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,一直到了大年初四,白家大院门楼外头的戏台就没闲过。
明楼社从上午一直唱到掌灯时分,每日三场,场场不落。姑桥镇上的街坊邻居,周边村子赶来的村民乡亲,再加上大院里上下老小,把打谷场挤得满满当当。
过年了,大伙儿都闲下来,有戏听,还能凑个热闹,谁不乐意来?
陆牧生这几日也难得自在,白天去门楼外头听戏,夜里巡一趟院,旁的事不用操心。梁石头、张铁蛋和郭铁山轮着班带人守着场子,四少爷白承豪也天天在人群边上帮忙,这几日连嗓子都喊哑了。
而姑桥镇南边的那条窄巷里,那间破屋的动静这几日同样也没消停过。一男一女两道人影每日都要去一两趟,有时是晌午,有时是傍晚。
初一那天夜里,四太太马氏的院子月洞门口摆了一盆山茶,是红花的。陆牧生认得那个信号,三更天后便如约过去。一直到了五更天才离开马氏的院子。
第二日初二,马氏没来听戏。接下来第三日,第四天,月洞门口都没有摆上山茶。
转眼到了初五。
天蒙蒙亮,陆牧生打了个哈欠从杂物屋里出来。
院子里的地面上落着薄薄一层霜花,桂花树的枝丫上也挂了白。陆牧生伸了个懒腰,活动了两下右肩,便出了苏韫婠的院子,往伙房那边走去。
伙房里已经热气腾腾。
掌厨老孙头见陆牧生进来,招呼了一嗓子:“陆队长,早啊!今儿个有肉米粥,还有昨儿个剩的几个肉包子,咱给你拿了几个。”
陆牧生道了谢,接过三个肉包子咬了一口,又盛了碗粥。
不一会儿,罗教头也来了。
他盛了一碗粥坐在陆牧生对面,低头喝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牧生,咱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罗教头皱了皱眉:“那个白承河,最近有些不像话。护院队的事,十回有八回找不到人。巡夜的班也不盯着,排班也扔给底下人。咱这几天带人巡了四趟,三趟没见他影子。他那个副队长,当得跟甩手掌柜似的。”
陆牧生把一个肉包子递给罗教头,又啃了一口肉包子,慢慢嚼着:“他跟大太太那边有交代吗?”
“交代啥?”罗教头哼了一声,“大太太这些天都在听戏,也没工夫管他。咱瞧着他一天天神出鬼没,不晓得在忙些什么。他一个副队长在护院队要做好榜样,可不能这么下去。”
陆牧生听后,心里头也不奇怪。
白承河那人一瞧就是志大才疏的,无论刀法还是拳脚功夫都是半桶水,吊儿郎当也很正常。
然后陆牧生对罗教头说道:“老罗,护院队还是靠你。你才是护院队队长,该管的你尽管管,不用等他。他是大太太点的副队长,有些事咱们不好越过去,可日常的事,你拿主意就中,也不必要寻他商量。”
罗教头听后,点了点头:“行,有你这句话,咱心里就有数了。”
两人吃完早食,从伙房出来。
天已经亮透了,远远近近的炮仗声断断续续地响着,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硝烟味。
门楼外头的打谷场上,明楼社的人已经忙活开了。
季班主站在台上,指挥几个戏班子成员把一面大鼓抬到台右,又让戏班的人把戏箱再检查一遍。
陆牧生走到台侧,季班主见了他,笑着拱手:“陆队长,今儿个唱《杨门女将》和《穆桂英挂帅》,都是大戏。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:“季班主辛苦。唱完今儿个,明儿个你们就要回县城了?”
