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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千大洋？
三千担粮食？
袁家望差点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，赶紧伸手扶住，嘴巴张了张，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。
袁家在沙埔乡一年的地里收成，落到手里的净粮也不过三四千担，这一下就要拿走一年的收成，还得倒贴银钱。
“朱团长，这……这也太多了些吧？”
袁家望的声音都变了调，手里的檀木珠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也不拨了，“咱沙埔乡地贫民穷的，哪经得起这般摊派？去年把存粮都筹集完了，佃户又要减了租子，您让咱上哪儿凑三千担粮，还有两千大洋？”
旁边韩富顺把手里那根烟卷捏得稀碎，往地上一丢，梗着脖子道：“朱团长，您这不是逼着牯牛下崽嘛！烟墩镇拢共就那么点家底，您要两千大洋，把咱卖了也不够。再说了，三千担粮食，咱库里总共也就存了一千来担，剩下的您让咱拿啥出？总不能让咱一家子喝西北风吧？”
范来诚同样也坐不住了，折扇往桌上一拍，白净面皮直接涨得通红：“朱团长，您这也忒苛刻了。咱跟您实话实说，去年秋后到现在，范家库房里就剩下一千多担陈粮，大洋更甭提了，真没多少银钱了。您要是硬要，咱只能把宅子抵出去。”
听着三家抱怨不已，底下其余没表态的大户也跟着叫起苦来。
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高个是神岭镇的赵士显，扯着嗓子叫苦道：“朱团长，咱跟白家乔家比不得，人家底子厚，还有旁的生意坐着，拔根汗毛比咱腰还粗。咱要是把钱粮都交了，明年拿啥过日子？”
另一个矮胖汉子是王安镇的谢盛良，也跟着附和：“就是就是，朱团长，您得替咱们想想。咱们这些人，说得好听叫大户，说得难听就是土里刨食的。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，攒下点家业不容易。您这一开口就是两千大洋三千担粮，比之前那个刘金堂要的还多了，咱们还活不活了？”
大堂里一时间吵吵嚷嚷，一个个叫苦声那是此起彼伏。
朱明贤坐在主位上也不恼，只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。
等他们把话说得差不多了，朱明贤才把茶碗往桌上一搁，沉声道：“说完了？”
大堂里慢慢地静下来。
朱明贤的目光从袁家望的脸上扫到旁边韩富顺的脸上，又从范来诚的脸上扫到其余跟着叫苦的大户脸上，然后不紧不慢地道：“你们叫苦扮穷，一个个说拿不出钱粮。那朱某倒要问一问，你们这么多年来都干了些什么营生。”
说着，朱明贤先看向袁家望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：“袁家望，你是沙埔乡大名鼎鼎的袁老爷。朱某这里有一份密访，去年一年内，你沙埔乡有十来个佃户的闺女，被你以抵债为名，卖到了省城的窑子里。有这回事吧？”
袁家望一听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，屁股差点又滑了下来，赶紧手忙脚乱地扶住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朱团长，这……这从何说起……”
“从何说起？”
朱明贤冷笑一声，抬手往桌上一拍，“需要朱某摆出证据吗？你那十来户佃户，因为交不上租子，你让人把人家闺女拉走，说送去省城做工抵债。结果呢？人进了省城窑子，你得到了一大笔银钱。袁家望，你做出这种丧天良之事，当旁人是瞎子？”
袁家望的脸瞬间变白了，白了又红，红了又白，檀木珠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滚了几圈，掉在地上也没敢去捡。
然后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，可对上朱明贤那双冷冰冰的眼睛，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，只低下头拿袖子拼命地擦拭脑门冒出来的汗水。
毕竟逼良为娼这种事一旦认真追究出来，足够坐牢杀头的。
朱明贤又看向旁边韩富顺，声音更沉了几分：“韩富顺，烟墩镇半条街的店铺，是怎么到你手里的？你暗中收罗痞子流氓，在人家铺子天天闹事，最后趁人家铺子周转不灵，放高利贷，利滚利，把人家铺面全吞了。烟墩镇都要改成你韩家的姓了，你说有没有这回事？”
