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牧生站在原地,望着马氏的身影拐过月洞门,又摸了摸腰间的匣子枪。
他晓得马氏是个真性情的女人,敢想敢做,性子率真,没有什么能束缚得了她,如果大少奶奶能像马氏一样主动就好了。
陆牧生自认为不是个沉溺欢愉的人。
可马氏就像一团火,到底在他心里头燎出过几道印子。
陆牧生收回目光,继续往伙房走去。
伙房里热气腾腾。
掌厨老孙头正指挥着几个伙夫做事,见他进来,忙着招呼:“陆队长,来啦?今儿个有土豆烧肉,刚出锅的还热乎。来来来,咱先给你盛一碗。”
陆牧生道了谢。
不一会儿,张铁蛋端着碗凑了过来,低声道:“陆哥,俺要跟你说个事,那个白承河当上副队长这些天里,简直跟戏文里的小人得势一个样,跟他走得近的几个护院都不安排巡夜,却把俺们抓得挺紧,天天安排这安排那。”
陆牧生听后,安抚了句:“他是大太太亲自点的,就暂时忍耐一下,先别跟他起了冲突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张铁蛋看了看陆牧生,点头应道,几口扒完饭就先走了。
陆牧生在伙房吃完饭,走到内院月洞门就碰见了白承豪。
白承豪小跑着过来,额角还有些汗:“陆队长,明儿个堂会,我想去场子里帮忙照看,我可以搬搬桌子提提水,维持场子秩序啥的。”
陆牧生道:“那你就跟着梁石头吧,他那儿缺人手。”
“好嘞!”白承豪高兴地应下,然后把个油纸包裹的东西递给陆牧生,“这是娘亲让我带给你的,里面是几块寸金糖,很难买到的可好吃嘞,娘亲说给你补补身子。”
“四少爷,替我谢过三太太一声。”
送走白承豪后,陆牧生便走向了苏韫婠院子。
院里静悄悄的,正屋灯还亮着。
喜桃正端了热水走出正屋,见了陆牧生,轻声道:“陆队长,大少奶奶今儿个累了,已经歇下了。她让我跟你说一句,明儿个晨起先去客院问问裴家兄妹,可还有缺的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陆牧生应下,转身回了旁边杂物屋。
夜色更深,白家大院的灯火渐次熄灭。风从屋檐下掠过去,带着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笃!笃!
梆子声从镇子东头一路敲过来,笃笃响了两声,已到了二更天。
姑桥镇南边的那条窄巷子里,风从破墙缝里灌进去,吹得那扇半掩的木板门“吱呀吱呀”地作响。一道清冷的月色从门洞斜斜地照了进来。
破屋里头一个男人喘着气,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餍足,像是结束了一场大宴:“舒坦……这种饱食一顿的感觉,真它娘的舒坦。”说着翻了个身,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咂了咂嘴:“多么香嫩可口的烧鹅,配着两个软团团的白馍,简直就是世间美味,吃一辈子都不带腻的。”
旁边一个女人低低嗔了一声,嗓音还带着些的沙哑:“你真讨厌,尽说这样的话作践人家。”
男人嘿笑了两声:“咋叫作践?你想到啥地儿去了。方才你不是瞧见我吃了吗,烧鹅不光香嫩可口,而且那肉质还紧致得很,满满当当地一口一口塞下去,别提有多舒坦了。”
“还说?”女人抬手作势去捶男人,没捶着却反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。
“我不想听你胡诌。”女人的声音已经些有气无力,“你个大粗人,就晓得话里话外作践我。二更天了,我得走了。”
男人却不松手,把女人往怀里一带:“急啥,天还早。再来一盘。”
“别……都已经四回了……”女人想挣开,可惜没剩下多少力气。
很快,破屋里头又响起了动静。
外头的风,刮了一阵接着一阵。
当白承河回到青砖小院门前,已过了三更。他把领口扯了扯,又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,这才抬手拍门。
咚咚!!
