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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朱团长，您说的这个……莫不是又要筹集粮饷吧？”
接着，沙埔乡的袁家望第一个开了腔。
这人五十来岁，矮胖身材，圆脸盘，穿着一件灰色花纹绸袍，手里攥着串檀木珠子，一边拨弄一边苦着脸道：“俺们沙埔乡去年一年就摊了三回粮饷，乡里老百姓早都榨干了。再筹，连俺们这种大户就没活路了。”
这话一落，旁边烟墩镇的韩富顺立马接上了。
“可不是嘛！去年秋粮还没收上来，县里就催了两趟，咱烟墩镇的佃户都跑了好些个，地都干脆撂荒了。”
韩富顺四十来岁，瘦长脸，两撇鼠须，穿着一件灰鼠皮袍子，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，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卷，哼哼唧唧地道：“眼下咱库里就剩些陈粮老谷，朱团长 咱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，地主家也没余粮了。”
郑屋镇的范来诚也跟着叫苦。
范来诚是个四十出头的白面汉子，穿着一件蓝色绸袍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，虽然正月里天寒，他还是习惯性地扇着。他叹了口气道：“朱团长，郑屋镇的情况比韩老弟的烟墩镇也好不到哪儿去。去年修墙、买枪、扩大护院规模，花了一大笔。入冬又给佃户减了租子，收成少了很多。眼下要是再摊派，咱真得去要饭嘞。”
底下一众大户纷纷点头附和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。
“就是就是，咱们这些看似家大业大，可吃粮使银的地儿也多，哪经得起这么折腾。”
“近年匪患严重，光是护院就添了十几个，工钱、枪子，哪一样不要钱？”
“这世道，土匪要防，鬼子要防，官家还要征，咱们大户夹在中间，日子难过啊。”
……
听着旁边一个个大户代表都在叫苦不迭，苏韫婠坐在太师椅上，凤眸微垂，端着茶盏抿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曹少璘坐在靠门边的太师椅上，一身保安团的军装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，也没开口。
乔成满坐在苏韫婠的对面，手里也端着茶盏，脸上不动声色，那双算盘珠子似的眼睛却一直在朱明贤和底下众人的脸上转来转去。
面对一众大户一致叫苦，朱明贤面色不改，只把手抬了抬，往下按了按，示意众人安静。
“诸位，诸位！静一静，听朱某把话说完。”
大堂里慢慢地静下来，众人都抬眼瞧着主位上穿着灰布军装的朱明贤。
朱明贤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，继续说道，“朱某刚才说了，今儿个这个会，是商量组建地方自卫武装，不是筹集粮饷。请大伙儿放心，朱某不跟你们要粮要钱。”
这话一落，底下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韩富顺把二郎腿放了下来，袁家望拨弄珠子的手也停了，范来诚折扇也不摇了，都直勾勾地瞧着朱明贤。
“那朱团长，您说这个组建地方自卫武装， 是个啥组建法？”乔成满把茶盏放下，慢悠悠地口问道。
朱明贤看了乔成满一眼，把茶碗搁在桌上，先是沉声解释一番：“朱某今儿个来，是奉上头的命令，意思很明确，要组建地方抗日自卫武装。如今日寇入侵，亡国灭种，守土抗日，人人有责。国府号召大家抗日救国，尤其是有人有枪有粮的大户，更要承担这个责任。”
说着顿了顿，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，“按照上头的命令，各镇乡大户要组建成立抗日自卫力量，归属县府驻防部队管辖。国府会根据各户自卫力量的人数，给予一定编制。比如说……乔老爷，您乔家在东郭乡如果能组建一百人左右的抗日自卫力量，国府就给一个连级任命编制；如果能组织两百人以上，就给一个营级任命编制。”