韩富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，瘦长脸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出来。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，干笑道：“朱团长，那……那是人家自愿盘给咱的，不是咱逼的……”
“自愿？”
朱明贤一掌拍在桌上，“要不要朱某派人去找那几家铺子掌柜跟你对质，让大家也听听？”
“不……不……不用……咱出……出钱出粮……”韩富顺的嘴巴张了张，说话都不利索了，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。
朱明贤哼了一声，又看向范来诚，目光像把刀子：“范来诚，郑屋镇这两年加租到了八成，逼得三十几家佃户签了卖身契，你转头把人送去矿区挖矿。有这回事吧？”
范来诚的折扇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手指头都在打颤，捡了两回才把扇子捡起来。他低着头，声音跟蚊子哼似的：“朱团长，是……是这样，郑屋镇这两年收成好了些，租子……租子是加了些……”
“租子加了些？是因为收成好了些？”朱明贤冷笑一声，“那你方才为什么还叫苦哭穷？三十几家佃户里有三十来个人被你一纸卖身契送去了矿区。矿区那边是什么光景，你比朱某清楚，你是在把人命当儿戏，是在草菅人命。”
范来诚整个人已经瘫在椅子上，折扇从手里又掉了，这回他连捡都没敢捡，白净面皮越发惨白一片。
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袁家望、韩富顺和范来诚这三个当家人，一个个缩在椅子上，已经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尽管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，很多大户豪绅都是无所顾忌，为所欲为，作奸作恶，草菅人命几乎成为常态，就算闹出啥动静，平日里勾连官府也会一起庇护着。
但一旦官府有人认真追究起来的话，那么一个个绝对都是杀头大罪。
朱明贤又扫了一眼神岭镇赵家的赵士显，和王安镇谢家的谢盛良，声音淡淡的：“神岭镇赵家，前年强占隔壁村子两百亩水浇地，逼死了三户人家。王安镇谢家在镇上开赌局开窑子，开印子铺放高利贷，害得多少人倾家荡产，王安镇都被祸害得没剩几户老百姓。你们是真的没银钱没存粮吗？朱某今儿个没把罪状拿出来，是给你们留着脸面。你们瞧瞧你们身为一方大户，本该教化行善乡里，引导忠义风气，可你们干的都是人事吗？当然，你们要是觉得朱某说得不对，现在就可以站出来一条一条对。”
神岭镇赵家的赵士显脸色一白，赶紧低下头。王安镇谢家的谢盛良也把脸偏到一旁，不敢对视。
“朱团长，这又不是只有咱们那么干，旁的县大户地主也大多如此吧。”袁家望忍不住狡辩了一句。
“哼！要不是国难当头，需得团结一心对外，你们一个个都该杀头枪毙！都不带冤枉的！”
朱明贤说着，直接将佩戴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一把拍在了桌面。
这一下，会议大堂里没人吭声了，足足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毕竟在座大户也听说长风县的前任县长，因为贪赃枉法等罪名被三十一军的刘将军给枪毙了。荣誉团隶属于三十一军，说杀头枪毙，那是会来真的。
朱明贤的目光扫过众人再次开口，声音不高却已经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分量：“如今朱某没时间管旁的闲事，刚才也说了，国难当头，有力出力，有钱出钱，有粮出粮。不出力，就出钱粮，算是一份功劳，只要真心为抗日做贡献的，过往恩怨将会一概不究。当然，你们要是觉得朱某的安排不对，可以去找上头告状。但今儿个这个事，就这么定了。”
说完，朱明贤朝着旁边的韦汉升使了个眼色。
韦汉升会意上前一步，从包里取出一叠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，盖着几个大红印。
“这是各家认缴钱粮的文书，朱某已经让人拟好了。”
朱明贤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放，“袁家望，韩富顺，范来诚……你们几家，每家两千大洋，三千担粮食。十天之内交到县府。不交的，别怪朱某不给你们留脸面。”
