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马车停在东郭乡王记布庄门前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。
白承煊先从车里下来,然后回头扶王娆娆下车。
王娆娆一手搭着白承煊的手,一手提着裙摆下来,站在布庄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“王记布庄”的旧匾,匾额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,可她瞧着亲切得很。
白承河已经翻身下马,招呼四个护院把车上的东西往下搬。
六坛好酒、八匹绸缎、六刀腊肉、几包点心果子,还有一篮子红糖和一篮子蜜橘,堆在布庄门前满满当当。
白承煊朝着白承河说了句:“承河哥,东西放下就中。你们几个在镇上随便逛逛,吃口热饭,下午三时过来接我们。”
白承河应了一声,拱手道:“二少爷放心,俺们就在镇口那边歇着,有事招呼一声便是。”说完带着四个护院牵马往镇口去了。
布庄里头,王掌柜听见外头的动静,从后头账房赶出来。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灰布长衫,袖子挽得高高的,手上还沾着些账本上的墨迹,面上却笑出了一脸褶子:“哎哟,姑爷来了!快进来快进来,路上累了吧?”
王娆娆迎上去,一把拉住王掌柜的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:“爹,俺回来看你了。”
王掌柜上下打量女儿,见她穿着件桃红小袄,外头罩着狐毛坎肩,头发梳得齐整别着金簪,整个人比在家时丰腴了不少,气色也好,眼眶便有些发热,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:“好,好,好!回来就好。快屋里坐,外头晒。”
白承煊笑着上前拱手,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:“岳父大人,小婿给您带了点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“来就来,还带啥东西!”王掌柜嘴上说着,眼睛却往旁边那堆礼物瞟了一眼,见有酒有绸,还有一大篮子红糖和蜜橘,体面得很,心里头又舒坦了几分。
当三人往门口进去,布庄里头走出来一个妇人,四十六七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,腰间系着围裙,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,脸盘白净,眉眼温顺,瞧着就让人觉得亲近,她手里还挽着一个簸箕。
“辛婶!”
王娆娆一眼瞧见妇人,几步过去一把拽住妇人的胳膊,叫得那个亲热,“辛婶,你也在啊!太好了!”
妇人是后街茶铺的辛婶,守寡多年,平日里跟王娆娆家多有走动。
辛婶被王娆娆拽得一愣,有些尴尬也亲切笑道:“娆娆回来了?俺……俺刚才过来给你爹送几把干笋,这就走,不打扰你们团聚了。”
“走啥嘞走!”王娆娆却拽着妇人不撒手,又往门口拉了拉,“辛婶,你难得来一趟,晌午就在这儿吃!俺都好久没吃过你做的腊肉炖干笋了,想得紧!”
辛婶被王娆娆拽着,回头看了王掌柜一眼。王掌柜面上有些不自然,耳根也有些发红,只得低声道:“娆娆让你留下就留下吧,也不是外人。”
辛婶这才红着脸把簸箕放下了,嘴里还念叨着:“那俺去厨房看看。”
“辛婶,俺和你一块。”
王娆娆挽着辛婶的胳膊往后头厨房走去,一边走,一边回头冲白承煊说道:“承煊,你跟爹在堂屋说话,俺跟辛婶做饭去!晌午让你尝尝辛婶的手艺,比镇上酒楼的大师傅还厉害嘞!”
