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幸,一夜无事。
第二天上午,日头爬上了东边的屋脊,把大院各处的青砖地面照得亮堂堂的。
陆牧生正在练武场看着护院操练,张铁蛋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:“陆哥,梁石头回来了!已经到了镇口外面。”
“走!”陆牧生听后,当即带着张铁蛋迎出去。
只见梁石头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前方街巷飞奔而来,到了门楼前翻身下马,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灰扑扑的尘土,嘴唇都有些干裂了。
梁石头把缰绳往门柱上一拴,先灌了两口张铁蛋递来的凉水,才喘着气对陆牧生说道:“陆哥,县城那边情况打听到了。”
“去见大少奶奶再说。”
陆牧生拍了拍梁石头的肩膀,带着梁石头穿过前院,往堂屋方向走去。
堂屋里,苏韫婠正坐在桌旁一边翻看账册,一边交代罗教头一些事。丫鬟喜桃在旁边研墨,罗教头坐在下首认真听着苏韫婠的交代。
“大少奶奶!”
这时,堂屋外头响起了一声叫唤。
瞧见陆牧生带着梁石头进来,苏韫婠便放下手里的册子,抬起头来,一双凤眸在梁石头的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大少奶奶,梁石头从县城回来了。”
陆牧生道。
苏韫婠点点头,示意梁石头坐下说话。
丫鬟喜桃端了碗热茶上来,梁石头接过喝了一大口,润了润嗓子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出来。
“大少奶奶,昨儿个那几声响,是鬼子的飞机轰炸了国军在县城郊外搭建的临时机场。听说机场被炸了好几个大坑,几间营房也烧了,还死了十几个守机场的国军士兵。县城里头倒是没事,鬼子的飞机并未轰炸县城里头。”
苏韫婠一听,眉头微微一松,可很快又蹙了起来。
梁石头接着道:“如今县城已经宣布戒严了。桂系荣誉团和保安团的人在全城查内鬼奸细,说昨天有人在机场附近的野地里给鬼子的飞机做标识,点了好几堆火,让鬼子的飞机顺着火光找着了机场的位置。听说那几堆火是有人提前埋了油布,专等着鬼子的飞机来的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旁边的罗教头听到这话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“怎么有那么多内鬼汉奸?帮着外敌来打自己同胞,这帮人还是人吗?良心被狗吃了?要是让老子逮着,非把他们都脑壳拧下来当夜壶!”
梁石头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嘛。县城那边传得沸沸扬扬,说那些内鬼汉奸可能是被人提前收买了,专门给鬼子指路。眼下保安团在全城挨家挨户搜查,昨儿个夜里就抓了好几个可疑的,关在保安团里头审着。”
罗教头咬着牙,拳头攥得咯吱作响:“无数将士们在战场上跟鬼子拼命,后头却有内鬼汉奸给鬼子递刀子,这叫啥事!”
苏韫婠听后,端庄的面容沉了几分,“根据沦陷区的一些情报,内鬼汉奸大致主要有几类人,恶绅,恶匪, 恶人和一些毫无家国大义,容易被收买的人。”
然后看向梁石头问道,“你在县城里还听到旁的事吗?”
梁石头又道:“大少奶奶,还有一个事。俺在县城听人说,皖东前线眼下倒是暂时稳住了,桂系在那边布下防线,鬼子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。可北面徐州城那边要打大仗了,听说李长官的部队正在往徐州城那边集结,有人瞧见火车天天运兵,一列一列的闷罐子车,白天黑夜都没停过。”
苏韫婠放下茶盏,轻声说了句:“局势越来越严峻了。”
罗教头放开拳手,面色也有些凝重:“徐州城要是打起来,那动静可就大了。皖北一带怕是要跟着遭殃,就连咱们淮南这边也迟早被战火波及。”
苏韫婠沉默了片刻,对梁石头道:“你先下去歇着,跑了一夜,辛苦了。”
“是,大少奶奶。”梁石头应了声,跟着张铁蛋出去了。
堂屋里只剩苏韫婠和陆牧生, 罗教头三人,还有丫鬟喜桃。
苏韫婠沉默了一会儿,从旁边取出一只蓝布包着的本子,然后抬起凤眸瞧向陆牧生,把本子递了过去。
“陆牧生,你现在去灵水镇酒坊一趟,把这个交给吴管事。”
陆牧生接过本子,翻开看了一眼。
里头工工整整写满了字,列着各种粮食的配比,高粱多少、大麦多少还有酒曲的用量、入窖的温度、发酵的天数,以及好几道工序的详细说明。
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圈,旁边写着小字注解。
酿酒方子?
