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风一阵紧一阵,卷着泥土扑面而来,打在脸上有些生疼。
踏云倒是跑得稳当,马蹄声不紧不慢,踩在土路上发出“嗒嗒”声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路过刘家村,陆牧生远远便望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枝丫光秃秃的。
可此时的村口,不像先前那般平静。
只瞧见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有三个人影围成一团,正对着什么东西一阵棍打脚踢。
陆牧生勒了勒缰绳,放慢马速,定睛仔细瞧了过去。
一个看着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蜷在地上,抱着头,身上那件破棉袄已经扯开了好几个口子,露出里头灰白的旧棉絮,棉絮上还沾着不少泥土和血污。
三个人中有一个护院打扮的汉子,抬脚往年轻人身上一顿猛踹,一边踹一边骂:“你他娘的还敢跑!跑啊!看老子不打死你!”
年轻人被踹得往后一缩,嘴里“哇”地吐出一口鲜血,溅在泥土地上,满是触目惊心。
那血还是鲜红的,带着热气,在冷风里冒着白烟。
另外两个人也是一副护院打扮站在旁边,一个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一个抱着一杆汉阳造在身前。
那个攥着木棍的护院时不时拿棍子往年轻人敲两下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:“小杂种,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,你都不知道刘家村的规矩是谁定的!”
“打死他,刘老爷指定高兴!”
那个抱着汉阳造的护院笑眯眯地叫道,像是在看一出好戏。
年轻人嘴里又吐了好几口血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鼻子嘴角都在淌血,眼看就要被打得没了气。
可整个人依旧执拗,声音嘶哑骂道:“你们……你三个刘福全养的畜牲,有种就打死俺吧……打死俺,俺就能去阴曹地府,告你们这些恶人的状……”
陆牧生远远地瞧见这一幕,眉头猛地一拧,然后一夹马腹赶上前。
两三百米的距离,眨眼间就到了村口。
陆牧生直接大喝一声,一把喝住那个猛踹年轻人的护院,“住手!你们三个为什么要打他?”
那个护院正踹得起劲,被这一声呵斥,腿脚顿了一下,然后一个回头,上下打量陆牧生一眼。
瞧见陆牧生穿得齐整,腰里还别着一把匣子枪,胯下还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先是一愣,随即梗着脖子道:“你谁?管得着嘛?这是俺们刘家村刘老爷让打的人,识相的赶紧滚!”
“刘老爷?刘福全?”
陆牧生闻言目光一冷,声音淡了几分。
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,这个刘福全好像是大太太的表弟。他先前刚进白家大院,跟邢管事来过刘家村一趟运粮,也见过刘福全一面。
“哪来的家伙,居然敢直呼俺们刘老爷的大名!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?”
旁边那个抱着汉阳造的护院也凑上来,捋着袖子怒视陆牧生,同时端起汉阳造,一副要动手的架势。
那个攥着木棍的护院也把棍子横在胸前,斜着眼打量骑在马上的陆牧生。
陆牧生见状哼了一声,不紧不慢地自报家门道:“我是白家民团队长,陆牧生。”
什么?
当陆牧生这话一落,三个护院打扮的人脸上那副凶相,顿时一下子僵住了。
为首那个护院再度上下打量了陆牧生一眼,见他腰里别着匣子枪,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那马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的好马。
他晓得不是唬人的,赶紧收了手,脸上堆出笑容起来:“哎哟,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陆队长啊!俺们有眼不识泰山,有眼不识泰山!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啊!”
“陆队长啊!久仰大名!”
“俺们都听过您,今儿个真是幸会幸会!”
另外两个也连连点头哈腰,一个还从兜里摸出烟卷递过来,被陆牧生摆手拒绝。
那个攥着木棍的护院连忙把棍子往身后藏了藏,也一脸赔笑道:“陆队长,您今儿个怎么到刘家村来了?可是来找俺们刘老爷的?”
