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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大早。
天刚蒙蒙亮，白家大院门楼底下就已经站满了人。
八名护院骑着马，挎着汉阳造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在马背上候着。马车停在门楼正前方，车篷已经撑好了，里头铺了厚垫子，还搁了只暖炉。
陆牧生一身短打，外罩一件夹袄，腰间别着匣子枪，正站在马车旁跟车夫交代着什么。毕竟今儿个护送大少奶奶苏韫婠去县城开会，沿途官道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遇上。
张铁蛋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陆哥，都发下去了，每人发了二十枚子弹，要不要多带些。”
“足了。”陆牧生点点头，“路上眼睛放亮些，到了县城也别总盯着大姑娘看。”
张铁蛋嘿嘿一笑，挠了挠后脑勺：“陆哥说笑了，哪来的大姑娘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，大门里头跑出来了一个人。
“陆队长！”
正是四少爷白承豪，腰间别着把匣子枪，头发倒是梳得整齐，脸上红扑扑的，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。
只见白承豪几步跑到马车跟前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你们今儿个是不是去县城？”
陆牧生点点头：“去县城。”
“那我也要去！”白承豪眼睛一亮。
陆牧生眉头微蹙，摇了摇头：“四少爷，今儿个不是去玩嘞，是陪大少奶奶去县府开会，办正事，不能带你。”
“我晓得不是去玩！”
白承豪赶紧摆手，一脸认真道：“我就是想去学本事，长见识。陆队长，我也带着枪嘞，路上遇着啥事，我也能搭把手。”
陆牧生瞧着白承豪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，有些无奈：“这事我做不了主，得问大少奶奶。”
“那我去问嫂子！”白承豪一转身就要往大院跑进去。
可就在这时，苏韫婠带着丫鬟喜桃从大门里出来了。
苏韫婠今日穿了件红褐色的大襟袄，下头系着条藏青马面裙，头发挽得一丝不乱，只别了一根银簪。整个人看着端庄温婉，气度从容，比起平日里还多了几分郑重。
丫鬟喜桃跟在后头，手里提着一只篮子，里头装着茶水和干粮。
“大少奶奶。”
陆牧生迎上去，拱了拱手。
“人到齐了吗？”
“齐了。”陆牧生回道。
苏韫婠目光往马车上扫了一眼，又看了看八名护院，见一个个都精神抖擞，枪支齐整，便微微颔首。
“嫂子！”
白承豪一步蹿到苏韫婠面前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：“嫂子，我也想去县城，你就让我跟着去呗。”
苏韫婠瞧了白承豪一眼，微微蹙眉：“承豪，今儿个是去县府开会。你跟着去做什么？”
“我去长见识啊！”
白承豪一本正经道，“嫂子，我娘亲先前说了，让我平日里多跟在陆队长身边学本事，整天在大院里待着，啥事也不懂。今儿个你们去县府开会，我跟着去，正好看看，长长见识。再说了路上万一有啥事，我也能帮把手。”
苏韫婠摇了摇头，语气温和却是不容商量：“承豪，听话。今儿个去县府是正事。你在家待着，明儿个回来让陆队长给你讲。”
白承豪见苏韫婠不松口，急得直跺脚，凑近了一步央求道：“嫂子，你就让我去吧。我保证不捣乱，到了县城，我就跟着陆队长，听从您的安排。我……我就是想出去走走，天天在大院里实在憋得慌。再说了我是白家子弟，多出去长了见识，将来也好帮衬家里。”
苏韫婠听到最后一句，打量了白承豪一眼。
三太太徐氏确实跟她提过，要让白承豪多跟着陆牧生身边历练历练。这孩子虽说年纪不大，可心眼实诚，胆子也活泛，倒是个好苗子。
她沉吟了片刻，看了看陆牧生，见陆牧生微微点头，便松了口：“行，那就带你去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路上一切听陆队长安排，到了县城也不许乱跑。要是做不到，下回再不带你了。”
“中！中！我保证听话！”
白承豪一听，高兴得差点蹦起来，“我现在去牵马！”
苏韫婠瞧着白承豪的背影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转而对陆牧生道：“路上多看着些他。”
“大少奶奶放心。”陆牧生应道。