“是嘞。”
季班主道,“出来这些天,也该回去了。不过白家这七日堂会,是咱们明楼社这些年唱得最痛快的一回。大太太大方,大少奶奶周到,姑桥镇的乡亲们也热络。”
陆牧生道:“回头我让人把干粮给你们备好,明儿个一早送你们一程。”
季班主连声道谢,转身又去忙了。
陆牧生没有去戏台后头,毕竟这会儿裴氏兄妹想必在戏台后头进行化妆上装。
过了半个时辰左右,前来听戏的人纷纷到了。
今儿个前来听戏的人比前几日还多了不少,草绳外头站了黑压压一片,不少是附近村子趁过年走亲戚顺道来的。
陆牧生瞧见白承豪已经在人群边上转悠了,帮忙维持场子秩序。张铁蛋和郭铁山各带几个人,分列场子两侧,不时提醒后头的人“莫挤莫挤”。
陆牧生往白家主子们那边扫了一眼,大太太她们还没出来,前头的太师椅空着。
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,苏韫婠扶着大太太从门楼里出来了。大太太今日穿了件紫色团花缎袄,头上戴着一顶黑绒暖帽。
苏韫婠一身月白兰草的大襟袄,下面系着条深青马面裙,头发挽得齐整,只别了一根金簪。她一手扶着大太太,一手替大太太拢了拢披风,低声说着什么,大太太不住地点头。
后头跟着二太太曹氏。曹氏今日穿了件绣着红牡丹的袄子,头发高高挽起,插了支翡翠蝴蝶簪,整个人艳光四射,显得美艳动人,一出来就把周围不少男人的眼珠子勾了过去。
三太太徐氏照旧还是一身素色僧衣,手里捻着佛珠,有些低眉顺眼地走在二太太曹氏旁边。后面还有四太太马氏,她出来时先往台侧那边瞟了一眼,正跟陆牧生的目光撞上,马氏唇角微微一翘,又飞快地收了回去,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太师椅坐下。五太太陈氏跟在马氏身侧,也安安静静地落了座。
王娆娆搀着二少爷白承煊也出来了。杜玉婕跟在最后头,瞧着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,身段虽还瘦娇娇的,但走路跟从前大不一样,屁股一扭一扭的。她走到后排太师椅坐下,也不往台侧去看,只低着头跟丫鬟流苏说了句什么。
吉时一到,锣鼓“哐当”一声响,满场子顿时静了下来。
季班主从台侧走到台中央。他先照例朝着台下众人拱了拱手,又朝着大太太那边白家主子们鞠了一躬,这才直起身,清了清嗓子。
“诸位父老乡邻,诸位老爷少爷们,太太姑娘们!”
季班主的声音比前几日更洪亮,中气十足,一开口便压住了满场子,“今儿个是白家七日堂会的最后一天,也是咱们明楼社在姑桥镇的压轴大戏。季某先给大伙儿道个吉祥,大年初五迎财神,愿白家财源广进,愿姑桥镇家家户户日子红火,愿在座的老少爷们、太太姑娘们,新的一年里身体康健,万事顺遂!”
台下“哄”地一片叫好。
有人喊“季班主说得中”,有人喊“明楼社再来七日堂会”,还有几个娃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拍着手掌。
季班主笑着抬了抬手,等声浪落下去,又道:“今儿个两出大戏,想必大伙儿也听说了,一是《杨门女将》,二是《穆桂英挂帅》。还请诸位细听。”
话音落下,台下又是一片喝彩声。
季班主朝着台前拱手:“好,闲话不多叙,这就开锣!”
锣鼓点子顿时紧了起来,由低而高,由缓而急。
满场子的人都屏了气,眼睛齐刷刷地瞧向戏台。
戏台之上,素白灵帐高高悬起,几幅素缦垂落下来,覆住台内光景。两支白烛火光摇曳,淡淡白烟袅袅向上飘升。案上摆着香烛酒果,素花环绕,不见半分艳色,满堂皆是哀戚肃穆。
只见裴姝之扮的佘太君从戏台后头缓步而出。她一身素色老旦帔,满头银白发饰,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,脸上勾着老旦的妆,眉目间透着一股子凛然正气。
她一出场,台下就有人喊了声“好”。
裴岩之扮的杨文广,跟在佘太君身后鱼贯而出。一身白袍银甲,英气勃勃,与裴姝之的老旦扮相一少一老,一刚一柔,台上一站便是满堂喝彩。
锣鼓声落,裴姝之拄杖站定,开口唱道:
“一句话恼得我火燃双鬓!”
