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祭祖已毕。”苏韫婠高声道,“请诸位长辈叔伯回堂屋入席,吃除夕团圆饭。”
众人这才纷纷站了起来,祠堂里的气氛也从先前的肃穆变得松快了些。族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前往堂屋那边。
堂屋外头的中庭,各房女眷们早已入席坐着等待开饭,正在互相唠嗑闲聊。
白承河混在族人中往外走,路过祠堂门口,就看见陆牧生还站在门边,正低声吩咐梁石头看好火烛。
“陆队长,辛苦!”白承河主动地朝陆牧生拱了拱手。
陆牧生虽不晓得为什么白承河主动跟他说话,但也客套地回了一句:“承河少爷,你这个副队长最近几日也辛苦。年夜饭快开了,一起过去吧。”
白承河“嗯”了一声,与陆牧生并肩前往堂屋。只是两人都没再说话,心里头各自盘算着各自的事。
堂屋已经摆开了两张大桌,都是主桌,铺着红布,摆着八样热菜,四个冷盘,酒香肉香混在一起,热气腾腾。
大太太坐在主位,身侧是苏韫婠,七叔公被请到上首,其余各房按辈分依次落座。白承煊、白承河和白承豪还有几位旁支长辈坐在第二桌。
中庭还有八桌,坐的是各房族人女眷们和娃子们。
等众人都落了座,大太太端起酒杯,站起身道:“今儿个是除夕,阖家团圆。今年白家能熬过来,全赖祖宗庇佑,也靠大家齐心。老身敬大家一杯!”
众人纷纷举杯,一时间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。
随着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方才的拘谨散尽了,众人的话头越来越多。
白承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了桌,站在主桌旁边给大太太敬酒。他弯着腰,笑得恭恭敬敬:“大太太,侄儿祝您福如东海,越活越年轻。白家来年五谷丰登,事事顺遂。”
大太太笑着受了白承河这一杯,又看了白承河一眼,道:“承河,你如今管着护院队,要多多用心。白家上下的安危,你也有份。”
“侄儿明白。”
白承河连声道。
外头的炮仗声已经连成一片,把除夕夜推到了最热闹处。
杜玉婕今日穿了件素色袄裙,只是薄施脂粉,烛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,气色变得红润许多,竟透出一种仿佛春雨浇灌下花苞正在绽放的美。
白承河跟几个同辈族中兄弟推杯换盏,目光悄摸摸地穿过前头的人,落在杜玉婕身上。
杜玉婕似有所觉,望了一眼过来,又微微偏了偏头,假装没有瞧见白承河。
等席面上了最后一道甜汤,苏韫婠站起身,朝大太太低声道:“娘亲,您先坐着歇会儿,媳妇去客院看看戏班子。”
大太太点点头:“去吧。今儿个除夕,明楼社戏班子住在咱们大院,别亏待了他们。”
苏韫婠应了声,转身出了堂屋,叫上丫鬟喜桃去客院。
客院里,安排了两桌酒席,摆得满满当当,鸡鸭鱼肉一样不少。明楼社的季班住带着裴岩之、裴姝之和几个琴师鼓师围坐一桌。
季班主见苏韫婠进来,忙不迭起身拱手:“大少奶奶,您怎么还亲自来了。”
苏韫婠笑了笑:“季班主,今儿个除夕,你们没能回家团圆,在咱们白家唱戏,白家理应好生招待。菜够不够?不够我让伙房再添。”
季班主连声道:“够了够了!大少奶奶太客气了。这桌席面比在金陵城过年吃的还丰盛。”
裴姝之也起身福了福:“婠姐姐,这鱼做得好吃,我都吃了两块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些。”苏韫婠朝她笑着点了点头,又嘱咐了几句让大伙吃好喝好,便带着喜桃离开了。
一个时辰左右,在白家族人们散尽后,伙房又忙活开了。
掌厨老孙头扯着嗓子吆喝,把撤下来的菜重新热了,又添了几大盆炖肉和蒸鱼,摆了满满十来桌。护院、长工、丫鬟、婆子等下人们已经陆续入了席。
菜色虽不如主子们的席面精致,却也是有鱼有肉,大碗大碗盛着的,一笼笼白面馍馍更是管够,可以敞开着吃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下人们也吃得七七八八。大伙儿都是手脚麻利,不到一刻钟就把碗筷撤了,桌子抹净,板凳归位。
