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承河从东院出来后,并没有去门楼外头,而是又绕过两条甬道,从大院后门出去。
“承河少爷!”
“承河少爷!”
守在后门的两个岗哨护院,恭敬地喊了一声。
“嗯,我过来巡视一下,今儿个后门没啥状况吧。”白承河背着双手,故作一副老成持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没有,周全得很。”
“没有就好。我如今是护院队副队长,称呼要严谨些,以后喊我承河少爷副队长。”白承河道。
“是,承河少爷副队长!”
两个岗哨护院应了一声。
“你俩好好站岗,我出去瞧瞧。”白承河一手拉了拉领口,一手拿着布袋,大步走出后门。
后门外的巷子略显冷清,寒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在身上难免有些发凉。
可白承河却浑然不觉,反而昂首挺胸,把手里的布袋又掂了掂,里头三百块大洋沉甸甸地坠着,走起路都有些发飘。
有了这笔钱,白承河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子底气。
这三十年来,他白承河在白家大院里说得好听是白家旁支子弟,放在外面也有人给面儿。但说得难听些,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破落户,平日里得看白家大院那些主子们的脸色。
如今不同了。
他不仅当上护院副队长,还彻底俘获杜玉婕的心,手里揣着三百块大洋。他觉着自己该做一件早就想做的事了。
白承河抬头看了看天色,暮色已经漫上来了,炮仗声从时不时响一会儿,到越来越密集,街口几家铺子都已经早早关门。
毕竟今儿个是除夕,日落了就要开始祭祖,吃年夜饭了。
白承河大步穿过南街,又折进东边一条稍宽的青石街,径直朝着镇上那家老字号的金铺走去。
金铺的门脸不大,青砖灰瓦,门前挑着两盏红灯笼,一边写着个“金”字,另一边写着个“铺”字。
不过铺子还没打烊,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头拨弄算盘,瞧见有人进来,抬眼一瞧,先笑了:“哟,这不是承河少爷吗?除夕还出来买货嘞,这是要给谁挑件年礼?”
白承河大马金刀地在柜台前一坐,把布袋往台面上一放,也不说话,先把袋口扯开。
里头那一块块白花花的银元在灯下泛着光泽,掌柜的眼睛一下就直了。
“三百块大洋。”
白承河道,“把你铺子里那件镇店之宝拿出来,还在吗?”
掌柜的一听,连忙倒了一杯热茶端上来,满脸堆笑:“在在在!承河少爷稍等,咱这就给您取。”
说着转身进了里间,不一时捧出了一个锦盒,打开一个,里头躺着条绞丝金链子,下头坠着一颗指头大小的蓝宝石,在烛光下透着一汪幽蓝,像一汪深潭里的水。
“这个物件是从省城进的货,足金链子,蓝宝石是南洋那边过来的,正经好成色,已经搁这儿一年了。”掌柜的比着手势,“别说整个姑桥镇,就是整个县城,都寻不着第二条。”
白承河盯着那颗蓝宝石看了一会儿,伸手在锦盒上点了点:“就它了。多少银钱?”
“三百五十块大洋。”掌柜的笑了笑。
“三百。”白承河把布袋往前一推,“我就要这条。”
掌柜的搓了搓手,脸上露出为难之色,可眼珠子在布袋里头那堆银元上一转,还是咬牙道:“成!承河少爷是爽快人,除夕做生意,图个吉利,三百就三百!”
白承河也不废话,看着掌柜的把银元点清,又拿起那条蓝宝石金项链,借着烛火瞅了几眼,才用锦盒放好往怀里一揣,起身就走。
“承河少爷慢走,有空再来。”掌柜的送出门口。
出了金铺,寒风迎面扑来。
白承河站在街口,只觉得整个人无比通爽。
那三百大洋转眼间就花光了,可他一点也不心疼。
然后紧了紧衣领,嘴角一弯,大步朝着大院方向走回去。
他要去见一个人。
这个人,自然不是杜玉婕。
杜玉婕给他那三百大洋是让他拿来置办行头,准备一起远走高飞的。可白承河从来就没想过要离开,他才刚当上护院副队长怎么可能离开。
很快,白承河走到白家大院门楼外头,却发现门楼外头的戏已经结束了,打谷场上空荡荡的。
白承河径直进入大门,穿过前院,往内院方向走去。
一刻钟后,白承河在丫鬟如意的引领下,进入二太太曹氏的院子。
正屋里头点着盏灯,窗纸上映出了一个身段凹凸有致的妇人影子。
房门推开,白承河跟着丫鬟如意进入正屋 。
只见二太太曹氏正坐在榻上,只穿件旗袍,凹凸有致的身段,显得美艳动人。她手里捏着一串玉珠,闻声斜了一眼瞧来,唇角似笑非笑:“这大除夕的,你倒会挑时候。说吧,找我有什么事。”
白承河暗自咽了一下唾沫,走到曹氏跟前两步外,把那个锦盒递出来,放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“婶婶,这是我孝敬您的。”
曹氏没急着打开,只拿眼睛在锦盒上溜了一圈,慢悠悠地道:“你又打什么主意?”