陆牧生心头不由一动,把本子合起来拿好。
苏韫婠继续道:“你让吴管事,吩咐酒坊师傅按照这个方子酿酒,从酒坊抽出一半工力来酿这种酒,酿出来的酒都要密封保存起来,坛口用黄泥封死,放在酒窖最里头阴凉的地方。”
陆牧生听后点头:“晓得了。”
苏韫婠又叮嘱道:“更换酿酒方子的事,告诉吴管事让师傅们必须保密,不能外泄。这个方子跟阳春酒不一样,酿出来的是一种烈酒,能存放很久不坏。”
陆牧生把本子揣进怀里,郑重回道:“大少奶奶放心,我这就去办。”
苏韫婠看了陆牧生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多说什么,只轻声道:“路上当心。”
陆牧生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堂屋。
他没有直接去后院马棚,先是拐到伙房,带上了几个白面馍馍当干粮,才穿过中庭往马棚走去。
何管事正在马棚里给一匹黑马刷毛,见陆牧生来了,笑着招呼:“陆队长,今儿个要骑马?”
“嗯,去一趟灵水镇。”
陆牧生走到踏云的栏子前,摸了摸它的鬃毛。
踏云这些天养得毛色油亮,膘肥体壮,见陆牧生来了,打了个响鼻,伸过头来在陆牧生手心里蹭了蹭,前蹄刨地,一副迫不及待要出去跑的样子。
陆牧生把踏云牵出来,检查了一遍马鞍肚带,又拍了拍踏云的脖子:“老伙计,今儿个跑一趟远路。”踏云甩了甩尾巴,打了个响鼻,像是听懂了。
陆牧生骑着踏云从后门离开,出了姑桥镇上了官道,一路往灵水镇方向奔驰而去。
晌午时分,白家大院西院。
唐氏一早就在伙房里亲自忙活,弄了一锅烧肉,炖得烂烂的,油亮亮的。又炒了三个菜,还做了一碗鸡蛋汤,黄澄澄的,上头滴了几滴香油,凑了四菜一汤。然后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坛好酒,用抹布把坛子擦得干干净净的,摆在了堂屋旁边一间侧屋的八仙桌上。
日头刚过正午,白承河便如约来了。
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青布长衫 ,外搭夹袄,腰间别着匣子枪,头发梳得整齐,还特意刮了胡茬,倒比平日里又多了几分俊朗。
唐氏迎到堂屋门口,笑盈盈地把白承河让进门,“承河来了,快进来坐。婶婶今儿个特地备了几个菜,感谢你昨儿个的照应。”
白承河大气地拱了拱手道:“婶婶客气了,都是叔伯兄弟,应该的。”
两人进了堂屋旁边的一间侧屋,在八仙桌旁坐下。
唐氏亲自给白承河斟了一杯酒,又给自己斟了一杯,端起来道:“承河,婶婶敬你一杯。你二叔那个死鬼跑了,丢下我们娘几个,你昨日能在场子里照应我们,婶婶心里头记着。”
白承河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,抹了抹嘴:“婶婶客气了,你放心,有我白承河在,往后西院有啥事,只管言语。”
唐氏又斟了一杯,自己先喝了半杯,眼波流转,手指有意无意地在白承河的手背上蹭了一下。
白承河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眼看着面前的唐氏。
唐氏今儿个穿了件紫红色绣着白兰的斜襟小袄,显得胸脯鼓鼓的,腰细细的,屁股大大的,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成熟的风韵。四十出头的年纪,皮肤却十分白净,眉眼间那股子风骚劲儿,比起那些模样清丽的年轻小媳妇还要勾人。
唐氏见白承河也不躲,反倒拿眼打量着她,唇角微微翘着:“承河,婶婶往后的日子,可全都指望你这个白家护院副队长了。”
两人四目相对,犹如两团火焰碰到一块。
白承河喉结动了动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的时候“不小心”碰了一下唐氏的手指。
唐氏顺势用手指划了一下白承河的手背,眼波更是风骚了几分。
“婶婶说哪里话,有侄儿在,保管婶婶周全无忧。”
白承河露出了一抹饶有意味的笑容。
唐氏听到这话,直接抛了个媚眼过来,声音软了几分:“婶婶我有你这话,心就放在肚子里了。”
说着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今儿个夜里婶婶我还有个事,需要你过来帮忙一下,不知道你有闲空吗?”