朱明贤说到这里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不急不缓地道：“朱某说直白些，这编制就是官身。连级编制就是连长，营级编制就是营长，那是正儿八经的国府任命，有委任状的。诸位都是各镇乡绅大户，有了这官身，那可就不一样了。诸位都听明白朱某的意思了吗？”
话音落下，大堂里静了一瞬，紧接着又炸开了锅。
“连级编制？营级编制？那可是正经的官身啊！”
“乖乖，要是能弄个营长当当，那在县里可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！”
“这倒是个机会，光宗耀祖嘞！”
“可养那么多人，得花多少银钱？枪从哪儿来？饷从哪儿来？”
“你傻啊，有了官身，往后做生意，置地，那不得……那个……方便多了。”
“倒也是。可万一鬼子真打过来，你这官身可是要上阵的，那可是要命的事。”
……
众人议论纷纷，有兴奋的，有犹豫的，有盘算的，也有忧心忡忡的。
沙埔乡的袁家望把檀木珠子往桌上一搁，扯着嗓子问道：“朱团长，您说的这个编制，俺倒是听明白了。可俺得多问一句，这抗日自卫力量组建起来，是咱自个儿管着，还是县府管着？平日里训练，调派，听谁的？”
旁边几个大户也跟着点头：“对对对，这个得说清楚。”
朱明贤把茶碗放下，正了正身子：“朱某正要说到这个。编制是国府给的，自然是归县府驻防部队管辖。拿了委任状，就是国府的人，往后要随时听从桂系荣誉团的调派。朱某是桂系荣誉团的团长，驻防本县，县内一应所有抗日自卫力量，自然由朱某统一指挥。”
说到这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平日里训练、管理，还是你们自个儿的事。但上头有令，要调人调枪，那就得听调。这是规矩。”
这话一落，底下又是一阵交头接耳。
“听从调派？那不就是把自个儿的人交出去了？”
“可不嘛，万一朱团长要调你的人去打硬仗，你还能不去？”
“那这官身……也不是好当的嘞。”
……
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几个大户，这会儿又缩了回去，你看我我看你，都不吭声了。
朱明贤见状也不急，从团副韦汉升的包里接过几张东西搁在桌面上。
只见每一张上头都盖着鲜红的印章，封皮上写着“委任状”三个字。
“朱某这里，有上头首批给予的四张任命状。”
朱明贤抬手拍了拍那几张东西，“一张营级，三张连级。”
满堂人的眼睛，都落在那几张委任状上。
乔成满也直了直身子，那双算盘珠子似的眼睛盯着委任状，两道精光闪了几下。
朱明贤不紧不慢地说道：“愿意表态组织抗日自卫力量的大户，可以站出来，把这任命状拿走。”
话音一落，堂上静了几个呼吸。
然后沙埔乡的袁家望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，似乎想站起来，可又坐了回去，嘴里嘟囔道：“咱沙埔乡那点人，凑个连级倒还行……可这枪、这子弹还得买……”
“烟墩镇倒是有几十条枪，可要凑够一百人，还得添不少家什……这银子……又得花不少……”烟墩镇的韩富顺也动了心思，却也陷入犹豫之中。
乔成满倒是不急，端着茶盏抿了一口，目光在那四张委任状上转了一圈，又扫了一眼在座众人的反应。
曹少璘坐在门边，双手抱在身前，把这一切反应都看在眼里，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。
苏韫婠凤眸微抬，看了看朱明贤，看了看那四张委任状，神色不动，手里的茶盏稳稳地端着。
大堂上静了好一会儿。
就在众人陷入犹豫，踌躇不定的时候，苏韫婠最终把茶盏放下，站起身来。
“朱团长。”
朱明贤闻言抬眼看向苏韫婠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。
苏韫婠凤眸平静，声音不疾不徐：“姑桥镇白家，愿意接下那张营级任命状。回去之后，白家组织两百人的抗日自卫力量。”
这话一落，满堂皆惊。
就连乔成满端着茶盏的手都不由得顿了一下，那双算盘珠子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，随即又沉了下去。
曹少璘抱在身前的手放了下来，坐直了身子，眯着眼瞧向苏韫婠。