没一会儿,院门从里头拉开了一条缝,丫鬟春月提着盏油灯,见是他,忙把门全打开,低声道:“大少爷,您回来了。老太太还在堂屋里坐着,一直没睡。”
白承河闻言心头一跳,随即“嗯”了一声,迈进院门。
果然一抬头,就看见堂屋里的刘氏坐在八仙桌旁,手里捻着那串檀木珠,脸色说不上好坏,在油灯下显得有些格外沉郁。
“娘亲,这都三更天了,您咋还不睡?”
白承河走进堂屋打了个哈欠,眼窝微微发青,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有些发虚。
刘氏没答他,只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,朝里屋偏了偏头:“你跟我进屋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白承河又打了个哈欠,摆摆手道:“娘,有啥话明儿个再说吧,我困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。”
“进屋。”
刘氏的声音不高,却难得地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长辈口吻,“现在就说。”
白承河瞧见自家娘亲这阵仗,心里再次咯噔一下,可也不敢违逆,只得跟在后头进了里屋。
刘氏让春月把门带上,屋里就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刘氏坐在床边,把拐杖往腿间一拄,上下打量了白承河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瞧瞧你自个儿现在成什么样子了?”
白承河装作没听懂,揉着眼睛问道:“娘亲,啥样子?就是困了。睡一觉,我明儿个起来照样生龙活虎。”
“生龙活虎?”
刘氏冷笑一声,指了指他有些发青的眼窝,“你对着镜子瞧瞧你自个儿的脸。简直就是一副叫女人给掏空了的样子,哪还有半点壮年之龄的青年人模样!”
白承河心头一跳,可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:“娘亲,啥女人,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。我这些天当上护院副队长,大院里头巡夜排班,忙得很嘞,哪一桩不要我盯着?熬得晚些,自然就现在这个样子了。”
“你还要瞒娘亲?”
然而刘氏的目光像把刀子,慢慢地刮在白承河的脸上,“你和她,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?”
“她?哪个她?”
白承河还在故作疑惑,挠了挠后脑勺带着不解,“娘亲,你这说的什么,我一句都听不明白。”
“杜玉婕。”刘氏压着声音,把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。
白承河脸色微微一变,可很快又压了下去,硬生生地扯出个笑容:“娘,你说二少奶奶啊?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?她来是看你的,又不是看我的。”
“这些天她天天来,你天天送她回去。可哪一回,你不是快三更天才回来?”
刘氏步步逼问,“你说说,中间这段时间去哪儿了?”
白承河早有准备,扯了由头解释起来,“娘亲,我现在是白家的护院副队长,肩上扛着担子很重的,大院夜里要巡两圈。我送二少奶奶回到大院,就顺道巡夜去了,所以我这些天才会这么累这么困。娘亲,你怎么连自己儿子都不信了?”
巡夜?
刘氏见他说得有板有眼,一时没有接话。
屋里静了片刻,只有外头老杏树的枯枝被风吹得“嘎吱”作响。
“那她几乎天天来看娘,你又怎么解释?”
刘氏还是有些怀疑,“以前逢年过节,也不见她来瞧我这老婆子一眼。怎么这段时日,反倒比亲闺女还亲了?”
白承河想了想道:“她啊,我估摸着是在讨好你。”
“讨好我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白承河上前往床边一靠,声音放低了些,“娘亲,你想想,二房那个婶娘曹氏,一直跟大房不对付,争权夺利的。杜玉婕是曹氏的儿媳,自然听曹氏差遣。她这么三天两头往咱家跑,指不定就是受了曹氏的指派,想借着你来拉拢我。毕竟我如今手里头管着护院队,在有些人眼里也算得上是一块香饽饽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听着倒像那么回事。
刘氏的脸色松了松,“你和她当真没有旁的关系?”
“没有!”白承河一口应道,说着抬起手,满脸都是正经道:“娘亲,我可以对天发誓,我跟杜玉婕绝没有半点见不得人的关系。若有半句假话,叫我……我挨枪子儿,成不成?”