白承河闻着唐氏身上那股子香味,只觉得心里头一阵发痒,不假思索回道:“侄儿愿为婶婶效劳。”
唐氏抿嘴一笑,眼波在白承河身上转了一圈:“那就二更天,我准时给你留门,你就从侧门进来。”
“好。”白承河会意地点点头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很快,桌上四菜一汤很快见了底,唐氏又殷勤地给白承河夹了几块烧肉,还说多吃些有力气。
吃完饭后,白承河起身告辞,唐氏送到院子门口。
当白承河从西院出来,刚好碰见在巡岗的郭铁山。郭铁山看了白承河一眼,没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便过去了。
白承河也不在意,吹着口哨走向大院门楼那边。
一个时辰不到。
陆牧生骑马到了灵水镇。
酒坊门口两个护院见了他,连忙迎上来:“陆队长!”
陆牧生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其中一个护院:“吴管事在里头吗?”
“在,在里头那边盘账。”
陆牧生大步走进酒坊,径直来到前厅,吴管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跟田有粮师傅说着什么,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的酿酒伙计。
见陆牧生大步进来,吴管事赶忙站起身,“陆队长,你怎么来了?可是大少奶奶有什么吩咐?”
陆牧生掏出那个蓝布包着的本子,递到吴管事手里:“大少奶奶让我送来的。她说让师傅们按照这个方子酿酒,从酒坊抽出一半工力,酿出来的酒都要密封保存,放在酒窖最阴凉的地方。”
吴管事接过本子,翻开看了几页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然后把本子递给旁边的田有粮:“老田,你看看这个。”
田有粮接过本子看了一阵,脸色不由变了,又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仔细瞧了瞧那几行红笔圈出来的字,才抬起头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:“这方子……这是酿烈酒的方子。比阳春酒的度数高得多,工序也复杂得多。光是发酵就得好些天,还要用三蒸三酿的法子。不过要是真酿成了,这酒能存放很多年不坏,越陈越香。”
吴管事看向陆牧生:“大少奶奶还说别的了吗?”
陆牧生道:“大少奶奶特意交代,更换酿酒方子的事,让所有参与的师傅们必须保密,不能外泄。”
吴管事点了点头,郑重地把本子收好:“晓得了。咱跟老田商量一下,把酿酒的人分两班,一班照常酿阳春酒,一班专门酿这个新方子。陆队长放心,酒坊上下都是信得过的人,嘴严得很,绝不会往外传。”
田有粮也道:“这方子上头写的东西,好些地方比阳春酒精细多了。咱得好好琢磨琢磨,先把头一锅试出来,成了再大批量酿。”
陆牧生拍了拍吴管事的肩膀,又跟田有粮说了几句,便告辞离开。
吴管事亲自把陆牧生送出了酒坊 ,目送陆牧生离开。
陆牧生骑马出了灵水镇,立在镇口,往北面望了一眼。
此时,北面的天边灰蒙蒙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不晓得北面的徐州城那边,有多少国军正在集结。
他也不晓得苏韫婠为什么要酿这种烈酒,还要存藏起来。
但陆牧生心里头已经清楚了一件事,苏韫婠收购魏记酒坊,为的就是酿这种烈酒。
至于用这种烈酒做什么,陆牧生一时间猜不到。显然,苏韫婠还没有准备把接下来的打算告诉他。
陆牧生收回目光,一夹马腹,踏云便沿着官道往姑桥镇方向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