白承煊应了一声,跟着王掌柜进了堂屋。
堂屋不大,靠墙摆着一张条案,墙上挂着一幅旧中堂,画的是松鹤延年,纸已经泛了黄,可裱得整整齐齐,看得出是精心拾掇过的。
王掌柜亲自给白承煊倒了一碗茶,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下。
王掌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看着白承煊说道:“姑爷,说句实在话,把娆娆交给你,咱这心里头踏实。你人长得周正,家世又好,待娆娆也上心,咱看着高兴。”
白承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笑道:“岳父大人过奖了,娆娆是个好姑娘,小婿能娶到她,是小婿的福气。”
王掌柜点了点头,又叹了口气:“娆娆她娘走得早,那年她才十三岁。咱一个大老爷们,把她拉扯大,也没教她啥规矩。她性子倔,有时候犯起拧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,姑爷你多担待。”
“岳父大人放心,小婿一定好好待她。”
白承煊端起茶盏,认真回了一句道,“娆娆性子好,不拧。”
王掌柜听了这话,咧嘴笑了,“那是你没见过她拧的时候。头两年咱说不让她去省城念书,她半个月没跟咱说话,硬是把咱给拧服了。”
两人在堂屋里聊了一阵,从布庄的生意聊到镇上的行情,又从东郭乡聊到姑桥镇。
王掌柜问起白家的境况,白承煊捡着能说的说了些,说到今年白家除夕堂会、明楼社的裴氏双旦,王掌柜听得津津有味,连声说“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,那可真热闹”。
此时,厨房那边。
王娆娆挽起袖子,帮着辛婶择菜、切肉、生火。灶上炖着一锅腊肉干笋,旁边锅里焖着米饭,香气已经飘了出来。辛婶手脚十分麻利,切菜的时候刀在案板上嗒嗒嗒地响着。王娆娆往灶膛里添柴,火苗映在她脸上,红扑扑的。
“辛婶,俺问你个事。”王娆娆忽然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笑道。
辛婶手上切菜的刀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:“啥事?”
“你跟俺爹,到底啥时候把事情办了?”
王娆娆歪着头,眼里带着调弄的笑意,“你当俺看不出来啊?这几年你隔三差五往布庄跑,俺爹也总往你那茶铺去。你俩那点事,俺其实早看出来了。”
辛婶的脸腾地红了,切菜的手一乱,差点切到指头。她赶紧放下菜刀,嗔道:“你这丫头,嫁了人,胆子倒大了,啥话都敢说!”
“这有啥不敢说的!”王娆娆凑过去,拉住辛婶的手,声音软了下来,“辛婶,俺是真心问你嘞。你跟俺爹什么时候把事情办了,搬过来住?让俺改口叫你娘亲?”
辛婶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,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菜,耳根红到了脖子,虽然是个妇人,但守寡多年,也经不起这么直截了当的询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叹了口气:“娆娆,你爹他没提过……他那人,脸皮薄,这种事开不了口。”
“他不好意思提,你也不好意思提,那俺替你们提!”
王娆娆笑嘻嘻道,“等会儿吃饭的时候,俺就问俺爹,让他给个准话。”
“别别别!”
辛婶赶紧拉住王娆娆,急得直跺脚,“你这丫头,别胡来!让人听见了,多丢人!你爹那人最要面子,你当面问他,他下不来台!”
王娆娆看辛婶那副羞急的模样,笑得直不起腰来,半晌才道:“好好好,俺不说,俺不说。不过辛婶,你得答应俺,往后常过来走动,俺回头让俺爹跟你亲自提。”
辛婶听了这话,眼眶微微泛红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转过身去继续切菜。
王娆娆抿嘴一笑,没再说什么,只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。
饭菜做好,摆了满满一桌。
腊肉炖干笋、烧肉,萝卜煲土豆……还有一碗蛋花汤,六个菜一个汤。
王掌柜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坛自己存了半年的高粱酒,拍开泥封,酒香扑鼻。
四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。
白承煊给王掌柜斟了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,两人推杯换盏,你来我往,喝得热络。
辛婶和王娆娆也各自倒了一杯,陪着喝了两口。辛婶的酒量很浅,一杯下去,脸上便飞起两朵红云,话也比平日里多了些,跟王娆娆说起她茶铺里的趣事,逗得王娆娆咯咯直笑。
“岳父大人,这杯酒小婿敬您!”白承煊端着酒杯站起来,身子已经有些打晃,舌头也有些大了,“多谢您把娆娆养得这么好,小婿……小婿心里头感激!”
“姑爷客气啥,坐下坐下!”王掌柜也是满脸通红,拍了拍白承煊的肩膀,“都是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!”
两人又碰了一杯,仰头干了。
白承煊的酒量本就不行,还很爱喝,几杯下肚,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,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。
王娆娆在旁边看着,扯了扯他的袖子:“承煊,你少喝点。”
“没事!”白承煊一摆手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今儿个高兴!岳父大人,再喝一杯!”
