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好!”
然而不等陆牧生下一步动作,不远处的梁石头已经脸色骤变,朝着大太太那边挥手,大吼地喊了一句,“这不是炮仗,这是鬼子的战机在轰炸,是炮弹爆炸声!鬼子来了!大家快跑——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第五声爆炸从县城方向已经滚了过来。
什么?
台下人群听到梁石头的吼声,都纷纷大吃一惊,顿时炸了锅一般。
“鬼子?鬼子的战机在轰炸?救命啊!!!”
“不好了,是鬼子的大铁鸟来了,鬼子来了!”
“快跑啊!听说大铁鸟会炸死人的!快跑啊!”
……
有人尖叫,有人哭喊,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外跑。
一时间凳子被踢翻了,小摊子被撞倒了,花生瓜子蜜饯撒了一地。
一个老妇人被人群挤倒在地,扯着嗓子喊“救命”,旁边一个后生一把将老妇人拽起来,架住胳膊往外拖着走。
“都别慌!都别慌!”
陆牧生见状赶紧出声呼喊,一边往人群那边走去,一边说喊道,“鬼子的战机还在县城那边!大伙儿都别慌!可以往墙根底下躲避!”
然而早已慌作一团的街坊邻居们,根本没有几个人听到陆牧生的呼喊。
倒是张铁蛋和郭铁山听到陆牧生的话,带着几个护院冲到场子边上,扯着嗓子一起喊了出来:“大伙儿都别慌!往墙根走!”
四少爷白承豪冲了过来,一张脸涨得通红,“陆队长,石头说是鬼子的战机,是真的吗?”
“是真的,但距离还远着,让大伙儿不要慌。”陆牧生点了点头,心想梁石头刚才那一声太冲动了。
毕竟在场那么多人这般慌乱,保不齐有人摔倒,有人被踩踏,可能会出现伤亡。
这时一个半大的娃子摔在地上哇哇哭,喊着爹娘,四少爷白承豪赶忙跑上前抱起来。
此时裴岩之拽住裴姝之的胳膊,把她从台上一起拉下来。裴姝之手里还攥着龙头拐杖,脸上的老旦妆都没卸,被拽得踉踉跄跄。季班主跟在后面,一边跑一边回头喊:“琴师!鼓师!快下台!往戏台后头的巷子躲避!”
戏班其他人员也纷纷跑向戏台后头的巷子。有个琴师慌乱中把胡琴都扔了,被另一个鼓师一把拽住:“命要紧,还是琴要紧?快跑!”
陆牧生眼见喊不住慌乱的人群,只得冲到女眷席那边,大太太已经被苏韫婠扶着往大门走回去。
“陆牧生,怎么回事,真是鬼子的战机来了?”苏韫婠瞧见陆牧生过来,连忙开口问道。
“是鬼子的战机,不过应该还在县城那边,距离远着,不要慌。”
陆牧生回了一句,扶住大太太的另一只胳膊,看向苏韫婠说道:“大少奶奶,你带大太太先进大院,情况不对就下地窖!”
“陆队长,你真的确定吗?”大太太的脸色有些发白,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,“哪里来的鬼子战机?”
“确定是鬼子的战机无疑,我在金陵城听过这种声音。”陆牧生声音凝重,“不知这是过路,还是来炸县城的。炸弹不长眼,落哪儿算哪儿。大太太,您和大少奶奶快进大院,别在外头。”
苏韫婠一手扶着大太太,一手朝着后头的丫鬟喜桃招呼:“喜桃!去把各房太太都喊上,到祠堂来。”
因为祠堂后头有个地窖,能够容纳几十个人。
二太太曹氏已经拎着裙摆跟了过来,脸色虽然发白,但步子倒还稳,只是不停回头张望,嘴里喊着,“承煊,娆娆,快进大院!”
她旁边还有三太太徐氏攥着佛珠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
四太太马氏拉着五太太陈氏的胳膊也往大门这边跑来。马氏抬头看了一眼,刚好瞧见陆牧生转身往人群外头冲出去,咬了咬嘴唇想要喊一声还是忍住了。
王娆娆搀着二少爷白承煊也往大门这边走来。白承煊吓得腿脚都有些不利索,被后头的人一挤,差点摔倒在地。
幸亏四少爷白承豪从旁边跑过来,一把架住白承煊另一只胳膊,跟王娆娆一左一右把白承煊拖进了大门。
杜玉婕落在最后头,被丫鬟流苏搀着,脸色有些煞白。她跟丫鬟流苏往大门跑了几步,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就要摔倒,一只大手扶住了她。
“二少奶奶,小心!”
