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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当家洪亮摇了摇头：“你当灵水镇魏家是软柿子？魏家护院是不多，可灵水镇的保公所就在街口，跟魏家沾着亲带着故。前脚你进魏家，后脚保公所那帮孙子就围上来了，直接给你来一个内外夹击。到时候买卖没做成，反把弟兄们折了进去。”
“可这一趟出来，就抢个土财主能有什么肥水？”
六当家黎虎低声骂了一句，朝着地上啐了一口：“最多也就上百担粮，千把块大洋。除夕大过年的跑恁么远，就为这点东西，说出去都叫道上的好汉笑话！三哥，你可是被道上人称为‘双响金刚’，不能堕了志气。”
洪亮不怒反笑：“咋了？千把块大洋还嫌少？够咱们瓦堡岭过个肥年了。这年月能抢着就是赚。别老想着啃大鱼大肉，当心崩了牙。”
黎虎撇了撇嘴，没再说下去。
抬头看了看天色，北风呼啸而过，远处的官道尽头灰蒙蒙一片。
三当家洪亮一夹马腹，道：“少说废话，加快脚程。天黑之前务必赶到灵水镇窝子村。那个土财主家，先前已经踩过点，前后就俩门，护院长工不到五个人。今晚咱们摸进去，能拿的全拿，能搬的搬。要是遇着敢反抗，全都杀了。”
三当家洪亮说到最后，做出抹脖子的动作，眼神里露出了一股狠劲儿。
黎虎“嘿嘿”笑了两声，道：“三哥，那个土财主的婆娘闺女俏不俏？小弟这半年多都没碰过正经女人了，山里的几个女人太糙，被手底下的人都折腾不成样了，小弟最近实在憋得慌。”
三当家洪亮侧头瞪了他一眼：“你它娘的就这点出息。先办正事，等把土财主的窝端了，有你看上的，老规矩，让你小子先挑总行了吧。”
“三哥大气！”
六当家黎虎一听，顿时来劲了，冲着后头一挥手：“弟兄们，都加把劲！灵水镇窝子村，今晚干它娘一票大的！”
十几匹快马卷着烟尘，沿着官道一路往南去了。
天光越来越暗，北风从淮河方向刮过来，带着潮湿的寒意。
道旁有几只乌鸦被马蹄声惊起，扑棱着翅膀飞进灰蒙蒙的天色里，叫声尖利像有人在哭。
此时，白家大院门楼外头。
日头已经往西斜了一大截，把打谷场外头的枯树和屋脊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辉。
《满江红》唱罢，台上歇了一刻钟左右，锣鼓重新又响起来。
第三折《抗金兵》开场。
裴姝之已换好了装，扮的梁红玉。只见她头戴雉尾盔，身披猩红斗篷，内衬软甲，腰悬宝剑，一出场便满台生光。
她本就生得清丽，如今扮上女将，眉眼间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，一抬眸一扫袖，就连台下的妇人们都忍不住叫起好来。
裴岩之扮韩世忠，头戴帅盔，身披旧式铁甲，手按长剑，大步而出。
兄妹二人往台上一站，真如一对并肩抗敌的将军夫妇。
锣鼓点子里，裴姝之先开嗓，唱的是一段梁红玉擂鼓战金山的引子：
“黄天荡口火光起，金酋十万似蝼蚁。今日红玉亲擂鼓，不教胡马渡淮西！”
台下“哄”地一片叫好。
大太太坐直了身子，抓住苏韫婠的手道：“唱的好！一个不教胡马渡淮西，唱尽了巾帼不让须眉！”
苏韫婠也点点头：“裴姑娘这嗓子，真有股子巾帼英雄的劲儿。”
台上，裴岩之接唱：
“夫人擂鼓，三军听令！今日之战，有进无退，有死无生。待杀尽金贼，迎二圣还朝，再与夫人把酒临风！”
裴姝之转身，从台侧接过一对鼓槌，行至台右那面早已设好的大鼓前。她甩开斗篷，双臂一举，鼓槌落下，一阵阵急如暴雨的鼓点震荡开来。
台上十几个扮作宋兵的龙套齐声呐喊，阵型变幻，长枪盾牌交错，如在江上截杀一般。
裴姝之一边擂鼓助阵，一边唱道：
“恨胡儿乱中华强兵压境，我大宋好山河变了血腥。
今日里随我夫江口列阵，
