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那边,二少爷白承煊的院子里,正屋的灯还亮着。
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,一高一矮,挨在一处。屋里头的红鸾帐子半垂着,帐钩上还挂着一件浅蓝色绣有牡丹的夹袄,歪歪斜斜的,像是匆忙间随手搭上去的。
屋里头的气息方才散尽。
王娆娆伏在白承煊的肩窝里,鬓角有些汗湿,脸蛋红扑扑的,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白承煊的胸膛上画着圈,似乎有几分无聊的姿态。她穿了件水红色的寝衣,方才被揉搓得皱巴巴的,领口松垮垮地敞着,露出一片白溜溜的肌肤。
白承煊仰面躺在床铺上,一条腿还架在床边的脚凳上,胸口一起一伏,额头上一层薄汗在灯下泛着光泽。然后他伸手在枕头旁边摸了摸,摸到一块帕子拿起来,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汗,又扔到一旁。
王娆娆心里头有些厌嫌地撇了撇嘴,才一刻钟时间就把白承煊累成了这般,实在是太不中用了。
要知道之前乔常威几乎天天来找她,半个时辰过去还是生龙活虎的。哪怕是省城那个陈长俊在一起两年,最差也能保持两刻钟。
不过王娆娆并没有表现出来,而是声音低低唤了一声,“承煊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
王娆娆的手指在白承煊的胸膛上轻轻点了点,“明儿个我打算回东郭乡娘家一趟,看看爹。自打进了白家,还没回去看过他老人家呢,如今过年了也该回去一趟。”
白承煊偏过头看了王娆娆一眼,伸手在她的香肩拍了拍:“行啊,明儿个我陪你回去。你进门这么久,我也该去看看岳父大人了。”
王娆娆撑起身子,有些意外地瞧着白承煊:“你腿还没好利索,东郭乡来回一趟那么远,要是实在不方便,我一个人回去也行,让家里的护院赶车送我一趟就中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
白承煊一个瞪眼,支起半个身子,把脚凳往床边踢了踢,“让你自个儿独自回娘家,旁人瞧着像什么话?街坊邻居还以为新姑爷不疼你嘞。再说我的腿已经好了,能走路不碍事。明儿个一早我就去问娘亲拿些银钱,买上几样像样的礼,隆重一些回去看他,也让岳父大人在街坊邻居里有面儿。”
王娆娆听了,眼波柔柔地落在白承煊脸上。
她心里头清楚,白承煊这人平日里混不吝,说话没个正形,做事也不太中用,可对她倒是一片真心的。
当初她是为了摆脱乔常威的纠缠,不想继续下去传出什么不好名声,才答应白承煊的纳娶进了白家大门。毕竟白承煊长得也算英俊倜傥,况且还是白家二少爷。
“承煊,你对我真好。”
王娆娆凑过去在白承煊的嘴边亲了一口。
白承煊被王娆娆这一夸,面上有些得意,伸手捏了王娆娆一把,笑道:“你是我的心肝儿,我不对你好对谁好?现在……再来一盘。”
“让我来奖赏你。”王娆娆说了一声,主动翻身上来……
第二日一早,天还蒙蒙亮,白家大院里大多数人都没起来。
东边大地透出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。大院门楼底下有几盏守夜的马灯,还挂在旁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荡。
此时西院侧门悄摸摸地开了,白承河一个侧身从里头闪出来。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有些皱巴巴的,头发有些乱糟糟的,就连眼窝底下也有些发青,可神色间却流露出满面春风。
离开侧门走了十几步,白承河站在巷子里,回头朝西院的方向望了一眼,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弧度。昨儿个一整宿的滋味还在流连忘返,尤其是唐氏那双勾人的眼睛,和熟透了的身子,此刻回味起来依然让他喉咙发干。
