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韫婠一听梁石头这话,脸色倏地变了,“究竟怎么回事?”
“四少爷方才非要出去逛逛,张铁蛋拦不住,就跟着去了。谁晓得在城北一条巷子里遇袭,遭人劫杀。”
“四少爷伤到哪儿了?要不要紧?”苏韫婠脚下步子猛地加快,一边往客栈里头走,一边急声问道。
梁石头跟在后头回话:“四少爷挨了一刀,是张铁蛋背着四少爷一路跑回来,已经请了大夫,在客栈二楼房间里。”
苏韫婠穿过客栈大堂,径直往二楼走去。
陆牧生走在后头,眉头微微拧紧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匣子枪上。
到了二楼那间房门口,张铁蛋和宝柱一左一右守在门外。瞧见苏韫婠来了,张铁蛋赶紧迎上来。
“大少奶奶,四少爷在里头,孙大夫正在给他处理伤口。”张铁蛋低着头,声音里满是懊恼,“都怪俺没护好四少爷……”
苏韫婠没顾上说张铁蛋,直接推门进了屋。
屋里头一股子血腥味混着药味,白承豪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额角全是冷汗珠子,嘴唇也没了血色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夫正弯着腰,带着个年轻徒弟在给白承豪右肋下头缠纱布,纱布上渗出来的血把里层都洇透了。
白承豪瞧见苏韫婠进来,嘴唇动了动,哑着嗓子叫了一声:“嫂子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
苏韫婠几步走到床前,伸手按住白承豪的肩膀,“嫂子在这儿,你躺着别动。”
陆牧生站在床尾,目光往白承豪的肋下那道口子上扫了一眼,眉头不由拧得更紧。
显然,这一刀是往胸口捅上来的,可能被白承豪躲了一下才扎到肋下。
孙大夫直起腰,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对苏韫婠拱了拱手:“伤者右肋下头挨了一刀,刀口不算太深,万幸没伤着要害。老朽已经清洗了伤口,敷了金疮药,又拿纱布缠紧了。只要这几日不沾水、不使力,好好静养,七八日左右就能收口。”
苏韫婠闻言松了口气,朝着孙大夫欠了欠身:“多谢孙大夫,辛苦您了。”
孙大夫摆了摆手,又嘱咐了两句“伤口若是发热红肿要赶紧再寻大夫”“这几日只吃清淡的,莫吃发物”之类的话,便带着徒弟收拾药箱出去了。
陆牧生送出门口,从兜里摸出几块大洋塞到孙大夫手里,目别孙大夫师徒离去。
屋里头安静了下来。
苏韫婠在床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白承豪的额头,没发烧,这才稍稍放了心。然后轻声问道:“承豪,到底怎么回事?你跟嫂子说一说。”
白承豪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,“嫂子,我……我就是出去逛逛,走到城北的时候,我让铁蛋去排队买些糖糕。这时有个人凑上来,说有人找我,就在前头巷子里。我一时没多想就跟着去了。结果刚进巷子,就蹿出来两个人,一起对我动手,拿着匕首就朝我捅过来。”
说着白承豪咽了口唾沫,眉头皱了一下:“我当时躲了一下,可还是挨了一刀。就当我以为自个儿要交代在巷子里的时候,巷子口蹿进来一个人,三拳两脚就把那三个打跑了。”
“劫杀你的那三个人长什么样?”苏韫婠问道。
“另外两个蒙着脸,那个叫我进巷子里的,三十来岁,高高瘦瘦的,很普通的长相。”
“然后呢?救你的那个人呢?”
白承豪听到这儿,眼里露出一丝迷惑,“然后那个人把我扶起来,问我伤得重不重。可我还没来得及谢他,他就转身走了 ,接着铁蛋就从巷子口跑进来了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苏韫婠有些疑惑问道。
“他个子不高,穿件灰布短打,额头上有道疤。但身手利索得很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”
“个头不高,额头有疤?”
苏韫婠听后凤眸微凝,在印象里没见过类似的人。
白承豪点点头,“嗯。嫂子,我在县城没得罪过谁啊,咋会有人要杀我?”