杜玉婕抬头一瞧,却见陆牧生正用右手搀扶她的另一边胳膊。
“陆牧生!”杜玉婕眼眶一热,下意识地叫了一声,似乎藏着无尽的委屈和幽怨。
可陆牧生没有闲空理会太多,转头交代丫鬟流苏一声,“流苏,快带二少奶奶进大院。”
“嗯。”流苏点了点头。
陆牧生不再废话,继续往外跑去。
杜玉婕望了陆牧生的背影一眼,便转过头,咬着嘴唇跟流苏往大门走过去。
白承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,腰里别着匣子枪,脸上也变了色,扯着嗓子喊道:“护院队的,跟老子来!维持秩序!别让人瞎跑!”
陆牧生看了白承河一眼,没顾上说什么,打谷场上已经乱成了一团。
有人往东跑,有人往西跑,有人直接钻到戏台底下,有人干脆蹲在地上不敢动作。
“承河,帮帮俺!”
这时不远处的唐氏瞧见白承河的身影,当即喊了一声,她手里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娃子,站在原地一时间不敢乱跑。
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推着车子,车轮卡住草绳,连人带车翻在地上,热汤泼了一地。几个婆娘抱着娃子蹲在墙根底下,浑身发抖,嘴里念叨着“菩萨保佑”。
陆牧生冲到戏台后头,瞧见季班主正蹲在一个草垛子底下,还有裴岩之带着裴姝之趴在旁边。
“季班主!裴先生!裴姑娘!你们没事吧?”
“没……没事……”
季班主声音发颤,“陆队长,这是咋回事?鬼子打过来了?”
“还不清楚,但鬼子的战机在县城方向无疑。”陆牧生蹲下来,压低声音,“你们先别动,就在这儿躲着,外头场子太混乱了,先等外头消停。”
裴姝之从裴岩之怀里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,攥着龙头拐杖的手还在抖,“陆大哥,放心吧。”
“陆队长,你去忙你的。”裴岩之在旁边也说了一声,嗓子发紧。
陆牧生拍了拍裴岩之的肩膀,转身又冲了出去。
外头的场子上,张铁蛋和郭铁山带着一些护院把打谷场上的人,慢慢地往墙根方向疏导。
罗教头站在门楼外头,手里举着匣子枪,扯着嗓子喊道:“都别慌!别挤!别瞎跑!”
陆牧生跑到门楼前,跟罗教头汇合一处。
罗教头对陆牧生说道,“牧生,你带人去镇口外头瞧一瞧,到底是过路的鬼子战机,还是冲着咱们姑桥镇来的。”
“好。”陆牧生应了一声,“宝柱,跟我来!”
说着转身大步往镇口方向去了,宝柱跟在陆牧生后头。
打谷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。
戏台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,台板上还散落着裴龙套们方才用的刀枪和几面彩旗。
当陆牧生跑到镇口时,镇口这边已经聚了十几个人,都是听到县城方向的爆炸声跑出来看的。
有人指着东北方向,嘴里念叨着:“快看,那边,县城那边,冒烟了!”
陆牧生抬头顺着往东北方向望去,果然,远处天边有一团灰黑色的烟柱正缓缓地往上窜,隐约还能瞧见些火光,像是在烧着什么。
“还真是县城嘞。”
一个中年人脸色发白,“难不成县城被炸了?”