“啥主意也不打。”
白承河笑了一下,“就是侄儿觉得婶婶您这样的人物,就该配这样的好东西。”
曹氏终于抬手打开锦盒。
蓝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,映得曹氏那双媚眼都亮了几分,她之前早就相中这个物件,可一直没舍得买。然后曹氏拈起项链,在指尖转了两圈,说道:“倒是好东西。花了你不少吧?”
“不多,也就三百块大洋。”白承河故作轻松道,伸出三根手指头。
曹氏这才抬起媚眼,定定地瞧了白承河几下,那双媚眼里有探究,也有几分意味深长。
三百块大洋可是一笔巨款,能买下十余亩好地,或能置办半座宅子。
半晌,曹氏把项链放回锦盒,“承河,你比你那个死鬼老子强。这礼,我收下了。”
白承河拱手道:“婶婶不嫌弃就好。”
曹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吧。”
白承河也不推辞,侧身在旁边椅子坐下。
曹氏把身子微微前倾,低声道:“我晓得你心里头在想什么,你那个死鬼老子当年确实死得冤。你放心,这白家大院里能帮你的人不多,但我算一个。”
白承河眼珠子动了动,低低说了一声,“有婶婶照顾侄儿,侄儿日后必会一往无前,得偿所愿。”
窗外的风越发紧了,吹得院角那棵老梅“啪啪”地打在窗纸上。
正屋里的烛焰晃了几晃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美艳动人,一个高大威风,凑到了一处似乎在密谋着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白承河从二太太曹氏的院子里出来。丫鬟如意提着一盏马灯,送白承河到内院月洞门前,“承河少爷慢走。”
白承河点点头“嗯”了一声,大步往外离去。
这时,远处已经传来了祠堂那边断续的钟磬声,夹杂着族人们的说话声。
白承河抬头望了一眼,见天色已经黑下来,祠堂方向却亮堂堂一片,他知道祭祖快开始了,便加快脚步走向祠堂。
白家祠堂内外,早被打扫得一尘不染。
大门外头石阶旁,两排白纸红边的大灯笼已经点燃,火光把“白氏宗祠”四个石雕大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守在外头的几个长工都换上了干净的青布衣裳,垂手立在阶下,不敢乱动。
陆牧生带着梁石头、张铁蛋和几个护院,分列祠堂大门两侧。
祠堂内,长明灯早已点起,供案上香烟缭绕。
正中神龛上,白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肃然而立,最上头几块漆色斑驳,是上几代祖宗的。供案前已经摆着年糕、酥饼、蜜饯、鲜果等十二色供品。香炉里的檀香燃得正旺,青烟悠悠地往上飘,把满堂都熏出了一股庄重之气。
正堂地上铺着大红拜垫,按辈分从里到外排开。
大太太由嫡长媳妇苏韫婠搀着,站在最前头。大太太今日换了件青底松鹤纹的大襟褂子,神情肃穆,鬓边几缕银发在烛火下闪着微光。
苏韫婠穿着一身素净的红褐色衣裳,头发盘起插着玉簪,整个人看起来很端庄温婉。
往后依次是二少爷白承煊和四少爷白承豪两个直系小辈。二叔白鸣昌已不在,西院只来了唐氏并两个娃,但唐氏不能入祠堂,在外头候着。三叔白鸣盛带着自己一个娃子站在侧首,瞧着也就十岁左右。再往后是五堂伯白鸣誉、六堂叔白鸣望、九堂叔白鸣鹤以及一干旁支男丁族人。
此时七叔公拄着乌木拐杖,站在最上首靠右的位置,虽是旁支长辈,但在族里辈分最高,连大太太都要对他尊敬有加。
当白承河赶到祠堂时,祠堂里头已经站满了人,只得轻手轻脚地从侧门进去,在末排靠墙的地方站定。
旁边几个年轻族里兄弟见他来了,都朝着他点了点头。白承河也不多话,只把衣襟拉了拉,挺直腰杆站好。
大太太环视一圈,朝着身侧的苏韫婠点了点头。
苏韫婠当即会意,上前两步,将一只雕花木匣放在供案左角,又取过三炷香点燃,双手捧着递到大太太面前。
大太太接过香,慢慢地举到额前,又缓缓放下,再举起,如此三拜。
祠堂里静得只听见烛火“噼啪”轻响。
大太太将香插入炉中,退后一步,对苏韫婠道:“开始吧。”
苏韫婠清了清嗓子,高声道:“白家丁丑年除夕祭祖,现在开始。请七叔公上香!”