中庭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余下几盏大灯笼照着满地的炮仗红纸。
苏韫婠站在堂屋廊下,对丫鬟喜桃道:“去把陆队长叫来,把那筐备好的东西拿到堂屋。”
喜桃应声去了。
不一会儿,陆牧生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筐从后头走来。
那筐里码着一摞一摞的银元,在灯笼底下泛着白花花的亮光,瞧着少说也有四五百块。
陆牧生把竹筐往堂屋廊下一放,站到苏韫婠身侧。
苏韫婠看了看已经聚拢到中庭的下人们,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:
“大伙儿都静一静。今儿个是除夕夜,这一年到头,白家上下老老少少,从护院到长工,从丫鬟到婆子,个个都出了力。尤其前些日子兵祸,护院弟兄们拿命去拼。大太太说了,今儿个除夕,别的话不多讲,白家给大伙儿发个红封,算是一点心意。”
下人们一听,顿时静得落针可闻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那竹筐里瞧来。有人搓着双手,有人眼眶微微发红。
苏韫婠从筐里拿起一摞银元,继续道:“护院、长工、丫鬟、婆子,每人两块大洋。管事每人八块。前番兵祸里出过力、流过血的,不管是护院还是长工,都多补两三块。陆队长,你来念名字。”
陆牧生应了一声,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名册,展开来,一个一个念。
“王顺子,大洋七块!”
“到!”
王顺子瘸着腿从人群里挤出来,走到廊下。
苏韫婠亲手把七块银元递到他手里。
王顺子捧着大洋,眼眶里流出来两行热泪:“谢大少奶奶!谢大太太!”
“顺子,大太太说你是陪三少爷去了一趟金陵城打鬼子,才瘸了腿,你有大功。”苏韫婠给了解释道。
“郭铁山,五块!”
“张铁蛋,五块!”
“梁石头,五块!”
“宝柱,五块!”
“李三娃,五块,他在灵水镇值守,回头给他补上。”
名册一个一个念下去,下人们一个个上前领了大洋。
有的揣进怀里,有的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脸上全是笑容。
长工们也一样,虽说只有两块,可两块大洋够买两三斗粮食,搁在村里足够让一家子活命个把月。
接着念丫鬟婆子的名。
喜桃、阿朱、胭脂、香彩、银杏、流苏,还有各房各院的粗使丫鬟和婆子,每人两块,没一个落下。
就连伙房老孙头和几个伙夫,也都领到了大洋。
最后剩下几个管事,还有罗教头和陆牧生。邢管事、吴管事、陶管事、郑管事……还有马棚的何管事,每人八块。罗教头和陆牧生两人也是八块。
邢管事接过八块大洋,连声道:“大少奶奶,红封太多了,太多了……”
苏韫婠笑道:“邢管事,你们替白家管着一摊子事,一年到头没少操心。拿着。”
一圈发完,竹筐里还剩下几十块。
苏韫婠对陆牧生道:“剩下的这些,留着在酒坊那边的人回来补发,不能亏了他们。”
陆牧生点头,把竹筐重新盖好。
中庭里的下人们,人人手里攥着大洋,喜气洋洋地散去了。
有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,叽叽喳喳商量着明儿个去镇上买什么。
掌厨老孙头摸着大洋,盘算着给家里的孙子扯块布做新衣裳。
苏韫婠站在廊下,看下人们有说有笑散了,心里头也松快了些。
丫鬟喜桃在旁边小声道:“大少奶奶,您真大方,掌家以来年年给俺们下人们发红封。俺听说别的大户每到过年,下人们不但没有红封,还得给主子孝敬呢。”
苏韫婠听了,没接话,转头叮嘱了罗教头两句“各处火烛小心”“夜里巡夜加强岗哨”,便带着喜桃回内院去了……
此时的洪山镇,曹家大院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曹家是洪山镇首屈一指的大户,比白家一点也不差,田地只多不少,在洪山镇上还有半条街的铺面。尤其是曹少璘进了保安团这半年里,曹家又添了五百亩地。
可曹家治家,跟白家截然不同。
曹家过年从不给下人发银钱。按曹家的老规矩,除夕夜,各房的下人、护院、长工、丫鬟、婆子都得给主子“孝敬”。
孝敬什么呢?