“这到底怎么回事?你们为什么打他?”陆牧生没接话,指了指蜷缩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。
为首那个护院搓了搓手,有些犹豫地赔笑道:“陆队长,这小子就是个……痞子……是个刁民,他不老实啊。一天天在刘家村闹腾,惹了俺们刘老爷不高兴,吩咐俺们把他教训一顿,赶出村子。”
陆牧生低头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年轻人。
此时年轻人正撑着胳膊想要爬起来,嘴角挂着血迹,牙关咬得紧紧的,一双眼睛红通通地瞪着那三个护院,嘶哑着嗓子喊道:“不是这样的!俺是刘家村的本分村民,俺叫秦栓子。前些天除夕夜,俺姐被刘福全那个老财主看上,耍了诡计把俺姐叫走了一宿没回来。俺爹第二天大年初一早上,跑去刘家理论,却被他们给打出来,吐了一地的血,俺爹他没两天就去了……”
为首那个护院脸色一变,抬脚就要往年轻人身上踹过去:“你他娘的,胡说八道!”
“住手!”
陆牧生当即一声大喝,为首那个刘家护院的脚这才抬在半空,讪讪地缩了回去。
年轻人趴在地上,满目通红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双手攥着地上的泥土,手指都被攥得一阵发白:“俺去姑桥镇保公所报官,只想讨个说法……可保公所不受理,还说俺爹是自个儿摔死的。俺回来后发现家里的房屋也被刘家一把火烧嘞,啥的都没剩下。俺没法子,一怒之下就去刘家理论,想把俺姐带回来,可刘家二话不说就把俺打了一顿,还要赶俺出村……”
说着,年轻人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,充满仇恨的目光望着陆牧生,声音已经哑得几乎要听不清了:“这世道……有强权没公理啊,穷苦人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陆牧生听完,拳头在身侧也慢慢地攥紧了。
他早先听邢管头说过,刘福全是刘家村的土财主,靠着跟白家沾亲带故,在村里过得那是有滋有润的。
可没想到,刘福全竟这般不是东西。
不仅强抢村女,还打死人,烧了人家的屋子,连保公所居然都把这个事压下去。
而且这个事就发生在刘家村,距离姑桥镇不过一二十里地,相当于就发生在白家大院的眼皮子底下。
“陆队长,你别听他的胡诌!”
为首那个护院见陆牧生脸色沉了下来,赶紧凑上前辩解,说道,“这小子是个刁民,嘴里没一句实话,他爹是自个儿摔死的,跟俺们刘老爷没关系。他姐也是自个儿愿意跟俺们刘老爷的,谁也没逼他姐。这小子就是不服气,成天在村里闹,刘老爷也是没法子,才让俺们教训教训他……”
陆牧生没理为首护院,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依旧趴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充满着愤怒和悲痛,整个人看起来瘦得有些皮包骨头,脸上那几道新伤旧痕更是叠在一起,瞧着就让人心里头发堵。
陆牧生已经不用继续听下去,也晓得谁的话是实话,谁的话是假话。
年轻人身上的棉袄破得不成样子,脚上那双鞋也露着脚趾头,冻得已经发紫。
“你们仨人回去告诉刘老爷,”然后陆牧生抬起头看向三个刘家护院,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,“这个年轻人,我带回姑桥镇了。”
为首刘家护院当即一愣,赶紧上前摆手:“不行不行,陆队长,这不合适吧?刘老爷说了,这小子……”
然而陆牧生没等他把话说下去,右手按在腰间的匣子枪,拇指挑开了枪套的扣子,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三人:“怎么,你们仨人想拦我?”
