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牧生从伙房吃过夜饭出来,天也黑了。
“陆队长, 等一下。”走过中庭,一个嗓音喊住陆牧生。
陆牧生回头一瞧,发现是护院郭铁山。
“怎么了,铁山?”陆牧生问道。
“陆队长,有个事琢磨了半响,还是决定要给你说一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郭铁山往四周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道,“俺今儿个巡岗,瞅见承河少爷副队长从西院出来。”
“光明正大,还是鬼鬼祟祟?”陆牧生微微皱眉。
“看样子光明正大的,他见着俺也不在意。只是先前西院出了白鸣昌二老爷那档子事,大少奶奶不是让盯着西院嘛,俺觉得白承河一个护院副队长,这个节骨眼跑去西院,总感觉不太对劲,是不是之前跟西院白鸣昌二老爷有啥勾连?”郭铁山道。
陆牧生摇了摇头,“应该不是,白承河是护院副队长,巡视一下西院很正常的。你也辛苦了,去吃夜饭吧。”
“可能是俺多心了。”郭铁山点了点头。
目送郭铁山离开后,陆牧生便往内院走去……
二更天时分。
姑桥镇南边的街巷里,早已是黑透了。
那间破屋半掩的木门被风吹得“吱呀”作响,外头的街巷时不时听见远处谁家的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吠着。
破屋里头,干草堆上乱糟糟的,一条棉被皱皱巴巴的还残留着余温。
“今儿个就到这,不折腾了放过你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一股子意犹未尽的语气响起。
旁边黑暗里一个女子低低嗔了一声,嗓音还带着些喘气:“怎么了,今儿个才一回,就不行了?这可不像往常的你,不弄个三回都不罢休。”
男人在黑暗里咧了咧嘴:“不是,我待会儿还要去巡夜。跟罗教头那边排了班,二更到三更这个时间是我带人巡夜。”
“哦。”女子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,沉默了片刻,忽然挺了个身子,越发凑近男人怀里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今儿个已经是初六了。你上回说过了年就带我走,到底什么时候能走?”
男人深吸了口气,才道:“快了,我已经找朋友准备了,过几日就有消息。你别急,这事急不得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急。”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,“我每天在白家大院里,看着那院子,看着那些人,就觉得喘不上气。尤其是白承煊见了我连句话都不说,对我总是只有谩骂,好像我是个出气物件,摆在那儿就由着他出气。还有曹氏,这几日天天叫我过去请安,话里话外总说什么妻为夫纲,媳妇要做贤妻良母,体贴照顾丈夫,可她自个儿也不瞧一瞧自家儿子的德性。”
男人听着,眼珠子在黑暗里转了转,没接话。
女人又往男人怀里靠了靠,把脸枕在男人的胳膊上:“我发现自个儿越来越稀罕你了。”
“稀罕我?”
男人听到这话笑了一声,伸手在女人的小脸蛋捏了一把:“是稀罕我狠狠疼你?”
“讨厌!”
女人抬手捶了白承河的胸膛一下,“我是说我稀罕你这个人,离不开你。你就晓得说那种话,没一句正经的。”
男人侧了侧身,一只手搭在女人的细腰上:“离不开我?那就别离开。以后天天来,让我狠狠疼你。”
“你好讨厌,又说这样的话作践我。”女人嘴上骂着,脑袋却往男人的胸膛偎了偎。
“难道你不稀罕我疼你吗?”男人问。
女人没接这个话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平日里少有一股子期待之色:“承河哥,我已经想好了。等咱们离开白家,到了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,我要给你生个男娃,还要给你生个女娃。你呢就去找一份活计,补贴家用,我呢就跟娃子每天在家等你回来,一起平平淡淡地过着幸福的日子,就很好。承河哥,你想要几个娃?”