陆牧生没有说话,只来到镇口的一处高坡,往县城方向望了好一阵。
烟柱没有往姑桥镇这边,爆炸声也没有再响。
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,那团烟柱慢慢淡了,不是冲着姑桥镇来的。
然后陆牧生转过头,对宝柱说道,“兴许是鬼子战机路过,在县城那边丢了几枚炮弹。”
宝柱松了口气,又忍不住骂了句,“天杀的鬼子太可恨,大过年的来轰炸。”
陆牧生又往县城方向看了一眼,确定鬼子战机没往这边来,“宝柱,你先回去,告诉罗教头和大少奶奶一声,没事了,虚惊一场,鬼子战机没来姑桥镇,已经走了。”
宝柱离开后,陆牧生在镇口又待了半柱香,才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打谷场边上时,戏台后头的草垛子底下,季班主和裴氏兄妹,还有一些戏班子成员还蹲在那里。
陆牧生走过去,朝着他们招了招手:“季班主,大伙儿出来吧,没事了。”
季班主从草垛子底下钻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腿似乎还在发软。
裴岩之和裴姝之也从旁边站起来,裴姝之手里攥着龙头拐杖,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。
“陆队长,这……这戏还唱不唱?”
季班主问了一句。
陆牧生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戏台。
台板上还散着行头,鼓架子歪了,匾额也斜了。
陆牧生道,“外头乱糟糟的,乡亲们也没心思听了。你们先回客院歇着。”
季班主点了点头,招呼戏班的人收拾东西。裴姝之把龙头拐杖立在台边,和裴岩之一起走向大门。
走了几步,裴姝之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陆牧生一眼,“陆大哥,方才多谢你。”
陆牧生摆了摆手:“快去歇着吧。”
裴姝之点点头,跟着裴岩之走了。
陆牧生站在戏台前,看着满地的狼藉,又抬头看了看县城方向。
远处的烟柱看不见了,只剩下几片寒云挂在天边。
陆牧生摸了摸腰间的匣子枪,大步往大院里走进去。
大少奶奶苏韫婠正站在中庭,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清点各房的人。
大太太坐在堂屋廊下的太师椅上,手里攥着玉珠,脸色还有些白着,但已经镇定下来了。
二太太曹氏站在廊柱一侧,正低声跟三太太徐氏说着什么。四太太马氏站在另一侧,一直盯着门楼方向,看到陆牧生回来,便收了目光。
罗教头让护院们把各处的门关好,又交代张铁蛋和郭铁山带人分头巡岗。
杜玉婕站在二太太曹氏的身后,她的脸色已经缓过来了,手里攥着帕子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见陆牧生的身影从前院走来,她定定瞧了一会儿,最终垂下杏眼。
陆牧生进入中庭,朝着苏韫婠走过去。
“大少奶奶,镇口那边瞧过了,鬼子敌机没往咱们这边来。县城方向冒了烟,估摸着是炸了县城。”
大少奶奶苏韫婠听后,出声说道:“方才各房都清点过了,人都在,没伤着,乡亲们也都疏散了。眼下需要派个人去县城一趟,瞧一瞧具体情况。”
“好。”陆牧生应了一声,又道,“我等下就去安排,镇口也得派人盯着。万一鬼子敌机再回来,咱们能提前有数。”
苏韫婠“嗯”了一声,一双凤眸凝视着陆牧生,“你和罗教头一起商量着就行,万一有事,还得靠你们俩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陆牧生点了点头,当即往门楼外头走去……
夜色笼罩了姑桥镇。
大院里各处都点起了灯笼,把中庭和回廊照得亮堂堂的。
只是这一夜,很多人睡不着。
大太太的院子,大太太坐在正屋的榻上,手里攥着玉珠,闭着眼皮,嘴里低低念着什么。
东院那边白承煊的院子,白承煊坐在床沿,把腿搁在脚凳上,骂咧咧了一句,“鬼子大过年的来轰炸,太它娘的吓人了。”王娆娆在旁边给白承煊捏着腿,小声说着些宽慰的话。
旁边的西侧屋,杜玉婕坐在榻上,手里攥着那块帕子,半天没动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丫鬟流苏端了碗姜汤进来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放下碗又坐了好一会儿,才起身走向里间床铺躺下……
四太太马氏站在回廊拐角,看着中庭那边来来往往的人。她往门楼方向看了一眼,夜色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,她却站了良久,才转身往自己院子回去。
这一夜,白家大院灯火通明,直到后半夜才渐渐静下来。巡夜的护院依旧提着马灯,一趟一趟地在各处走着。
镇口那边,张铁蛋带着两个护院守在官道旁,耳朵一直竖着,听远处有没有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