现钱、布匹、鸡蛋、腊肉……什么都行。孝敬得多的,来年派个轻省活计;孝敬得少的,来年就有小鞋穿着。
曹家偏院的一间大屋里,管家曹保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只乌木算盘,一盏油灯,还有几本账册。
桌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,十几个银角,几串铜板,两匹粗布,一篮子鸡蛋,还有两块腊肉。
曹保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瘦长脸,尖下巴,两撇鼠须,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精瘦的狐狸,最会看主子的眼色行事。
他一手拨着算盘珠子,一手翻开账册,一个个念着名字。
“周老六,铜元五十个。”
管家曹保眼皮子都没抬,“你去年也是五十铜元,你是不晓得外头现在啥世道?东家养着你,一个月两块大洋,如今大过年的你就拿五十个铜元来糊弄?”
站在桌前的周老六是个五十来岁的长工,佝着腰,搓着手一脸局促:“曹管家,俺……俺今年家头婆姨病了,抓药花了不少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曹保打断他,在账册上记了一笔,“明年开春,给你换个活计,就负责去倒夜香。”
周老六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说,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“下一个。”管家曹保头也不抬。
一个丫鬟怯生生地走上前,放下一只小布包,里头是一块腊肉和六十个铜元。
“赵小花,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?”曹保瞟了一眼,眼里透出冷光,“明年你去浆洗房。”
赵小花眼圈一红,也不敢争辩。
接着是护院吴大柱,放下一个银角。
曹保拿起来掂了掂,眉头一皱:“就这点?你今年守了几回夜?粮仓岗哨那么舒坦,你倒好,拿这么点东西糊弄。明年你就夜巡,逢雨雪天不许歇着,粮仓岗哨给王有根。”
轮到长工刘二牛时,他捧着一坛酒,战战兢兢放到桌上:“曹管家,小的没攒下啥钱,这坛酒是自家酿的……”
曹保揭开坛盖闻了闻,冷笑一声:“你当曹家是收破烂的?一坛浑酒就想打发?明年你除了看门,再兼一份打扫祠堂的差事。祠堂那么大,每天早晚各扫一遍,少一遍就扣你一个月工钱。”
刘二牛吓得腿都软了,连声应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
后头又进来几个丫鬟和长工。
有的拿几十个铜板,有的拿一双纳的鞋底,有的拿一小包花生。
曹保一个一个地过目,拿算盘拨得噼啪响,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。
一个接一个的下人进了偏院,出来都是脸色发白,垂头丧气,可没人敢吭声。
曹家的规矩,下人们从来只有受着的份。
有个年轻长工低声道:“白家那边,听说除夕还给下人发大洋。咱们倒好,不光没有,还得倒贴。”
旁边一个老长工赶紧捂嘴:“莫说!叫管家听见,你明年就等着去掏马粪。”
年轻长工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言语。
曹保在偏院里一直到了两更天,才把最后一个下人打发走。又让人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归拢,银钱铜元和值钱的物件锁进箱子,不值钱的腌肉、花生之类,随手丢进一只竹筐里,预备明儿个让伙房那边处理。
做完这些,曹保伸了个懒腰,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,咕咚灌了一口。
外头炮仗声一阵一阵地噼里啪啦响,洪山镇的年味也不小。
可曹家大院的下人们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回了各自的屋子,连一点喜庆的氛围都没有。
曹保关上了门,抱着那堆银角和铜元的箱子往书房走去。
当路过下人们住的几间屋子,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埋怨声和叹气声,嘴角往上一勾,脚步却没有停下。
在他眼里下人就是下人,过年孝敬主子,那是天经地义,何况全县十几个大户几乎都是如此。至于白家特立独行那一套,他向来嗤之以鼻,觉得那是妇人之仁,迟早要败家。
走到书房门口,曹保瞧见里头灯还亮着,晓得自家老爷还没睡,便整了整衣领,捧着那堆孝敬之物推门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