苏韫婠沉默了片刻,伸手替白承豪把被角掖了掖,声音放柔了:“你别想那么多,好好歇着。这事嫂子来查。”
说完,苏韫婠站起身,对旁边的梁石头和宝柱交代道:“你俩守在门口,除了客栈伙计送水送饭,旁人不许进来。四少爷要是再有个闪失,我拿你俩是问。”
“是,大少奶奶!”梁石头和宝柱齐声应道,站得笔直。
苏韫婠和陆牧生出了房间,把门轻轻带上。
来到走廊拐角,陆牧生低声道:“大少奶奶,要不要去警察署报个案?”
苏韫婠摇了摇头:“警察署里头那些人……报了案也查不出什么,反倒打草惊蛇。不如咱们自己查。”
说着顿了顿,凤眸里透出一丝冷意:“只是承豪年纪还小,在县城跟人无仇无怨的,谁会想要他的命?这才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。”
陆牧生想了想,沉声道:“大少奶奶,要不我现在带张铁蛋,去城南那条巷子看看,问一问有没有目击者。
“嗯。”苏韫婠点点头,叮嘱了句:“你注意安全,天黑之前回来。”
“晓得。”陆牧生应了一声,让梁石头替换张铁蛋,带着张铁蛋转身下楼去了。
与此同时。
县城城南一座二进宅子的堂屋里,门窗紧闭,外头还挂了帘子。
堂屋里头拢共坐着五个人,袁家望、韩富顺、范来诚、赵士显和谢盛良。
桌上摆着一壶冷茶,几碟花生米和干果,可谁也没动。五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好看,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。
韩富顺一拍桌子,嗓门扯得老高:“那个朱明贤,太它娘的不是东西!才来几天居然暗中派了人去查咱们的底,连那些陈年旧事都翻出来了。逼良为娼,放高利贷,霸占铺面,这些事他咋知道得那么清楚?”
范来诚也接话道:“可不是嘛!咱郑屋镇加租的事,那都是佃户们自个儿愿意签的卖身契,咋到他嘴里就成了逼死人了?还有脸让咱出两千大洋三千担粮,真是狮子大开口,比刘金堂那个土匪军阀还过道了!”
旁边赵士显把手里捏着的一颗花生米往桌上一丢,恨恨道:“咱们干脆联合一块不交钱粮,看他朱明贤能咋样!总不能把咱们这些大户都杀头吧?法不责众,他一个外来驻防的团长,还能翻了天去?”
谢盛良也点头附和:“对!咱们几家绑在一块,都不交,他朱明贤还能把咱们都杀头枪毙了?咱可以再去找找曹家那个曹少璘,他是保安团副团长,还有东郭乡乔家,乔成满那个老狐狸,手里有钱有粮有人,要是曹家和乔家也站在咱们这边,那朱明贤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。”
韩富顺一听,拍了一下大腿:“谢老弟这话中!乔成满今儿个也接了连级委任状,可以咱对那个老狐狸的了解,没那么善,心里头指不定憋着什么坏。咱们把乔家拉过来,再加上曹少璘在保安团里头的势力,五家变七家,朱明贤还能咋地?”
说着韩富顺又话锋一转,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:“这个事说到根子上,都它娘的是姑桥镇白家那个小寡妇苏韫婠害的!那个小寡妇真不是东西,要当咱们大户里头的异类!旁人都往后缩,她倒好,头一个站出来接营级委任状,还大言不惭说要组织两百人的抗日自卫力量。她这一出头,朱明贤就有了由头,拿白家当幌子逼咱们掏钱掏粮。要不是她,咱们至于这么被动?”
范来诚也恨声道:“没错!白家那个小寡妇,平日里瞧着温温婉婉的,总爱做些修桥铺路,减租施粥的善事,咱也就不管了。可这回倒好,白家给足朱明贤的面子,还顺顺势要拉起两百人的队伍,从此成了县里头一家独大。往后咱们这些镇乡大户,还拿什么跟白家争?”
赵士显和谢盛良也跟着骂了几句,堂屋里一时间怨气冲天。
骂了一阵,范来诚扭头看向一直闷头不吭声的袁家望,说道:“袁老哥,你咋一句话不说?你是咱们几个里头年纪最长,阅历最多的,你倒是发个话啊。咱们到底咋办?这钱粮,交还是不交?”