“真润。”白承河低声自语了一句,把衣领往上拉了拉,遮住脖子两侧的几处红印,然后大步往巷子外头走去。
其实在他心里头,他把唐氏当做二太太曹氏。毕竟唐氏跟曹氏本就是一样的年岁,一样的风韵犹存。曹氏美艳动人,他惦记了许久,可曹氏那个女人很难搞,他根本拿不下。
如今他退而求其次,拿下唐氏对他而言也是一样的。反正都是四十出头,都是熟透了的风韵。那股子滋味,比杜玉婕那个瘦巴巴的小娘们强了不止一筹。
想到杜玉婕,白承河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个小娘们除了胸脯鼓鼓囊囊的还行,瘦巴巴的身子没啥乐趣,昨儿个夜里在破屋里头还跟他提什么生几个娃 ,一起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事,简直是天真得可笑。
他白承河如今是什么人?白家旁支子弟,护院副队长,手里也是有枪有人的,将来注定要干一番大事的。
傻子才会这时候带着个小娘们远走高飞。
不过杜玉婕那么多体己钱,他白承河是不愿意放过的,得想办法全都弄到手里。
白承河把这些念头暂时藏了起来,吹着口哨往大院门楼方向走去。
大院里这边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陆牧生一早就起了身,在伙房就着腌菜啃了三个馍馍,喝了一碗热粥,便出了门前往久大夫的医馆。
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夹袄,那是大少奶奶苏韫婠送给他的,腰间别着匣子枪,走过街口时瞧见早起的馄饨摊贩给他打招呼。
陆牧生点了点头,拐进了医馆那条巷子。
医馆里,久大夫的徒弟正在给秦栓子换药。
秦栓子昨儿个被送来的时候,那是面色苍白,今儿个这会儿气色已经好了不少,脸上虽然还带着青紫,可好歹已经能站起来走动了。
只见他身上那些破棉袄已经换成了久大夫临时找给他的一件旧夹袄,虽说大了些,可好歹暖和。
瞧见陆牧生进来,秦栓子撑着身子就要起来,被陆牧生一把按住:“躺着,别动。”
“陆队长。”秦栓子眼圈有些发红,声音哑着,“昨儿个要是您,俺这条贱命就没了。”
“不用客气,大少奶奶让我告诉你一声,让你先别回刘家村,”陆牧生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看着秦栓子说道,“我把你的事告诉了,大少奶奶会给你主持公道的。”
秦栓子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自己双手。那双手上还留着昨日的血痂,指甲缝里嵌着泥土,指节上有几处冻裂的口子。
然后忽然抬起眼,有些迟疑地问道:“陆队长,白家……真的会给俺主持公道吗?”
陆牧生看着秦栓子,认真道:“会的。大少奶奶是个明辨是非的人,她既然知道了你的事,那就一定会管。”
“俺也知道大少奶奶是咱们县出了名的活菩萨,”秦栓子咬了咬嘴唇,声音却又低了下去,“可……可那个刘老爷是大太太的亲表弟啊,大少奶奶她……她能坐得来大太太的主吗?”
这话说出来,屋里静了一瞬。
久大夫的徒弟在旁边碾药的手也停了停,抬眼看了看陆牧生。
陆牧生没有立刻回答,只拍了拍秦栓子的肩膀:“你别多想,好好在医馆养伤。这两块大洋,你拿着,想吃什么就买些吃的,先别回刘家村。”
说着陆牧生拿出两块大洋,塞到秦栓子的手里。
秦栓子低下头,伸手接过两块大洋,便没再说什么。
可那双眼睛里,分明还带着几分抹不去的疑虑和惧怕。
毕竟他只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娃子,从小在刘家村长大,见惯了刘福全的作威作福,也见惯了保公所对刘家的偏袒。
他不太相信大少奶奶能够得罪大太太,替他把这个公道讨回来。
陆牧生又交代了久大夫几句,说秦栓子这个年轻人是白家护着的,让久大夫好生照料,然后便离开了医馆。
回到大院,陆牧生刚穿过中庭,迎面就碰见丫鬟喜桃小跑着过来。
“陆队长!”