这一声如金石裂帛,满场子顿时鸦雀无声。
裴姝之接着唱:
“叫老身想起了当年往事萦。我杨家保宋室忠心耿耿,东西征南北剿马后马前。可叹我夫杨继业,李陵碑前命丧残生。我儿延昭镇三关,为国捐躯在阵前。到如今西夏贼寇又犯境,杨门只剩孤儿寡母守门庭。可恨那王大人他欺我杨家无人用,他道我杨门绝了后,他道我杨家无有男儿在朝中。”
唱到此处,裴姝之将龙头拐杖往台板上一顿,声如洪钟:
“他道我杨门女将无有用,他道我杨家忠烈是虚名!叫老身怎不怒满胸!”
这一段唱得悲愤交加,台底下有妇人已经抹起了泪。
大太太攥着苏韫婠的手,嘴唇微微发抖,低声道:“这佘太君,骂得痛快。”
裴岩之扮的杨文广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接唱:
“祖母年高当保重,孙儿愿替祖母行。杨门子弟多豪杰,何须祖母再亲征?”
裴姝之抚着裴岩之的头,接唱:
“孙儿莫要阻拦我,你可知杨家将血染沙场有几多?你曾祖杨继业,李陵碑前碰死留美名;你祖父杨延昭,镇守三关二十冬;你父杨宗保,征西路上丧残生。杨门世代忠良将,岂能临阵退半分?老身虽然年已迈,报国之心未曾泯。此番西夏来犯境,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、有来无回!”
这一段由慢转快,字字如铁珠落盘。裴姝之的嗓子苍劲浑厚,仿佛让人目睹佘太君百岁挂帅的气魄。
裴岩之扮的杨文广站起身来,抱拳道:“祖母既然执意要去,孙儿愿随祖母一同上阵!”
裴姝之点头,唱道:
“好孙儿,有志气,不愧是我杨门后代根。叫媳妇,取披挂,待老身亲上阵。点起杨家众女将,杀他个片甲不留、有来无回!”
“杀他个片甲不留、有来无回!”
台上十几个扮作杨门女将的龙套齐声应和:“得令!”
锣鼓声震天响,满场子的人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陆牧生靠在台柱上,看着台上裴姝之那把老旦唱得丝丝入扣,心里也暗暗佩服。
这个裴姝之,前几日扮杜丽娘是千娇百媚,扮梁红玉是飒爽英姿,今日扮佘太君又是气度凛然,真不愧是从金陵城出来的梨园名角。
台下,王娆娆一边给白承煊剥着个橘子,一边小声说着什么,白承煊时不时笑出两声。
台上佘太君已经点齐了女将,锣鼓声里,裴姝之把龙头拐杖往台板上一顿,继续唱道:
“老令公提金刀勇冠三军。
父子们忠心赤胆为国效命,
金沙滩拼死战鬼泣神惊。
众儿郎壮志未酬疆场饮恨,
洒碧血染黄沙浩气长存。
两狼山被辽兵层层围困,
李陵碑碰死了我的夫君。”
“哪一阵不伤我杨家将,
哪一阵不死我父子兵。
可叹我三代男儿伤亡尽,
单留宗保一条根。
到如今宗保三关又丧命,
才落得老老少少,冷冷清清,孤寡一门,历尽沧桑我也未曾灰心!
杨家报仇我报不尽,
哪一战不为江山,不为黎民!”
白烛映在裴姝之扮的佘太君脸上,既有丧孙的哀痛,又有老臣报国的凛然。
“此一去,扫平贼寇安边境;此一去,不负杨家忠烈名。儿郎们,随老身杀出阵去!”
台下周围顿时起了一片叫好。
“好!好一个杨门女将!”
“好一个佘太君,百岁挂帅!”
……
就在台下叫好声正酣,忽然——
“轰!”
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,震得地面都似乎微微一颤。
紧接着又是一声,比头一声更沉,“轰隆”一下,把满场子的热闹都压了下去。
台下众人先是一静,随即有人笑了:“哪家放这么大炮仗?震得耳朵嗡嗡响。”
“怕不是迎财神放的二踢脚?这动静,够响亮的!”有人跟着起哄。
一个货郎模样的中年人侧着耳朵听了听,“听着是从县城那边传来的……”
可话音还没落下,第三声、第四声接连传来。声音比先前更沉,像是天边滚过了一阵阵闷雷。
而站在台侧的陆牧生,在那几声爆炸响起来的时候,整个人脸色就变了样。
因为他先前在金陵城听过这种声音,那是日寇战机投弹的闷响。
有日寇战机在轰炸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