白承河听到杜玉婕这话,搭在杜玉婕细腰上的手顿了一下。
黑暗里,白承河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,只是沉默了一瞬,然后忽然坐起身,一边摸黑去寻散落的衣裳,一边道:“那个先不说了,我得赶紧去巡夜了。你也赶紧起来,我送你回大院。”
“嗯。”杜玉婕应了一声也跟着坐起来,摸到自己的袄子慢慢穿上。
她的动作比先前慢了许多,像是故意在拖着时间。穿好袄子,杜玉婕又拢了拢头发,把散落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。
“真要走了?”杜玉婕问了一声,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不舍。
“真要走了,巡夜可是个大事。”白承河点点头,已经穿好了裤子,把匣子枪别回腰里,又整了整领口。
很快,两人一前一后从破屋里出来。
外头的巷子黑得很,墙根下已经结着一层薄霜。
白承河走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,两人一前一后都没有说话。
跟往常一样走到街口时,白承河就停住了脚步。
“你从这儿回大院,我不送了。门楼那边有人值夜,看见我不太好。”
白承河压低声音对杜玉婕说道。
杜玉婕转过身,在黑暗里看了白承河一眼。月光照不到这条巷子,只能看见白承河模糊的脸部轮廓。
然后杜玉婕几步跑回来,踮起脚在白承河的嘴边亲了一口,然后紧紧抱住白承河的腰身,“承河哥,我想跟你待上一整宿,一整宿不分开。”
“那等过几日,你就寻个借口出去一趟,去隔壁镇也好,去县城也罢,我也寻个闲空好好陪你。”
白承河安抚了一句道。
“那我明儿个就跟曹氏说回娘家一趟,让你护送我。”杜玉婕道。
“过两日吧,明儿个太赶了。”白承河打断道。
“好,那就初八怎么样。”杜玉婕问。
“后日还是太赶了,初十吧。”
“嗯,那就初十。”杜玉婕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“不早了,赶紧回大院。”白承河用手推了一下杜玉婕。
杜玉婕转身往白家大院方向走去。
走了街口几步,杜玉婕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嘴唇,便加快步子往门楼走去。
白承河站在街口的阴影里,望着杜玉婕走到门楼那边,跟门口守夜的护院说了几句话,然后进了大院,身影消失在门口里头。
此时白承河才收回了目光,只是眼神有些沉下来杜玉婕才二十岁出头,虽然俏嫩得很,但她也有小姑娘的心性。
这时候让自个儿跟她一起离开白家,怎么可能呢?
白承河心里头冷哼了一声,按了按别在腰间的匣子枪,没有往门楼方向去,而是直接拐了个弯,往西院方向走去。
杜玉婕进了大院,穿过前院,正要往东院方向去。
刚走到中庭月洞门,迎面碰上了提着马灯巡夜的张铁蛋。
张铁蛋瞧见杜玉婕匆匆回来,愣了一下,提着马灯上下照了照:“二少奶奶?这都二更天了,你咋从外头回来?”
杜玉婕脸色不变,声音淡淡的:“去南街找婶娘刘氏唠了会儿嗑,回来得晚了些。”
张铁蛋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:“可俺记得,二少奶奶你傍晚时分就出去了吧?这唠嗑也唠得太久了些……”
杜玉婕脸色一沉,冷声道:“主子干什么去了多久,这也是你一个护院能打听的事嘛?”
