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太太曹氏的院子里,一棵银杏树的枝丫上还挂着薄霜,被晨光一照,亮晶晶的。廊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,是除夕挂上去还没取下来的,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
丫鬟如意正在院子里扫洒,见了白承煊和王娆娆进来,喊了声“二少爷、姨少奶奶”。
白承煊今日穿了件团花缎袍,外头罩了件披风,头发用发油抹得溜光,齐整整地往后梳着,整个人倒比平日里齐整了许多。
王娆娆跟在后头,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,别了支金簪,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,里头装着给娘家爹做的两双鞋。
两人进了正屋,一股子暖融融的炭火气扑面而来。
曹氏正坐在南窗下的罗汉榻上,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,慢慢地一口接一口喝着。
她今日穿了件锦缎旗袍,衣襟领口绣着牡丹,裹着那条水蛇腰显得风情万种,头发挽起插着一支玉簪,整个人瞧着美艳动人,也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架势。
“娘亲。”
白承煊进门就喊了一声,脸上挂着讨好笑容,直接在旁边的太师椅坐下。
王娆娆朝曹氏福了福身,声音低低地也唤了声:“娘亲。”
曹氏抬眼看了看白承煊和王娆娆,目光在王娆娆身上停了一瞬,又转到白承煊脸上,放下碗,慢条斯理地道:“这一大早的,你俩穿得这般齐整,是要上哪儿去?”
白承煊在太师椅子上搓了搓手,才干笑着开口:“娘亲,是这么个事。娆娆进门也有些日子了,一直没回过娘家。她爹一个人在东郭乡,年纪也大了,身边没个照应的人。今儿个我想陪她回东郭乡一趟,看看岳父大人。您看,是不是给拿些银钱,置办几样像样的礼?”
曹氏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,“去东郭乡?那可有二三十里地。”
“是,所以才来跟娘亲说一声。”白承煊赔着笑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曹氏放下茶盏,看了王娆娆一眼,又看向白承煊:“最近路上不太平,前些日子瓦堡岭那帮土匪还在灵水镇闹了一出,抢了个土老财家。你们小两口走那么远的路,可不怎么周全?”
白承煊耸了耸肩道:“那……就带几个护院呗。”
曹氏见白承煊这副模样有些无奈,没再理会白承煊,转头对门口的丫鬟如意喊了一声:“如意,你去把白承河叫来。”
“是,二太太。”如意应了一声,快步离去。
白承煊和王娆娆在屋里等着,曹氏也不再多话,只慢慢地喝着燕窝粥。
白承煊想开口说点什么,看了看曹氏的脸色,到底没敢吱声。
不一会儿,白承河跟着如意进了正屋。他还穿着那件青布衫,外罩夹袄,腰间别着匣子枪,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。只是一双眼睛底下有些发青,眼皮子也像是硬撑着的,整个人看着有些没睡醒的样子,眼珠子甚至还带着些许血丝。
“二太太,您找我?”
白承河拱手行了个礼。
曹氏点了点头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:“承河,坐。”
白承河坐了,曹氏才道:“承煊要陪娆娆回东郭乡娘家,路上我不放心。你带四个护院,骑马护送他们去一趟。马车用装饰简单的那辆,把车篷搭严实些,路上别耽搁,早去早回。”
“二太太放心,侄儿一定把二少爷和姨少奶奶平安送到。”白承河一听,连忙应道。
曹氏又叮嘱道:“路上眼睛放亮些,遇到不对劲的事就绕道走,别硬着来。枪都带足了,子弹也带够。真遇上歹人,先保人,东西都在其次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白承河起身应道。
白承煊在旁边听着,忽然想起什么,又对曹氏说道:“娘亲,还有一事。”
曹氏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“娆娆进门也有些时日了,身边还没个丫鬟使唤。做什么都得自个儿动手,洗衣做饭、端茶倒水,样样都是她一个人。我瞧着心疼。娘亲,您给娆娆配一个丫鬟呗?”
白承煊说着,还回头看了王娆娆一眼,眼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疼惜。
王娆娆垂下眼眸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放在身前的手指轻轻动了动。
曹氏听了,眼皮子抬了抬,不紧不慢地道:“这事不急。”
白承煊还想说什么,曹氏已经接着道:“按照家规,姨太太进门,要满了两个月才给配丫鬟。这是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规矩,不是针对哪一个。谁进门都一样,你娘亲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。眼下刚过正月,再等等,出了二月,我自会安排。你急什么?”