七叔公拄着拐杖上前,从苏韫婠手中接过三炷香,颤巍巍地拜了三拜,把香插进炉里。
接着是大太太替儿子白承志的子香,之后是二少爷白承煊,四少爷白承豪,再后是三叔白鸣盛、五堂伯白鸣誉、六堂叔白鸣望、九堂叔白鸣鹤等,按着亲疏辈分依次上前上香。
每人三炷香,三拜叩首。
上香过后,苏韫婠又喊:“献馔!上三牲!”
几个长工把早已备好的三牲抬到供案正中,整猪头用红绸盖着,鸡鱼也用红纸压着。接着又端上茶水、馍馍和酒。
大太太上前一步,将供案上的酒壶提起,往三只青瓷小杯里斟满酒,然后退后,带着满堂族人跪了下去。
苏韫婠也跟在身侧跪下,众人“呼啦”一片,全都跪拜在地。
接着大太太从苏韫婠手中接过一封祭文,慢慢展开来。
纸是上好的黄表纸,字是苏韫婠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的。
满堂族人都屏着声,只听见大太太的声音在祠堂里缓缓响起:
“维中华民国二十六年,岁次丁丑,腊月三十,陕地白氏第十七代孙媳白门李氏,率阖族老幼,谨以三牲、清酒、香烛、茶果之仪,致祭于白氏历代祖宗之灵前。”
大太太顿了顿,声音又抬高了些,一字一句念道:
“曰:白氏起家,以农为本,以仁为心。先祖昌荣开枝于陕地,后至高祖恒隆迁至此,垦荒辟土,立宅姑桥,历百余年,枝繁叶茂,皆赖列祖列宗积德行善,庇佑至今。”
“今岁之年,天时不正,兵祸连起。匪兵围院,枪火焚屋,白家上下,死伤者众。幸祖宗英灵不泯,白氏子孙不辱门楣,大难而不散,大乱而不惧,力守祖宅,终得转危为安。”
“族中子弟承志,怀报国之志,投军抗敌,至今音书未达,生死未明。孙媳每思及此,肝肠如割。然国难当头,白家子孙,岂能只恋家宅,不顾山河?惟求祖宗在天有灵,佑承志平安,佑白家根基不毁。”
“今岁田租已减一成,与佃户共渡荒年;又新置灵水酒坊,增一产业;族中护院民团,整肃有加,守土护民,不敢懈怠。孙媳与掌家苏氏,兢兢业业,唯恐有负祖宗托付。”
“除夕之夜,辞旧迎新。伏愿列祖列宗,鉴此微诚,垂荫后昆。愿我白氏一门,人丁康泰,六畜无灾;愿姑桥一镇,风调雨顺,五谷满仓。更愿我中华大地,早日驱除倭虏,还我河山,天下太平!”
念到此处,大太太已是哽咽难言,堂下族人无不肃然动容。
苏韫婠赶忙挪步上前扶住,低声劝慰。
七叔公也颤声道:“祖宗都听见了,都听见了。”
大太太定了定神,将祭文最后一句念完:
“尚飨。”
说罢,把祭文投入铜盆。
火舌一卷,纸灰腾起,在祠堂里盘旋几圈,又缓缓散落而下。
“一叩首——拜社公!”
“二叩首——拜祖宗!”
“三叩首——祈福祉!”
苏韫婠每喊一声,满堂的人便齐刷刷地磕一个头。
一时间,只听见衣裳窸窣,额头碰在地上的响声,和着祠堂外头的风声,气氛显得无比庄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