“呸呸呸!大晚上的发什么毒誓!”
刘氏赶紧摆手,瞪了白承河一眼,“没有就没有,你这孩子说这些晦气话做甚!”
白承河见刘氏被唬住了,又打了个哈欠,做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:“娘亲,那我能去睡了吧?明儿个还得早起,戏班子今日到,明儿个大院要办堂会,我这个护院副队长要去维持秩序,防盗止贼,护着上下周全。”
刘氏看着白承河,叹了口气:“去吧。赶紧睡,好好歇息。”
“娘亲 你也早些歇着。”白承河如蒙大赦,拉开房门就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,很快便传来了旁边偏屋关门的声音。
刘氏还坐在床边,手里的檀木珠捻得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声音。油灯的烛火跳了一下,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。
其实,她心里头到底是没全信儿子白承河的话。
可转念一想,等过了年,正月里新媳妇娶进门,白承河身边有了个知冷知热的屋里人,整日搂着新媳妇还来不及,哪还会有闲心再往外走?就算他和杜玉婕真有些什么,只要新媳妇一进门,那根线也就会断了。
这么想着,刘氏方才慢慢吐出了一口长气,也往床铺躺了下去。
县城,乔府。
已是三更半夜,书房还在亮着灯,门窗紧闭,两个护院一左一右守在廊下,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。
书房里头的正中墙上挂着一幅中堂,画的是群狼逐虎图,两边一副对联: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。”
乔老爷乔成满坐在紫檀书案后头的太师椅上,穿一身团花缎袍,手里慢悠悠地搓着两枚油亮亮的铁胆。他六十出头的年纪,身材高大,脸盘圆胖,灰白胡须修得整整齐齐,一双眼睛不大却像两颗算盘珠子,滴溜溜的藏着尽是算计。
下首坐着三个人。
左首是大少爷乔常侯,一身长衫,面容有些清瘦。右首是二少爷乔常禄,穿件马褂,白面无须,嘴角总噙着一抹阴冷。
靠边上的椅子是五少爷乔常威,歪着身子,翘着二郎腿,一身短打,腰间还别着把匣子枪,颇有几分少爷放浪不羁的做派。
乔成满把两枚铁胆在掌心碰了碰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然后抬了抬眼皮,缓缓开口:“今儿个把你们几个喊来,不为旁的事,就一件事,这事关乎咱们乔家的兴亡发达。一旦做成了,乔家的富贵比现在还要更上一层楼。你们兄弟几个都说说,这事到底能不能干。”
乔常侯第一个开口:“父亲,渡边君已经跟我透了底。他们的人马眼下在滁县、来安一线,等过了年就要继续西进。只要咱们乔家提前把路铺好,等他们的人马一到,渡边君亲口应过,到时候就让父亲做这座县城的一县之长。”
说到这,语气带着喜色:“一县之长啊,父亲。咱们乔家虽然有银钱有地位,可说到底还只是个商绅。若您能坐上那个位子,这叫什么?这就叫一步登天。”
乔成满没有马上说话,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铁胆在手里转得慢了些。
二少爷乔常禄搓着手掌,接话道:“父亲,大哥说得对。机会千载难逢,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。咱们必须干,也该轮到咱们乔家发达了。”
乔成满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急着发话。
然后抬起眼,目光扫过三个儿子,最后停在乔常威身上:“老五,你怎么不说话?你也长大了,该说说想法了。”
乔常威把翘着的腿放下来,身子往前一倾:“爹,我在琢磨一个问题,我就想问问,那个渡边君是什么人?他背后站的是谁?”
“这还用问?”
旁边二少爷乔常禄嗤笑了一声,“能叫渡边的,还能是什么人?老五,你该不会是睡迷糊了,还没醒过来吧。”
乔常威道:“所以我才说,这个问题得琢磨。一旦跟鬼子合作,咱们不就成了汉奸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