其余几个人也齐刷刷地看向袁家望。
袁家望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捻着那串檀木珠子,眉头拧成个疙瘩,半晌没开口。只是那双小眼睛半眯着,里头藏着说不出的复杂之色。
过了好一会儿,袁家望才慢悠悠地开了口,“咱先问你们一句,你们知道桂系部队为啥恁能打吗?”
韩富顺一愣,没料到袁家望会问这么一句,随口接道:“那还用说?听说桂人常年砍甘蔗,舞刀弄枪的,有力气,作战英勇呗。”
范来诚也道:“桂系部队纪律严明,官兵一体,打仗不怕死。”
赵士显和谢盛良也跟着点头,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“桂军练兵厉害”“桂系将官有指挥能力”之类的话。
袁家望摇了摇头,把檀木珠子往桌上一搁,缓缓道:“你们说的都对,可都没说到根子上。”
然后抬起眼,扫了一圈在座的人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桂系治军治省,靠的是一个‘严’字。八桂大地,这几年来被称为全国模范省,政治清明廉公,百姓安居乐业。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养出来的部队,桂系将士们上下都有着一股正气和家国乡土的情怀,战斗力自然可见一斑。”
韩富顺越听越不对劲,皱起眉头说道:“袁老哥,你扯这些做啥?你这是夸桂系夸朱明贤呢?你到底是哪边的?”
袁家望摇摇头叹了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重:“非也。袁某想说的是,如果咱们不交钱粮,朱明贤真的会把咱们杀头。”
这话一落,堂屋里头安静得像坟场。
韩富顺的嘴巴张了张,半天没合上,一个个面面相觑,脸上的愤恨慢慢变成了说不出的惊惧。
袁家望把檀木珠子重新拿起来,一颗一颗慢慢拨着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儿无奈:“你们想想,朱明贤今儿个在县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把咱们干的那些事一桩一桩往外抖出来。他手里攥着咱们的把柄,就跟攥着咱们的命一样。他要是真动了杀心,随便挑一条罪名安上来,咱们哪个跑得掉?前头刘金堂是咋被赶跑的?再往前,长风县那个县长是咋被枪毙的?你们当朱明贤不敢?”
说着顿了顿,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扫过,一字一句道:“他背后是桂系三十一军的刘将军。咱们在县里算个人物,可放到他眼里,咱们算个屁。他说杀头,那就是真能杀头。两千大洋三千担粮,跟命比起来,哪个轻哪个重,你们自个儿掂量。”
韩富顺不吭声了,把桌上那颗花生米抓起来塞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,却没再说半个不字。
范来诚把折扇收拢了,赵士显和谢盛良也把头埋了下去。
堂屋里头静了好一会儿,只有袁家望手里檀木珠子拨动的轻响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县城街面上的铺子一间间关了门。昏黄的日落余晖在青石板路面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陆牧生带着张铁蛋在城北那条巷子里转了两圈,巷子不深,两边是几户住家的院墙,墙根下堆着些杂物,几乎没什么人经过。
陆牧生蹲下身,在墙根底下仔细看了看,又问了巷口卖烧饼的老汉和旁边铺子的掌柜。都说没瞧见什么异常,只隐约听见有人跑过去,等出来看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。
张铁蛋垂着头站在旁边,一脸自责,“陆哥,都怪俺没护好四少爷。”
陆牧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土,看了张铁蛋一眼:“不怪你,对方是冲着四少爷要命来的,专门盯着逮住机会。倒是那个出手救承豪的人,你瞧清了吗?”
眼下只有那个出手救白承豪的人,兴许知道些事。
张铁蛋挠了挠头,回忆道:“俺当时跑进来,瞧见一个背影,没太看清。”
陆牧生眉头微皱,心里头盘算着四少爷白承豪的话。
个头不高 ,额头有疤,灰布短打,身手利索,又不肯留名,这人会是谁呢?
为什么刚好出现在那条巷子里?
要么是碰巧路过,要么就是一直在暗中跟着白承豪。
陆牧生在心里头得出两种解释,抬眼看了看天色,对张铁蛋道:“先回去,天要黑了,大少奶奶该急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巷子,沿着街道往客栈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