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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院独成一体，不大却收拾得齐整，青砖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，廊下挂着几只红灯笼。
“季班主，这东厢是裴先生和裴小姐住，西厢给琴师鼓师们。院里的水缸和柴房就在北角，需要用什么就吩咐下人，住在这儿不必拘束。”
陆牧生一边走一边交代。
季班主连连点头，又张罗着让戏班的人把行头小心搬进院子。
裴姝之站在廊下，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出神，忽然道：“这儿倒像咱们在金陵城的宅子。院里也栽着一株梅，年年冬天开得最早。”
裴岩之走过去，轻声道：“姝之，又想金陵城了？”
裴姝之垂了垂眼，没有说话。
陆牧生见他们兄妹有话要说，也不多待，“你们先歇着，夜里外头有巡院，有事就喊一声。”
裴岩之转头道：“有劳陆队长。”
陆牧生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离开客院。
杜玉婕带着丫鬟流苏出了大院，沿街往南边走去。
杜玉婕一路没怎么说话，只是脚步比往日慢了些，像是有心事压在心里头。
到了街口酒楼，她让流苏进去买了一只烧鹅，用油纸包好。
“二少奶奶，买上了。”
杜玉婕点了点头，转身继续往南边走去。
丫鬟流苏跟在后面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：“二少奶奶，您今儿个好像不太欢喜，是不舒服吗……”
杜玉婕闻言步子一滞，回眸扫了流苏一眼：“你才多大，倒会看人脸色了。”
流苏不敢再问。
姑桥镇南边的街巷，青砖小院门口，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荡。
坐在堂屋里的刘氏瞧见杜玉婕来了，那张老脸立刻笑开了花。
“哎哟，玉婕又来了！快进来，快进来，外头冷得很。”
杜玉婕早已换了一副笑脸，迈过堂屋门槛：“婶娘，我方才打街口路过，瞧见酒楼的烧鹅不错，就买上了一只，带给您尝一尝。”
刘氏赶紧让杜玉婕坐下，又喊唯一一个丫鬟春月去倒热茶。
杜玉婕让流苏把烧鹅放在八仙桌，刘氏一闻，连声道：“挺香的，玉婕，你最近总过来瞧老身，老身这心里头着实欢喜，只是天儿越来越冷了，也不用总过来。”
“婶娘又说见外话了。”杜玉婕坐下，替刘氏撕下一块鹅腿肉放在小碟里，“婶娘，您趁热先尝一尝。”
“这味儿真不赖，香嫩可口。”刘氏一边尝了一口，一边拿眼偷偷打量杜玉婕，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毕竟她活了大半辈子，许多话不用说出来，心里头也跟明镜似的。杜玉婕这个二少奶奶最近三番五次上门，肯定不会只是为了单纯看自个儿。
可杜玉婕没提旁的，她也就只当不知道，每回捡些家常话唠嗑。
“玉婕，听说大院请来戏班子，明儿个就要唱堂会了？”
杜玉婕点点头道：“是明楼社的裴氏双旦，我方才出来时瞧见了，排面不小。”
“裴氏双旦？听说那可是响当当出了名的梨园名角。老身以前也爱听戏，如今腿脚不便了，只能窝在屋里哼两句。”
杜玉婕笑道：“婶娘，想听戏那还不轻松，我让人给您在前排留个座，明儿个陪您过去听。”
刘氏连连摆手：“使不得使不得，老身一个老婆子，哪能去跟大院那些太太她们挤在一块。老身还是在家待着吧，等散了戏，你再过来跟老身讲讲都唱了啥，也是一样的。”
正说着，院门“吱呀”一响，白承河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个似乎心情不错，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走进来喊了一声：“娘亲，我回来了。嚯，弟妹也在？”
杜玉婕抬眼看白承河，目光微微一颤，又垂下头，低低应了一声：“嗯，方才在街口瞧见烧鹅怪好的，就买了一只过来看看婶娘。”
白承河见状会心一笑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弟妹，你这些天来得挺勤，不是买这就是带那，我娘亲有口福了。而我也能沾光，待会儿得好好饱食一顿，瞧着多么香嫩可口的一只烧鹅。”