白承煊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争辩,只好点了点头:“那……那好吧。”
王娆娆这时轻声开了口:“娘亲说得是,媳妇不急。媳妇进门日子浅,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。”
曹氏看了王娆娆一眼,面色稍缓,点了点头:“你是个懂事的。”
然后曹氏从旁边匣子里取出二十块大洋,拿一块灰布包着,递到白承煊手里:“拿着,置办几样像样的礼。你岳父那边,别失了礼数,也别铺张。早去早回,天黑了之前务必赶回来。”
白承煊接了银钱,掂了掂,眉开眼笑地应了,带着王娆娆出去了。
白承河也随后告退,去偏院点人、备马、套车。
出了曹氏的院子,白承煊把银钱包往怀里一揣,回头对王娆娆笑道:“二十块大洋,够买不少东西了。咱们先去镇上买些好酒好肉,再扯几匹布。”
王娆娆轻声道:“不用买那么多,我爹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,简单些就中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白承煊一摆手,“头一回陪你回门,不能叫人看轻了。再说这银钱是娘亲给的,不花白不花。”
王娆娆没再说什么,只跟着一起往镇上去了……
一个时辰后。
一辆搭着青布车篷的马车,出了姑桥镇镇口,沿着官道往东郭乡方向驶去。
车轮碾过土路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白承河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,身后四个护院都骑着马,后背挎着家伙。护院们一个个神色警惕,眼睛不时往官道两旁的野地和矮坡瞧着。
春日的日头不算烈,可晒久了也晃眼。
白承河骑在马上,眼皮子越来越沉,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
他昨儿个夜里在西院柴房跟唐氏折腾了足足一整宿,起码有四五回。实在是太润了,要不是天亮了,他都舍不得离开。从西院出来后只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来了,这会儿只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乏劲,腰也酸,腿也软,两个眼皮子更是直打架。
可他今儿个是带队的,再困也得撑着,只能在马上隔一会儿就用力掐一把大腿,或者咬一咬舌头,把困意和倦态压下去。
白承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,当瞧见白承河那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:“承河哥,你瞧着很虚的样子嘞,眼底都发青了,莫不是昨晚去镇上找暗娼给掏空了?”
白承河被这话一惊,困意散了几分,连忙摇头:“没有没有,二少爷莫要取笑,我这些日子……巡夜排班,累的。”
“我可不信。”
白承煊靠在车框上,一只手搭着窗沿,笑得有些猥琐,“听说过些天,正月十七你就要娶亲了?”
白承河听后点了点头:“是,我娘亲安排的,石塘村的,姓许的闺女。”
“恭喜恭喜!”白承煊拱了拱手,又追问道,“那个闺女多少年岁?”
白承河想了想:“好像十九。”
“哟,那跟娆娆一样大嘛!”白承煊回头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王娆娆,又转过来对白承河道,“承河哥,你有福了。我告诉你,这个年岁的,又嫩又润的。”
马车里的王娆娆听了这话,脸蛋腾地红了,伸手在白承煊的胳膊上掐了一下:“你胡说啥嘞!大白天的,也不怕人家笑话!”
白承煊“哎哟”一声,揉着胳膊直笑:“我这不是替承河哥高兴嘛!再说谁敢笑话我?”