不一会儿，白承豪牵着一匹马跑了过来，翻身跃上马背，动作十分利索，兴冲冲地策马到陆牧生旁边。
苏韫婠上了马车，喜桃跟着钻进去。
车夫一甩鞭子，马车缓缓启动。
陆牧生催马走在马车侧前方，六名护院分列两侧，梁石头和宝柱两个护院跟在最后头。
队伍出了姑桥镇，上了官道，一路往县城方向疾驰。
白承豪骑着马在队伍旁边转来转去，一会儿跑到前头看看路，一会儿又折回来问陆牧生的话。
正月里的官道上行人不多，偶尔有几辆推车的小贩，远远地见了这支带着枪的队伍，都赶紧让到路边。
路两旁的田野有些地方冒出了浅浅的绿芽，田埂上零星有佃农在弯腰干活。
白承豪骑在马上，东张西望，嘴里不住地询问。
“陆队长，那是什么村子？”
“那条河叫啥名？”
“前头岔口拐进去几里地，是不是有个镇子？”
……
陆牧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，目光一直留意着官道两侧的动静。
日头渐渐爬到头顶。
走了两个时辰，六十多里地。
过了晌午时分，终于瞧见了县城的城墙。
远远望去，青灰色的城墙高高矗立，城门楼子上插着几面旗子，风里猎猎作响。
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，有挑担子的、推小车的、赶驴的，还有些穿军装的保安团士兵在城门口站岗。
陆牧生策马靠近马车，隔着车帘低声道：“大少奶奶，到县城了。”
车帘掀开一角，苏韫婠往外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进城之后先找家酒楼吃些东西，歇一歇。下午未时六刻去县府，不急。”
“好。”
队伍从城门进去，城门口的保安团士兵瞧见来了个带枪的队伍，本想拦下来盘问。可瞧见马车上的小旗写着“姑桥镇白家”，又看了看陆牧生和身后八名护院的阵势，便挥了挥手放行。
进了城，街面上比姑桥镇热闹了好几倍。
陆牧生一行人在一家叫“同福酒楼”的门前停下。
“大少奶奶，这家酒楼瞧着还可以，就在这儿吃吧。”
苏韫婠从马车里下来，抬头打量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丫鬟喜桃跟在身后，一行人进入酒楼。
跑堂的伙计见来了贵客，赶紧引上二楼的雅间。
陆牧生和八名护院在楼下大堂吃，白承豪本来想跟陆牧生他们一块，被陆牧生打发进二楼雅间陪着苏韫婠一起吃饭。
苏韫婠点了几个菜，要了米饭和汤，又嘱咐伙计给楼下的护院们多加两个肉菜。
不一会儿，饭菜上齐，白承豪也是饿得狠了，端起碗就扒拉了三大口，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你慢些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苏韫婠瞧白承豪那模样儿，忍不住笑着说了句。
白承豪灌了口茶，咧嘴一笑：“嫂子，这县城里的菜就是香！比咱们家伙房做的还好吃！”
“好吃也得慢着些吃。”苏韫婠把一块烧肉夹给白承豪，然后自己吃了半碗饭，喝了碗汤，便放下筷子。
她心里头有事，吃得不多。
吃过饭，一行人在酒楼旁边的客栈歇了半个时辰。
未时六刻，苏韫婠带着丫鬟喜桃从客栈房间里出来。
“陆牧生，你一人陪我去县府就行。其余人留在客栈歇脚。”
陆牧生点头应下，又交代了张铁蛋几句，让他看好白承豪。然后便跟着苏韫婠出了客栈，往县府方向走去。
县府大衙，位于县城正中坐北朝南，青砖高墙，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，写着“凤台衙署”四个字。
门口站着两排保安团的士兵，挎着枪，挺着胸，比城门口的岗哨显得气派多了。
陆牧生和苏韫婠刚到大衙门口，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军官便迎了上来。
这人四十来岁，方脸膛，浓眉大眼，一脸的精干之色，正是桂系荣誉团的团副韦汉升。他是朱明贤团长的副手，今日奉朱团长之命，在大衙门口迎候各镇大户。
“白家大少奶奶！”
韦汉升拱了拱手，声音洪亮，“朱团长已经在里头等着了，快请进。”
苏韫婠欠身回礼：“韦团副，有劳了。”
正说着，后头来了一顶轿子和几匹快马。只见轿子里下来一个人，圆胖脸盘，灰白胡须，一身团花缎袍，正是乔家老爷乔成满。
身后跟着大少爷乔常侯，穿件青布长衫披着大锦袍，身形高大，面容却略清瘦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乔成满早瞧见了苏韫婠，脸上堆出一抹客套的笑容，主动往这边走上前。
“哟，这不是白家大少奶奶嘛！”乔成满拱了拱手，嗓门不小，“好久不见，最近又听说白大少奶奶在姑桥镇行了善事，把租子减了一成，不愧是老百姓眼里的活菩萨。”