白承河故意这样说了一句，明显是想逗弄一下杜玉婕 。
杜玉婕一听饱食一顿四个字，脸蛋不经意地微微泛红。
旁边的刘氏一直关注着杜玉婕，自然发现杜玉婕的这种异样，当目光在杜玉婕和儿子白承河之间扫视一圈，突然间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。她又想起每回送杜玉婕，儿子白承河都三更半夜才回来，在心里头更加确定几分。
然后刘氏压了压内心的波动，故作镇定瞪了白承河一眼：“承河，你咋还寻二少奶奶玩笑话呢？没大没小的。二少奶奶来看娘亲，是心里头有长辈。你倒好，一天天的进进出出，也不见你买半只烧鹅回来孝敬娘亲。”
“这不有二少奶奶帮忙买了嘛。”
白承河却不以为意地坐到八仙桌另一边，自顾自地掰了只鹅腿啃了起来，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往杜玉婕身上呲溜。
杜玉婕今日穿了件水蓝色的斜襟衫袄，领口那儿紧紧裹着，却更衬得胸脯鼓鼓的，腰肢细细的。下身是件靛蓝色的裙子，屁股不像前些日子那么绷了，隐约能瞧见些轮廓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越来越浓的小少妇韵味。
“二少奶奶，今儿个早些回去吧。”白承河忽然说了一句，“待会儿天黑了，路上不好走。”
刘氏在旁也说了一声：“是嘞，玉婕你早些回吧，往后不用总过来看老身，老身晓得你有心就行。后日便是除夕，等过完了这个年，老身得忙着张罗承河的婚事。”
“承河要娶亲？”
杜玉婕猛地抬起头，似乎很惊讶这个消息。
刘氏故作一脸平静，随口说道，“不算是娶亲了，说白了是续弦。日子在前些天就定下了，正月十七的黄道吉日，到时候会请大院的人过来给咱们添添彩，玉婕你也一定要来。”
说着，刘氏还伸出手去拉住杜玉婕的手。
杜玉婕愣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身，朝着刘氏欠了欠身：“婶娘，到时候再说，那我先回了。您保重。”
刘氏在杜玉婕她的手背上拍了拍，“好孩子，路上慢些。”
“二少奶奶，我送送你。”
白承河早就迫不及待，站了起来就要跟了出去。
刘氏却喊住了他，“承河，娘亲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娘亲，有啥话待会儿回来再说，我先去送送二少奶奶。”
“承河！”
可白承河已经往外跑去，完全顾不上刘氏的喊声 。
望着一溜烟就跑出院门的儿子白承河，刘氏愣住了足足几个呼吸，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，“造孽嘞……”
杜玉婕听到后头的脚步声，对身边的流苏说道：“流苏，你先回大院吧，我想一个人走几步。”
“哦。”流苏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敢多问，应了一声，就先一步走了。
巷子里静下来，白承河不紧不慢地走在杜玉婕的身后七八步外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走到拐角时，杜玉婕没有回大院方向，而是往先前那条更窄的巷子走了进去。
白承河加快脚步跟在后头，几步上前，已经忍不住从后头一把揽住杜玉婕的细腰，将她拉进旁边墙角的阴影里。
“今儿个的步子咋走那么快，想得急了？”
白承河低头贴在杜玉婕的耳根，坏笑着说了句。
“放开我！你混蛋！”杜玉婕压着声音挣扎身子，双手推着白承河，“你都要娶亲了，你还碰我做甚，放开我！”
“因为我稀罕你。我压根不想续弦，这都是娘亲安排的。如果非要让我续弦，我最想娶的人……是你。”白承河一手紧紧搂住杜玉婕的细腰，一手抬起杜玉婕的下颌 ，满脸认真痴情地说道。
听到最后半句话，杜玉婕身子明显一僵，一下子就没了挣扎，只仰起脸瞧向白承河，“你讲的这话可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，我对你的心比真金还真。”
白承河点了点头，抓过杜玉婕的手按在心口，“我这儿只装得下你一人。”
杜玉婕的杏眼里泛起了一阵含情脉脉，双手主动抱住白承河的腰身，“承河，那你带我走吧，带我离开白家大院，寻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，一起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中！你想去哪儿，咱们就去哪儿。”