王娆娆白了他一眼,把脸转向旁边车壁,故作不再搭理白承煊。
马车外的白承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不敢跟姨少奶奶比,那个闺女就是一个村女。”
“村女好啊,”白承煊一听来了兴趣,一副过来人的样子,“不经世事,纯得很。比镇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。承河哥,你娶回来好好待人家,等明年这个时候,婶娘她保不齐就抱上大胖小孙子了。”
白承河只是笑笑,没再接话,心里头却在这时候想起杜玉婕。
那个小娘们昨儿个夜里还在跟他念叨什么生几个男娃女娃的话,那副对他依恋的样子还在眼前。
如今他这边过些天要娶亲了,等到娶亲那天,只怕杜玉婕那个小娘们要闹上一场。
想到这里,白承河心里头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烦乱,不过很快就被压下去了。
心想那个小娘们嘛,哄一哄就过去了,实在不行就……
一行人沿着官道往东郭乡方向走去,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土路上响成一片。
远处的田埂上,零星有些佃农在翻地,远远地见了这支带着枪的护院队伍,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瞧了瞧。
白承煊已经缩回车里,跟王娆娆说着话。马车里头时不时传来白承煊的低笑声和王娆娆的轻骂声。
就在马车前往东郭乡的时候,姑桥镇镇口这边,一匹快马从北面官道上疾驰而来,蹄声急如鼓点。
只见马上那人穿着灰布军装,肩上斜挎着一只布包,满面风尘,嘴唇干裂,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。
进了镇口,直奔白家门楼而来。
到了门楼外头,一勒缰绳,马蹄在青石板上打了个趔趄,堪堪停住。
门楼外头站岗的人是梁石头,见来的是个当兵的,赶紧上前拦了一步:“站住,你是哪个部分的?来白家做什么?”
那人翻身下马,两条腿落地还打了个晃,站定了才开口道:“我是桂系荣誉团的通讯兵,奉朱团长之命,前来见你们白家掌事人,有要事面谈。”
梁石头一听是桂系荣誉团的人,赶紧让开身子,朝身后喊了一声:“快去禀报大少奶奶,荣誉团来人了!有要紧事!”
门楼里头立刻有人跑去内院传话。
梁石头接过通讯兵手里的缰绳,然后把人往大门里头引去,“里面请。”
那个通讯兵一边走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,步子又急又快。
一刻钟后,堂屋里头。
苏韫婠带着陆牧生赶过来,那个通讯兵已经在堂屋里候着了。
他站在墙边的太师椅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包,神色严肃。堂屋里的丫鬟给他端了茶来,他只喝了一口,便放下了。
“荣誉团的兄弟,这是我们白家大少奶奶,白家眼下由她掌事。”
陆牧生先开口说了句,将苏韫婠介绍给通讯兵。
苏韫婠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着兰草的大襟袄,下身是条浅青马面裙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别了根银簪,整个人看着端庄温婉。
通讯兵当即行了个军礼,从布包里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到苏韫婠面前:“大少奶奶,这是朱团长亲笔信,让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。团长交代了,信要亲手交给白家掌事人,旁人不得过手。”
苏韫婠接过信,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印,确实是桂系荣誉团的印信。
接着通讯兵说道:“大少奶奶,信已送到,还得赶往下一个镇子,就不耽搁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苏韫婠叫住他,对喜桃给了一个眼色。
喜桃拿出几块大洋递给通讯兵。
“辛苦你了。这几块大洋是路上买茶水喝的,别推辞。”苏韫婠道。
通讯兵推辞不过,转身大步离去。
堂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陆牧生开口说,“大少奶奶,朱团长给咱们白家送信有什么事?”
“不晓得,先看看。”苏韫婠直接拆开信,抽出里头的信纸,展开来看。
陆牧生站在苏韫婠身侧,也凑过来看了几眼。
只见信里写着几行字:
“白家大太太,及大少奶奶台鉴:本团驻防凤台以来,承蒙各镇乡绅鼎力相助,甚为感激。然近日接上级密令,皖北局势有变,徐州会战在即,为统筹地方抗日自卫事宜,本团定于明日下午三时,在县府召开各镇各乡大户联席会议。凡本县境内有土地五千亩以上、且护院二十人以上者,均须派掌事人出席,不得推诿。事关地方安危,望准时到会。朱明贤。”
苏韫婠看完信,凤眸微凝,又把信递给陆牧生。
陆牧生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,目光在“徐州会战在即”和“各镇各乡大户联席会议”两处停留了片刻。
“五千亩地,二十个护院,白家哪一条都够格。这会必须去,要给荣誉团这个面子。”苏韫婠在旁边桌边坐了下来,“可大太太年纪大了,不宜奔波,只能我去。”
陆牧生听后,接话道:“我陪你去。”
苏韫婠看了陆牧生一眼,没多说什么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然后她把信接过来,折好收进袖口,起身前往大太太的院子。
陆牧生跟在后头,两人穿过中庭的回廊,廊下的大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