我夫妇同报国甘愿牺牲。
幸三镇肯同心共伸忠愤，
眼见得指日里扫尽胡尘。”
这一段快板连珠，字字如铁珠落盘，清越中透着杀伐之气。
裴岩之接唱韩世忠的令词，声若洪钟：
“夫人语壮山河动，世忠怎能不奋勇？黄天荡内伏兵起，金山脚下走蛟龙。任他金兵多枭勇，难逃我铁索横江！
众将士听令！金酋南犯，意在吞我河山。今日兴兵，正为社稷黎民！随本帅登船，杀——”
众龙套齐声应和：“杀！”
裴姝之接着唱道：
“叫儿郎，抖威风，阵前列西东。
你与我把战马，鞍辔备好整；
你与我把战甲，片片扣连环。
这一回，不破金兵，誓不回还！”
台下乡邻们看得血脉偾张，有人站起来拍手，“好！好一个不破金兵，誓不回还！”
有人跟着鼓点跺脚，就连娃子们也好奇只张着嘴往台上看去。
“咚咚咚！咚咚咚！”
鼓声渐密，裴姝之边擂边唱，气势如虹：
“一通鼓，战鼓响，儿郎提枪上战场；
二通鼓，声威壮，金兵铁骑莫张狂；
三通鼓，天地荡，黄天荡里起火光。
擂碎这金山月，踏破那敌营帐。”
“桴鼓亲操，焕旌麾，芝盖冲霄。
列艨艟，铁链环绕，听军中喊杀声高。
敢小觑女英杰江天舒啸，
拥高牙，力撼江潮，
秉忠心，凭赤胆，保定了大宋旗号！”
陆牧生靠在台柱后侧，目光也落在戏台上，听得一阵入神。
裴岩之和裴姝之兄妹不愧是金陵城出了名的梨园名角，不仅能唱昆曲，就连京剧都能这般出彩。
东院那边，白承煊的院子。
正屋门紧闭，白承煊和王娆娆早去了门楼外头听戏，只有西侧屋的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，模模糊糊的。
屋里头的动静不小，一个女人的声音低软带着哀求：“不……不行了……你……你够了嘛……流苏要回来了……”
过去了一会儿，一个男人才发出“嗯”地一声，“今儿个就饶你一回。太舒坦了，你真是个招人疼的小女人。”
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。
只见屋里头，杜玉婕低头把衣襟上一颗颗盘扣重新系了回来。其中有两颗盘扣已经松了线头，她也不管，只红着一张脸蛋，把散在肩头的头发拢了拢。白承河站在床前，正往腰里别匣子枪，又拿手整了整领口，一脸都是餍足之色。
杜玉婕抬头看了白承河一眼，声音还带着些打颤：“以后能别在这儿做那桩事吗？要叫人发现了，可就麻烦了。”
“你这张小脸蛋，这身段瘦娇娇的，够带劲，瞧见你就想要好好疼你。”白承河嘿嘿一声凑近杜玉婕，说着伸手在杜玉婕的下巴上捏了捏。
杜玉婕听到这话将头偏到一旁，耳根子红扑扑的，“你别总说这样的话，来作践我。”
“好，不说了。”
白承河笑了一声，站起身来，又低声问道，“大洋可准备了？”
杜玉婕没作声，扶着床沿下来，走到旁边的木柜前，拉开柜门，从一叠衣裳下头取出一个灰布袋子。
那个袋子沉甸甸的。她走回来，把布袋塞到白承河手里，“里头是三百块大洋，你数数。”
白承河眼前一亮，接过布袋，在手里掂了掂。那般重量让他的眉眼都舒展开了。然后打开袋口往里扫了一眼，银光锃亮，全是一块一块的银元。
接着把袋子重新扎紧，白承河一脸满意道：“用不着数，我还信不过你么。”
杜玉婕往前走了一步，主动将身子靠进白承河的怀里，仰起脸看着白承河，声音轻轻的，“承河，我一刻都等不及了。你要早些带我离开白家大院。这地方，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。”
白承河看着一副完全任由取用的杜玉婕，伸手拍了拍杜玉婕的后背：“放心。有了这些大洋，与人打点、买马车、找落脚的地方，就都好办了。等过了年，我寻个由头，就带你走。”
杜玉婕泛起了些甜蜜，目光里满是依赖：“你可不能诓我。我把自个儿和银钱，全都给了你。”
“我要是诓你，叫我不得好死。”