苏韫婠凤眸轻抬，笑意从容也微微欠身：“乔老爷，好久不见。您看着比先前富态了不少。”
“哪里哪里，老了，不中用了。”乔成满嘴上客气，那双算盘珠子似的眼睛在苏韫婠脸上转了一圈，又往身后扫了一眼。瞧见只有陆牧生一人跟着，便笑眯眯道：“白大少奶奶今儿个就带了一个随从？这兵荒马乱的世道，就连县城郊外的机场前些日子还让鬼子飞机炸了。”
苏韫婠不紧不慢地回道：“白家比不得你们乔家，不仅院子里养着许多人，而且乔老爷的令郎乔五少爷还在刘金堂手下当了连长，可谓前途无量。”
“哎呀，说到这个事，老夫就头疼了，老夫和乔家完全不知情。”乔成满露出一副十分痛心的神色，说道，“那个兔崽子是让刘金堂忽悠做了劳什子连长，被当枪使了，听说还带人围攻白家，等老夫逮住他，就带他给白家登门赔罪。”
“好，我等着你带他登门赔罪。”苏韫婠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。面对乔成满两三句话就把自个儿摘得干净，苏韫婠自是不相信乔成满不知情。
乔成满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，随即又舒展了，“那咱们就里头请吧。”
说完，乔成满带着乔常侯先一步进了县府大衙。
走出七八步，乔常侯侧头低声跟父亲说了句什么。乔成满哼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陆牧生走在苏韫婠身侧，低声道：“那个老家伙，话里有话，老奸巨猾。”
苏韫婠面色不变，声音轻轻的：“不理他，进去开会。”
两人过了大衙二门，穿过一片青砖铺地的院子，进了旁边会议大堂。
大堂还算宽敞，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，桌上铺着青布，搁着茶壶茶碗。
桌子四周摆了一圈太师椅，已经有些人坐着了。
正对大门一面两个主位还空着，那是给荣誉团团长朱明贤和县长潘震明留的。
桌子两侧的太师椅上已经坐了些人，衣着一看就是各镇大户。
左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六旬老者，穿着绸缎长衫，面容和善，身旁坐着一个年轻后生，那是青阳镇的吴家。
吴家旁边坐着两个中年人，一个蓄着短须，一个白净面皮，是王安镇的谢家兄弟。
再过去是一个瘦高男子，穿件灰绸袍子，一脸精明相，是神岭镇的赵家。
接着便是乔成满和乔常侯父子。
右边一排坐着烟墩镇的韩家，郑屋镇的范家，沙埔乡的袁家……都是各镇数得着的大户。
其中坐在靠门边的太师椅上，还有个人，一身保安团的军装，腰间别着匣子枪，正是洪山镇曹家的曹少璘。
曹少璘也瞧见了苏韫婠进门，目光扫了一眼，嘴角微扯，像是笑又像是冷笑。
苏韫婠神色不动，走到长桌左侧，在标着“姑桥镇白家”的桌前坐下。
全县拢共十二个镇乡，如今来了九家大户。分别是青阳镇吴家、王安镇谢家、神岭镇赵家、烟墩镇韩家、郑屋镇范家、沙埔乡袁家、洪山镇曹家、东郭乡乔家，再加上姑桥镇白家。除此还有几个县城里的大商户，坐在靠后的位置，没什么存在感。
就在众人低声交谈的当口，大堂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韦汉升先走了进来，站在主位旁边，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
然后一位穿灰布军装，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从后堂走了出来，面色沉稳，目光锐利。
正是桂系荣誉团团长朱明贤。
朱明贤身旁还跟着一个人，五十来岁，穿着深色中山装，头发梳得溜光，脸上带着几分官场上的和气笑容，是县长潘震明。
满堂的人纷纷起身。
朱明贤走到主位前，扫了一眼满堂的人，双手往下按了按：“诸位，都坐吧。”
众人又重新落座。
朱明贤坐下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停在苏韫婠身上，停了片刻。
“诸位！朱某是个军人，不喜欢绕弯子，一向有话直言。今儿个把大家请来，不为别的事，只为一个事。”
朱明贤把茶碗放下，声音不高却是字字清楚，“徐州会战在即，皖北局势吃紧。上头有令，要各县各镇乡组织地方自卫武装，协助国军抗击日寇。诸位都是本县各镇乡的大户，有人有枪有粮，今儿个这个会，就是商议怎么把这个事办起来。”
组织地方自卫武装？
这话一出，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