慌,我就是白家的人,大少奶奶派来迎你们的。我姓陆,是白家的民团队长。”
白家的人?
季班主一听,长出了一口气,拍着胸口道:“哎哟老天爷,可吓煞了。这一路上遇见好几拨不三不四的人,一直是提心吊胆,生怕碰着土匪。”
说着季班主忽然顿住,上下打量陆牧生几眼,脸上露出几分迟疑:“陆队长,咱瞅着你……咋这么面熟哩?”
这时马车帘子又动了一下,裴岩之探出半个身子,一眼看见陆牧生,眼睛顿时瞪圆了,失声道:“陆营长?!”
陆牧生朝裴岩之拱了拱手,压低声音道:“裴先生,如今我在白家大院当差,你就叫我陆队长吧。”
裴岩之何等伶俐,当即立马会意,便改了口道:“陆队长!怎么是你?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,目光往车厢里一瞥,正与裴姝之那双明媚的眸子对上。
裴姝之显然也认出了陆牧生,那张清丽的脸上泛着一阵惊喜,却碍着旁人没有出声,只对陆牧生微微点头致意。
季班主左右看看,一拍大腿:“咋说咋这么眼熟!原来是陆队长,两个月前在青泥岗救过咱们戏班子的命啊!”
陆牧生连忙抬手:“季班主,莫张扬。那日之事过去了,今儿个我来代白家大少奶奶来迎你们的。”
裴岩之走到陆牧生跟前,“陆队长,真没想到您成了白家大院的民团队长。那日在青泥岗一别,我兄妹心里一直记挂着您,还以为您去金陵城寻根了。”
“我已经去了金陵城。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,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袖,压低声音简单说了两句:“在金陵查清身世后,我被派上前线,守的是紫金山一带。后来金陵城沦陷,我这胳膊就是突围时候遭遇鬼子被炸断的。”
裴岩之倒吸了一口凉气,脸上满是震惊以及敬佩:“陆队长,我方才还想上次见面您这条胳膊还好好的,怎么就没了,原来是在打鬼子的时候丢的,您是英雄!”
陆牧生摇头笑了笑,笑容里却透着几分苍凉:“什么英雄不英雄的,不知道多少弟兄连命都丢在了阵地上,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。”
裴岩之郑重地抱拳,深深一揖:“陆队长,我裴岩之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,您打鬼子保家卫国,是我心里最佩服的英雄!这一礼,您受得起!”
陆牧生忙扶住裴岩之:“裴先生,使不得。我如今不过是个护院队长,白家大院混口饭吃罢了。过去的事,就不提了。还有一个不情之请,希望你们在白家大少奶奶面前,也不要提我先前在青泥岗救过你们的事。”
“我明白的,待会儿我会跟季班主他们说一声,谁都有些难言之隐。”裴岩之点点头答应了下来。
坐在马车里的裴姝之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,抬头看着外头的陆牧生,眼里的神色复杂得很,有敬佩,有怜惜,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轻声道:“陆大哥,你的胳膊……还疼不疼?”
陆牧生摇头:“不疼了。就是有时候夜里受凉了,断口处有时候发麻发痒的,但已经习惯了。”
坐在马车里的裴姝之咬了咬唇,“陆大哥,你这些遭遇,叫人心疼。”
陆牧生摆手表示不碍事了,然后说道,“咱们还是先赶路吧,莫让大少奶奶等急了。”
随后陆牧生回头喊了一嗓子,吩咐郭铁山几人分列前后,护着戏班队伍往姑桥镇回去。
官道上尘土轻扬,明楼社的队伍走得不算慢。
日头西斜,队伍抵达镇口,陆牧生让梁石头先一步去给大少奶奶报信。
当戏班到门楼外头时,苏韫婠已经领着邢管事和喜桃出了门楼。
苏韫婠穿了件浅灰色的大襟袄,外罩一件紫红色的披风,站在门楼底下。
“婠姐姐!”
马车刚停稳,裴姝之便掀了帘子下来。她今日穿得素净,一袭月白小袄配着淡青色裙子,脸上未施多少脂粉,却自有一股子清丽。
她三两步跑上前,一把拉住苏韫婠的手,笑意盈盈。
“可算又见着姐姐了!这些天在县城落脚,我可是天天念着姐姐呢。”
苏韫婠不由失笑:“你念着我这个姐姐,还是念着来吃我的饭食?”
“都念着!都念着!”裴姝之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裴岩之下车后,也走上前,虽说早已认识,但人前还是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:“大少奶奶,多日不见,清减了不少。听闻前几日府中遭了兵祸,如今可还好?”
苏韫婠还了一礼,“已是无碍,也正因遭了事,才请你们来热闹热闹,去去晦气。”
说着侧过身让了让:“这一路大伙儿辛苦了,客院已经收拾妥了。今儿个先歇一晚,明儿个晌午再开始唱堂会,怎么样?”
裴岩之拱了拱手:“全听大少奶奶安排。”
接着裴岩之把季班头引荐给苏韫婠认识。
一番客套后,苏韫婠亲自陪着裴氏兄妹进门,一路上与裴姝之挽着手,有说有笑格外亲热。
一行人说着话穿过前院。
走到中庭东侧的岔口,苏韫婠停下脚步,回头对陆牧生道:“陆队长,你先带季班头和戏班的人去客院安顿。明楼社来了多少人,你就让邢管事按人头支应。”
陆牧生道:“晓得。大少奶奶放心。”
苏韫婠又看向裴氏兄妹:“你们先过去歇下,我让伙房多备些饭菜,一会儿给你们送到客院。”
裴岩之点了点头:“有劳了。”
苏韫婠笑了笑,又和裴姝之低语了几句,方才带着喜桃往内院去了。
陆牧生领着明楼社众人,前往大院东南角的客院。
此时东院出来的杜玉婕,远远地瞧见陆牧生带着些人走向客院,不由问了丫鬟流苏一声:“那是什么人?怎么往客院去了?”
身边的丫鬟流苏踮脚望了望,“二少奶奶,听说是金陵城来的明楼社,请来大院唱堂会的。”
杜玉婕不由一愣:“裴氏双旦?”
“是嘞,裴氏双旦。”流苏点头,又补了句,“专程请来等过年唱七日堂会,明儿个晌午就在打谷场上开锣。”
杜玉婕没接话,只站在原地,目光望着客院方向的人影。她想起之前陆牧生陪她去九原镇看大夫,当时就遇到了裴氏双旦。那一趟是她和陆牧生最亲密的光景,却也仅仅亲了两下。
可如今,一切皆成过往。当时陆牧生不敢对她做的事,有人敢做了。
“二少奶奶?”流苏见杜玉婕出神,轻唤了一声。
杜玉婕回过神,垂下眼,把脸侧到一边,“走吧。”
流苏问了句:“今儿个……还去看刘氏?”
杜玉婕点头:“街口酒楼新出的烧鹅不错,香嫩可口,去买一只带给婶娘。”
流苏应了一声,跟着杜玉婕往外走去。
【备注:下面是二少奶奶杜玉婕的最新一张动漫图 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