喜桃跑得有些喘气,站定了才道,“大太太要见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陆牧生问。
“不晓得,大少奶奶也在大太太院子里。”
陆牧生闻言眉毛微动,点了点头:“好,我这就跟你过去。”
跟着喜桃到了大太太的院子,陆牧生进了正屋。
只见大太太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那串玉珠,脸上神色淡淡的。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大襟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鬓边那支红玉簪在晨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苏韫婠坐在下首的一把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见陆牧生进来,抬起凤眸看了陆牧生一眼。
“陆队长来了,坐。”
大太太抬了抬下巴,示意旁边的椅子。毕竟大太太已经知晓陆牧生是教导总队营长的身份,虽然被当逃兵通缉了,但面儿还是给得很足。
陆牧生坐下,大太太也没有绕弯子,直接开口问道,“老身听韫婠讲,你昨日回来说刘福全强抢民女,打死村民,这个事可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陆牧生应了一声,把刘家村村口遇到的事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。
从村口撞见三个护院围打秦栓子,到后面秦栓子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,一五一十,没有添油加醋。
大太太听完,捻玉珠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眼看向陆牧生:“亲眼所见?”
“是。”陆牧生道。
“有什么证据?”
“如今那个年轻人就在久大夫的医馆里,他叫秦栓子。”陆牧生道,“大太太若是不信,可以亲自去瞧一瞧。”
大太太沉默了片刻,手里那串玉珠转了一圈,然后站起身,对旁边的丫鬟胭脂说道:“备轿,去久大夫的医馆。韫婠,你也一起来。”
苏韫婠放下茶盏,起身跟在后面,陆牧生也起身。
很快,一行人出了大院,往久大夫的医馆走去。
到了医馆门口,久大夫迎出来,一见大太太也来了,赶紧行了个礼。
“久大夫,你这儿可有个叫秦栓子的年轻人?”大太太问。
“有,只是他不在了。”久大夫点点头,看了一眼旁边陆牧生。
陆牧生一愣,“什么不在了?”
久大夫叹了口气,“陆队长,是这样的,他已经走了。你前脚刚离开,他后脚就走了,走之前让给你带句话,说他很感谢你,还说……他去皖南了,他要投军去了。如若有来日,他再报答你的恩情。”
陆牧生听后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姐姐被土财主抢了,爹被土财主打死了,家里被土财主烧了,走投无路,只能去投军。
他连在白家面前讨个公道,都不敢等下去,因为他心里头就不信这世道,还有公道可言。
这时大太太在旁边问了一句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久大夫再次点了点头。
大太太拄着拐杖,在医馆门口往里瞧了一眼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:“既然人都已经自个儿跑了,那么,这个事到此为止吧。”
陆牧生眉头一皱,刚想要开口,却见苏韫婠在旁边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,就是让他别说了。
陆牧生只能把到嘴边的话,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大太太转身,在丫鬟胭脂的搀扶下,慢慢地往轿子走去。
久大夫拱了拱手,便转身进医馆了。
陆牧生站在原地,看着那顶轿子渐渐远去,心里头有股火气无处释放。
苏韫婠站在陆牧生旁边,没有跟着大太太一起走。
等轿子拐过街角,苏韫婠才轻声开口:“陆牧生,你是不是觉得大太太心肠硬,偏私情?”
陆牧生没说话。
“你放心,刘福全的事,我不会不管。”
苏韫婠的声音压低却很清楚,“但大太太有她的难处,刘福全再不成器,终究是白家的表亲。眼下白家内忧外患,这时候不能自己人跟自己人先闹起来,需要抱团对外,等以后外患没了,再慢慢清算那些罪那些恶。可你要是刚才逼大太太表态,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。”
陆牧生抬起头看着苏韫婠。
只见苏韫婠的凤眸在晨色里沉静如水:“走吧,先回去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刘家村那边,我自有安排,会把那个闺女救出来的。”
陆牧生看到苏韫婠这么说了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