袁家望的脸都白了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到底没敢再顶嘴。他转头看了看韩富顺，韩富顺也看了看他，两个人眼里都带着一股子仇恨。
韩富顺咬了咬牙，往前凑了凑身子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朱团长，您……您看能不能宽限些日子，让咱回去凑一凑……”
朱明贤看了一眼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不紧不慢地道：“宽限可以，但数目要递加上去。”
韩富顺张了张嘴，到底没再说什么，只闷着头坐了回去。
范来诚见袁家望和韩富顺都软了，自己也不敢硬顶。
朱明贤把茶碗放下，目光扫向县里几个商绅，声音平静说道：“你们几家，每家一千大洋，五百担粮食。也是十天之内交到县府。有难处可以提，但数目定了就不会改。”
那几个商绅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一个个脸色铁青却没人敢再吭声。有人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，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大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，
朱明贤见事情敲定了，便朝着坐在旁边的县长潘震明点了点头。
潘震明一直坐在主位上没发言，这会儿才清了清嗓子，脸上堆出几分官场上的和气笑容，拱了拱手道：“诸位，朱团长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国难当头，大伙儿不容易，可国府更不容易，诸位都是本县有头有脸的人物，理应为国分忧。钱粮的事，还请诸位抓紧筹办。县府这边也会记着诸位的功劳。”
潘震明说完，又朝着朱明贤欠了欠身，便不再多言，全程保持旁观状态。
朱明贤站起身道：“今儿个这个会，就开到这里。白家、吴家、乔家你们三家回去之后，尽快把人组织起来，半个月之内把人枪数目报到县府。其余几家，十天之内把钱粮交齐。散了吧。”
满堂的人纷纷起身。
袁家望扶着桌子站起来，两条腿有些发软。韩富顺把碎烟卷往地上一扔，用脚碾了碾，苦着脸朝外走。范来诚把折扇别在腰后，步子慢吞吞的。
苏韫婠整了整衣襟，把袖口里的委任状按了按，便往门口走出去。
陆牧生一直等候在二门旁边，瞧见苏韫婠出来后，便跟在苏韫婠身后。陆牧生目光扫过乔成满和乔常侯，又扫过曹少璘，把每个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。
乔成满带着乔常侯走在后头，路过苏韫婠身边时，乔成满停下脚步，笑眯眯道：“大少奶奶，恭喜恭喜，白家如今是营级编制了，往后可得多多照应。”
苏韫婠侧头看了乔成满父子一眼，微微一笑：“乔老爷客气了。乔家的连级编制也是正经官身，同喜同喜。”
乔成满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，随即又笑了，压低了声音道：“大少奶奶好魄力，两百人的抗日自卫力量，一年下来光饷银就得不少吧？白家底子厚，自然不在乎。不过大少奶奶可要想好了，朱团长刚才说了，随时听调。万一哪天调你白家的人去前线，大少奶奶可别舍不得。”
苏韫婠凤眸微抬，声音平静：“乔老爷多虑了。白家既然接了委任状，自然一切听朱团长调遣。倒是乔家，连级编制虽小，也是一份责任。乔老爷可别光挂个名头，到时候朱团长点兵，乔家拿不出人来，那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乔成满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，嘴角抽了抽，干笑了一声：“说笑了，乔家自是说到做到。”
说完，带着乔常侯大步走了。
苏韫婠看着乔成满父子的背影，凤眸略有微沉。
陆牧生低声询问：“大少奶奶，什么营级编制？”
苏韫婠把会议大堂的内容简单告诉了陆牧生。
陆牧生听后多少有些意外，“白家真要组织两百人？”
苏韫婠点了点头，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楚：“两百人不算多，白家养得起。”
陆牧生看着苏韫婠，没再说话。
两人走出县府大衙，往客栈方向回去，西边的日头已经西斜了下来。
当陆牧生陪着苏韫婠回到客栈门口，就瞧见梁石头一脸慌张地迎上来，“不好了！大少奶奶，出大事了，四少爷他遭人劫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