王掌柜也上了头,两人又对饮了几盅。
没过多久,白承煊终于撑不住了,脑袋一歪趴在桌上,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“再来一杯”
“辛婶,搭把手,把他弄到里屋去。”
王娆娆扶着白承煊的胳膊,朝着辛婶说了句。
两人合力把白承煊扶进了旁边的屋子,让白承煊躺到床上。
白承煊一沾枕头,便沉沉地睡了过去,还打起了轻鼾。王娆娆给他脱了鞋,盖好被子,又用帕子蘸了热水给他擦了把脸,才走出来。
堂屋里,王掌柜的酒量还行,正靠在椅子上打嗝。辛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,他接过来灌了两口,冲着辛婶摆了摆手:“没事,就是今儿个高兴。”
“爹,时间不早了,你送辛婶回去吧,辛婶也喝了酒,一个人走不放心。”这时王娆娆说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王掌柜点了点头。
王掌柜陪着辛婶一起慢慢走出布庄,往后街茶铺方向去了。
布庄里只剩下王娆娆一个人,她关了前面铺面的门板,只留了一扇侧门,然后回到堂屋收拾碗筷。
同时心里头盘算着等半个时辰后,就把白承煊叫醒,还得赶回姑桥镇。毕竟曹氏交代过,天黑了之前务必到家。
刚收拾到一半,前头铺面的门板忽然“吱呀”一声响,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扇。
王娆娆抬起头,还以为自家老爹回来那么快,下意识地往前头望去。
却见来人身形高大,穿着一件灰青长衫,敞着领口,一双眼斜吊吊的,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正是乔常威。
王娆娆整个人僵在原地,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。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背抵住了堂屋的柱子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乔常威慢悠悠地走过来,目光在王娆娆身上扫了一圈,从她微微凌乱的鬓发,到那件桃红小袄下圆鼓鼓的胸脯,再到裙摆下有些宽大的胯部,最后又落回她那张白净娇俏的脸蛋。
“刚才在镇口瞧见你回了布庄,这不就过来看看。”
乔常威走到堂屋里,扫了一眼满桌的残羹冷炙和两只空酒壶,又往旁边屋子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,“那个白承煊呢?”
王娆娆的声音有些发颤,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边角:“他……他喝醉了,在里面屋子睡觉。”
乔常威一听,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那双斜吊眼眯了眯,慢慢往王娆娆跟前走了两步。
靴底踩在青砖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比王娆娆高出一个头还多,往跟前一站,像一堵墙似的把王娆娆整个人罩住了。
“喝醉了?”乔常威声音带着一股子轻佻的意味,故意拖长了调子,“正好。”
话音一落,乔常威没等王娆娆反应,伸手一把就搂住了她的细腰。这一搂又紧又猛,像是怕她跑了似的,粗壮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她的细腰。
“别!别这样!”王娆娆压着嗓子喊了一声,两只手使劲推乔常威的胸膛,后腰撞在桌沿上,撞得桌上的碗碟叮当乱响。
乔常威压根没把这点挣扎放在眼里,胳膊一收,反倒把王娆娆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,“装什么?又不是头一回了,你男人就在屋子躺着,他醉得跟死猪一样,打雷都醒不了。”
“不行……乔常威,你放开我!”王娆娆声音发颤,两只手攥着乔常威的衣襟往外推 ,可却也扯开乔常威的衣襟盘扣。
乔常威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,也不跟王娆娆多废话,弯腰一把抄住王娆娆的双腿,直接把王娆娆横腰抱了起来。
“啊……”王娆娆惊呼一声,整个人悬了空,两只脚乱蹬,双手捶着乔常威的肩膀,“你放我下来!乔常威!你疯了吗!”
乔常威抱着王娆娆大步往旁走去,靴子踩在青砖地面,一步跨出老远。
院子东侧有一间杂物屋,平日里堆些布匹下脚料,旧箱笼之类还有几捆干草,门板半开掩着。
乔常威肩膀一撞,一下子就把杂物屋的木门顶开,抱着王娆娆直接跨进去。接着,脚后跟一勾就把门带上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