白承河不假思索地应了声，大手已经探进杜玉婕的衣衫下摆，“但现在，咱们先去老地方。”
说完不等杜玉婕接话，白承河半搂半拽着身子有些软了的杜玉婕，迫不及待地往那间破屋走去……
日落黄昏。
门楼外头的打谷场上，戏台已经搭得七七八八。
四丈宽的台子，四根杉木大柱，顶上罩着青布棚子，台口横着一块匾额，红底黑字写着“明楼社”三个大字。
台前摆开几排太师椅，后头是十几条长凳，是专门给大院主子们和客人们坐的。再往外就是用草绳拦出来的空地，专门给镇上的街坊邻居们站着听戏。
陆牧生站在台前，先看那个匾额挂得正不正位，又绕到台侧，抬脚踩了踩台板结不结实。
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后，他这才点点头，朝正在收尾的几个长工说道：“台子搭得结实，明儿个开锣前再把台面扫一遍，还有周围洒点水。”
“陆队长放心，保准妥当。”一个长工咧嘴笑着应道。
旁边几个半大的孩子趴在草绳外头，眼巴巴地往戏台上瞅来瞅去。有个老妇人凑上前，赔着笑问了句：“明儿个这戏……咱们外头人能来听不？”
陆牧生道：“能。大太太和大少奶奶早先就说了，戏台搭在打谷场，不光大院的人能听，街坊邻居也都能来。后头这块空地就是专门给街坊邻居留的。”
这话一落，边上几个正伸着耳朵听的街坊妇人顿时高兴起来。
“哎哟，那可太好了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大太太和大少奶奶都是英明贤惠的人，明儿个可得早点来，能占个靠前的位置。”
……
陆牧生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后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才转身朝大院里走回去。
暮色已经压了下来，大院里各处的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。
前院的青砖路上，有丫鬟端着盆碗往伙房走去，见了陆牧生都低低喊一声“陆队长”。
陆牧生点头回礼。当穿过中庭时，忽然从回廊的后头伸出一只手，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你个砍脑壳的！”
陆牧生脚步一顿，侧头一看，发现是四太太马氏。
马氏今日穿了件枣红色的束腰袄子，下头是条黑绸长裤，头发挽得松松的，耳边垂着两缕。整个人显得高挑傲人，双腿修长挺立，饱满的胸脯更是把前襟衣服撑得又圆又鼓的。
她没让丫鬟红袖跟着，一个人站在回廊拐角，拉着陆牧生往后头带了两步。
“四太太。”
陆牧生先往左右扫了一圈，才压低声音，“有事？”
马氏恨恨地瞪了他一眼：“你个砍脑壳的，腿好了也不来瞧瞧我。真是没良心的，当我是庙里的泥菩萨，摆在那儿不用管了是不是？”
陆牧生低声道：“不是，这几日忙得很。”
马氏嗔了一声，“是真忙，还是躲着我？”
“真忙。”陆牧生闷声道。
马氏看了看陆牧生，“我不跟你扯这些。今晚三更过后你来我院子。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。”
陆牧生的喉头动了动，“我、我先看看，不一定走得开……”
可话还没说完，马氏直接在他腰上掐了一把，“你要不来，我就去你那间杂物屋找你。”
“别啊！”陆牧生一听慌了，“大院人多眼杂，若是让大少奶奶的人瞧见，还得了。”
马氏睨着陆牧生一眼：“那你就来我屋里。你个砍脑壳的，以前你进我屋，一回又一回的，怎没见你怕这怕那？如今还怕我吃了你？”
陆牧生被说得有些招架不住，往后退了半步，“四太太……别这样……”
马氏却不管陆牧生的话，瞧了瞧陆牧生说道，“不如让我把你这杆匣子枪给掰断算了，反正留着也不见你放一枪。”
陆牧生赶紧按住腰间的匣子枪，低声道：“四太太，别说气话。这枪有大用着。”
马氏轻笑一声，眼波在灯影下勾人得很：“那你三更过后来不来？”
陆牧生看了她一眼，又往左右看了看，“你先回去，我晚些就去。”
马氏这才松了手，声音软下来：“算你还有点良心，我会等你。”
说完，马氏在陆牧生的嘴边快速亲了一口，便转身往内院匆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