朱明贤一拍桌子，脸上露出喜色：“好！不愧是姑桥镇白家！不愧是白家大少奶奶！”
说着拿起那张营级委任状，朱明贤绕过桌子，亲手递到苏韫婠面前：“白大少奶奶深明大义，为国为民，朱某佩服！这张营级委任状，从今往后就是姑桥镇白家的了。两百人的抗日自卫力量，朱某等着你们白家的好消息！”
苏韫婠双手接过委任状，微微欠了个身：“朱团长放心，白家说到做到。”
说完拿着委任状坐回位置，神色依旧平静，只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口。
底下一众大户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。
这时，青阳镇的吴家那边，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后生也开了口。
“朱团长，吴家也接一张连级任命状。”
年轻后生二十出头，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长衫披着锦袍，眉目清朗，一脸的书卷气，却透着一股子沉稳。他叫吴玉龙，是青阳镇吴家的长孙，听说去年才从北平念书回来。
朱明贤点点头，拿起一张连级委任状递过去：“好！青阳镇吴家也是好样的。”
吴玉龙双手接过委任状，朝着朱明贤拱了拱手，便坐了回去。他旁边的六旬老者虽然面色有些犹疑，却也没说什么。
紧接着，乔成满放下茶盏站起身，脸上堆出一抹笑容。
“朱团长，乔家也接一张连级任命状。”
朱明贤看了乔成满一眼，有些意外，但也拿起一张连级委任状递过去：“乔老爷，能有这份抗日之心，朱某甚是敬重，之前令郎乔五少爷被刘金堂当枪使的事，就一笔勾销了。你们乔家在东郭乡经营多年，家底雄厚，这张连级委任状给乔家，朱某很看好乔家。”
乔成满听后很是高兴，本来是要暗中打点一番给乔常威讨个豁免，没想到朱贤明直接给免罪了。当即笑眯眯地接过委任状，嘴里说着，“多谢朱团长宽宏大量，乔家理应为国出力。”之类的话，把那张委任状折好，收进了袖口里。
三张委任状都发了出去，桌上还剩最后一张连级编制委任状。
朱明贤的目光在其余大户的脸上扫了一圈：“还有哪家，愿意接下这最后一张？”
大堂上又静了下来。
袁家望把檀木珠子拨得飞快，低着头不吭声。韩富顺把那根没点的烟卷在手里搓来搓去，装作没听见。范来诚把折扇收在手里，左看看右看看，也不说话。
其余几个大户也都垂着眼皮，各有各的心思。
朱明贤等了一会儿，见没人开口，便把最后那张委任状搁在桌上，没再追问。
曹少璘这时候开了口，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傲气：“朱团长，在下如今是县保安团副团长，曹家随时能够抗日，曹家不需另外委任状。”
朱明贤看了曹少璘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曹副团长说得是。曹家已经有人在这条路上了，就不必再挂个编制。”
接着目光又扫向剩下那几个没表态的大户，声音里带了几分沉：“袁家，韩家你们几家不愿意组织抗日自卫力量，守土抗战？”
袁家望被点了名，一双小眼睛眨巴了两下，干笑道：“朱团长，不是不愿意。您看看咱沙埔乡，人倒是有的。可枪不够，子弹也不够，真要组织起来，武装不了那么多人嘞。”
韩富顺也赶紧接话，“朱团长，咱烟墩镇也一样。组织起来容易，可后续呢？百十号人，光吃饭一项，一个月就得多少粮食？再加上枪子，工钱，口粮，就那点家底撑不了两个月就得见底。”
范来诚也连连点头：“是嘞是嘞，朱团长，能组织起来，当然是好事，可养不起啊。”
其他几个没表态的大户也跟着附和，你一句我一句地叫苦。
朱明贤听着，等他们把话说完，才缓缓开口。
“养不起？好。既然你们不肯出力，那就出钱粮。”
袁家望一愣：“出钱粮？”
朱明贤把茶碗往桌上一搁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每家大户出两千大洋，三千担粮食。如今国难当头，有力出力，有钱出钱，有粮出粮。你们身为一方大户不愿意出力，这也好办，那就出钱出粮。”
这话一落，满堂又是一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