为首刘家护院瞅见陆牧生那只按在枪上的手,又瞅了瞅陆牧生的脸色,咽了口唾沫,只能把后头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另外两个护院更是往后退了两步,连声摆手道:“不敢不敢,陆队长请便,请便……”
陆牧生不再看他们三人,一个翻身下马,走上前几步,弯腰去扶起那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虽然瞧着已经十七八岁,跟四少爷白承豪一个年岁,但由于常年吃不饱饭,个头就跟个同年岁的小姑娘差不多大。
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双腿却在打晃,试了两回都没站稳。
陆牧生用右手架住他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。
“还能上马吗?”陆牧生问道。
年轻人咬了咬牙,点点头:“能。”
陆牧生把他扶到马边,单手托着他的腰,年轻人攀着马鞍,摇摇晃晃地爬了上去,趴在马背上喘了好一阵,才勉强坐直了身子。
陆牧生把缰绳递给他,自己翻身上马,坐在年轻人身后,右手绕过年轻人的身前挽住缰绳,一夹马腹,踏云便掉转头,沿着官道往姑桥镇方向走去。
三个刘家护院站在原地,看着一马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,为首那个刘家护院啐了一口唾沫,低声骂了句,“呸!什么东西,喊他一声民团队长,还不就是白家养的一条狗,真当自个儿是白家主子了。”
“走,咱们赶紧回去告诉老爷一声。”
说着,仨人转身往村里的刘家方向走回去。
一路上,年轻人趴在马背上,断断续续地回了陆牧生一些问话。
他说他姐叫秦杏儿,今年十九岁,年前刚说了亲,男方是隔壁村的,本打算过了正月就成亲。除夕那天晚上,刘福全派人来叫他姐去刘家帮忙做工,说给工钱。他姐去了,就再没回来。他爹第二天去刘家要人,被刘家的护院打了一顿架出来,刘家的护院说他姐进刘家抵了七十多块大洋的佃租,他爹当然不愿闺女就这样被祸害了,跟护院互相推搡间还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石阶上,抬回家就吐了血,没撑两天就走了。
“俺想告官,可姑桥镇保公所的人说,刘老爷是白家的亲戚,让俺识相点,不要把事情闹大,还说俺姐能进刘家是享福去了。”年轻人说到这,声音又哽住了,“俺不服,又去县里警察署递了状子,可状子递上去就没下文了。回来那天,家就被刘家的人点了……”
陆牧生没有说话,只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些。
回到姑桥镇,日头已经西斜到了屋脊。
陆牧生没有直接回白家大院,先把年轻人带到了久大夫的医馆。
久大夫的两个徒弟见陆牧生带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进来,都不由得吃了一惊,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。
久大夫亲自过来看了看年轻人的伤势,摇了摇头,说还好来得不算太晚,再挨几脚怕是肠子都要踹断了。然后久大夫给上了药,又拿了几副内服的方子,交代需要静养几日。
陆牧生问久大夫能不能让年轻人在医馆待一宿,久大夫说没问题。毕竟平日里遇到些伤势严重的人,也都会留在医馆进行治疗的。
陆牧生给久大夫留下十块大洋,从医馆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往白家大院回去,走到街口,朝着白家大院方向看了一眼,门楼外头的两盏灯笼已经点起来了,红通通地映着门楣上的匾额。
陆牧生摸了摸腰间的匣子枪,大步继续走向白家大院。
进了中庭,正巧瞧见苏韫婠带着丫鬟喜桃从堂屋出来。
苏韫婠也瞧见陆牧生,声音带着一丝嗔怪,已经忍不住开口,“怎么去了灵水镇这么久才回来,还以为你出事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陆牧生摇了摇头,看了一眼四周说道,“大少奶奶,我有个事要跟你禀报一下!”
发现陆牧生脸色不对,苏韫婠神色一顿,“什么事,你说?”
“刘家村出了一个事。”
之后陆牧生把在刘家村村口遇着的事,一五一十地给苏韫婠说了出来。
苏韫婠听完,凤眸沉了下来,半晌没有接话。
“大少奶奶,我晓得刘福全是大太太的表亲,这个事闹出来的话不好收场 ,可我陆牧生见不得这种不平事。”陆牧生道。
苏韫婠抬起凤眸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:“不好收场也得收。旁的土财主作恶多端,白家管不着,但白家不能跟谁沾亲带故,就由着谁在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。你明儿个去告诉那个年轻人,让他先别回刘家村。余下的事让我来跟大太太说。”
“好。”陆牧生点了点头。
“你这一日也累了,先去伙房吃夜饭吧。”苏韫婠道。
陆牧生应了一声,便转身往伙房走去。
苏韫婠站在堂屋门口的灯光下,身姿挺翘,面容绝美而沉静,像是一株立在这世道水深火热里的白莲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