“不敢不敢,是俺多舌了。”张铁蛋赶紧低下头,提着马灯让到一旁。
杜玉婕不再看张铁蛋,抬脚往东院方向走了。
张铁蛋站在原地,望着杜玉婕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在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二少奶奶最近的脾气怎么好像越来越大了,往后还是少惹为妙。”
说完,提着马灯继续往前院巡去。
杜玉婕回到东院,进入院子推开西侧屋的门,丫鬟流苏已经靠在榻沿打起了瞌睡。
听见门响,流苏惊醒过来,揉着眼睛说道:“二少奶奶,您回来了。”
杜玉婕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话,径直走到妆台前坐下。
流苏赶紧去端了盆热水进来,给杜玉婕洗漱。
流苏一边伺候二少奶奶杜玉婕卸妆,一边偷偷打量二少奶奶的脸色。她总觉得最近二少奶奶有些不对头,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只是每趟夜里从那个婶娘刘氏回来,二少奶奶的脸色都比出门时要红润许多,眉眼间也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满足神色。
最奇怪的是每趟夜里回来,走路都不怎么齐整,双腿总是往外拐。她也问过二少奶奶,可二少奶奶说不小心摔着的,还没能好利索。
“二少奶奶,您这些天总去刘老太太那儿唠嗑?”流苏犹豫了一下,还是小声问了句。
杜玉婕从镜子里看了流苏一眼:“你问这个做甚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,就是担心您走夜路不安全, 这几日您也不用俺跟着,要是摔得严重出了啥事 ,俺怕担不起。”流苏赶紧低下头。
“怕啥,你是我的贴身丫鬟,只须听我一人言语就行。”
杜玉婕又瞧了丫鬟流苏一眼,然后拉开旁边抽屉拿出几块大洋,“这些天你伺候我也辛苦了,这是赏你的。”
“谢谢二少奶奶。”流苏兴奋地接过六块大洋。毕竟这等于三个月工钱。
杜玉婕没有再说话。
等洗漱完了,她起身往床铺走去,经过床前时,忽然停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个儿的双腿出了会儿神,然后才掀开被子躺下。
丫鬟流苏灭了灯,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。
与此同时。
白承河已经穿过两条甬道,绕到了西院的侧门。
然后抬手轻轻敲了两下。侧门很快就从里头打开了。
白承河左右看了一眼,侧身闪了进去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堂屋那边亮着一盏灯。
此时唐氏站在门后,穿着还是今儿个那件紫红色绣着白兰的斜襟小袄,虽然个头不是很高,但身子却很匀称丰满,显得胸脯鼓鼓的,腰细细的,屁股大大的,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成熟的风韵。
只是头发没有挽起,有些散在肩头,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让人着迷的香气。
“去哪?”
白承河喉咙动了动,反手把门闩上,压低嗓音问了一声。
“你跟俺来。”唐氏没有多话,伸手一把拉住白承河的手,一边往旁边走去,一边说道,“大院那边收回地契,西院入不敷出,长工佣人都已经被俺辞退了,只剩两个丫鬟和两个老妈子,都在内院那边。咱们去柴房。”
唐氏拉着白承河的手直接走向柴房。
今年四十出头的唐氏跟二太太曹氏一样年岁,一样那般风韵犹存,可唐氏比起美艳动人的曹氏,眉眼间多了一股子风骚劲儿。
两人进了柴房。
“你来得迟了一刻钟。”
唐氏转身瞧向白承河,声音压得低低的,几分幽怨带着迫不及待,“俺还当你被旁的事绊住了,来不了嘞。”
“您吩咐的事,作为侄儿哪敢耽误。”白承河笑了一声上前一步,手已经顺着唐氏的腰身往下搂住。
唐氏在白承河的手背上拍了一下,嗔道:“别急,先坐会儿唠唠嗑。”
白承河看了一眼柴房,发现旁边地面已经铺着条被子,被唐氏拉着挨在一起坐下。唐氏低声说道:“承河,你那个死鬼二叔走了这些天,这院子里冷冷清清的,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要不是还有娃子,俺这日子都不晓得咋熬。”
“放心,往后有什么事,只管跟我说。”白承河道。
唐氏侧过头来看着白承河,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风骚劲儿:“俺不光有话要跟你唠,还有好些别的事,想慢慢跟你说。”
白承河瞧着坐在身旁的唐氏那张白净俏艳的脸蛋,和她衣襟领口下那鼓鼓囊囊的胸脯,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。然后伸手将唐氏直接往怀里一拉,低笑了声道:“那今儿个夜里,你就慢慢说,我慢慢听。”
“那俺要跟你说一整宿。”唐氏顺势倒在白承河怀里,双手已经勾住白承河的脖子。很快,两道影子交叠在一块往地面躺了下去。
西院的夜跟南街破屋的夜一样,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柴屋的窗棱上偶尔闪过了两道模糊的影子,随后又归于压抑般的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