白承河这话说得极为顺口，完全不假思索，又低头在杜玉婕的脸蛋亲了一下，“我走了。再不走，你那个丫鬟该回来了。”
杜玉婕点点头，从白承河怀里退开。
白承河又拉住杜玉婕搂抱了一会儿，才放开手，转身走去拉了门。然后探头往外瞧了瞧，一个闪身出去，脚步飞快地离开院子。
屋里头安静下来，只余下还未散尽的旖旎，以及有些混乱的床铺。
杜玉婕坐回床沿，发了好一会儿怔。直到外头响起丫鬟流苏的声音，“二少奶奶，找遍了镇子上下也没有买到龙须糕”，杜玉婕才回过神。
门楼外头，戏台上的《抗金兵》已经唱到最热闹处。
鼓声如雷，裴姝之英姿飒飒，满台都是刀光旗影。台下乡邻们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，炮仗声也远远近近地响了起来，尽是过年的喜庆气氛。
鼓点渐收。裴姝之将鼓槌一合，唱道：
“但使金山鼙鼓在，不教胡马入建康。”
这一句收了尾，满场子的人像炸了锅一样叫好。
大太太转头对二太太曹氏说道：“这出戏唱得好。除夕夜唱《抗金兵》，比什么才子佳人都强。”
曹氏挤出了一抹笑意，点点头：“今儿个这几场戏，都是抗击外敌侵略的，看来裴氏兄妹也是真把家国装在心里的人儿。”
这时，一个负责放哨的护院从场子外头挤进来，凑到陆牧生耳边低声道：“陆队长，镇外官道上有人瞧见十几匹快马，往南去了。看方向像是去灵水镇。”
陆牧生眉峰一紧：“可瞧清是什么人？是官兵吗？”
“只远远看见，一个个都带着家伙，不像是官兵，瞧着是土匪。”那个护院回道。
陆牧生沉吟了一瞬，道：“你即刻到镇口盯着，若有人员折回来，立刻来报。别惊动了听戏的乡亲。”
那个护院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了。
陆牧生虽站在原地，可心里头却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十几匹快马带着家伙，往灵水镇方向去。今儿个是除夕，魏家卖了酒坊给白家，灵水镇那边如今有白家新置的产业。
锣鼓声彻底落下去。
季班主领着裴岩之裴姝之兄妹和明楼社一众人等走到台前，先朝大太太那边白家主子们深深鞠了一躬，又朝台下所有乡亲们作了个揖。
“各位父老乡邻，承蒙不弃，今儿个除夕的三折大戏，就唱到这儿了。”
季班主的嗓子已经有些哑，可精神头还足，“明儿个是大年初一，明楼社将会唱上一整日的堂会，从上午唱到掌灯！”
台下“哄”地又是一阵叫好。有人喊“明儿个得早来”，有人喊“明楼社就是好”，还有几个娃子挤到前头，仰着脸看裴姝之一身红斗篷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台下的人群也慢慢散了，只余下几个卖吃食的小贩还在收拾摊子。
苏韫婠站起身，扶着大太太往大院里走去。
陆牧生穿过散场的人群，快步到了苏韫婠身边，压低声音喊了一声：“大少奶奶。”
苏韫婠瞧出陆牧生有事要说，便让旁边胭脂过来搀扶大太太先进大院去。
“大少奶奶，方才护院来报，镇口往灵水镇方向的官道上，出现了十几匹快马，都带着家伙，像是土匪。”
苏韫婠问道，“去灵水镇？”
“是。咱们的人只远远瞧见，没惊动他们。”陆牧生道。
苏韫婠略一沉吟，“静观其变。酒坊那边有李三娃带人守着，寻常十来个土匪啃不动。”
陆牧生点头：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我已经让人到镇口盯着，若他们折返，咱们能提前有数。”
苏韫婠“嗯”了一声，又低声道：“今儿个除夕，大太太兴致好，先不拿这事扰她。等明儿个看看情形再说。夜里吩咐各处岗哨，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