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已经落到城墙后头去了,天色暗得很快,街面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开始上门板,几个挑担子的小贩也在收摊。
刚走过街口拐角,陆牧生猛地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陆牧生!”
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急切,又透着几分熟悉的软糯。
陆牧生脚步一顿,扭头望去,就瞧见旁边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前站着一个年轻小媳妇,穿一件细布夹袄,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斗篷,头发挽得齐齐整整,别着一根银簪。身旁跟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,手里挎着一只竹篮,篮子里装了些菜和几把冬笋。
年轻小媳妇长得脸皮白净,眉眼温顺,正是甘倩倩。
陆牧生心里头微微一动,转过身行了个礼:“表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
甘倩倩几步走上前,那个老妈子跟在后面。
“是啊,好久不见了。你咋来了县城,也不告诉一声?”甘倩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,又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陆牧生道:“跟大少奶奶来县府办点事,晌午过后才到。”
“哦。”
甘倩倩听后点了点头,上下打量陆牧生一眼,这才瞧见陆牧生左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,被风吹得晃了晃。她整个人猛地一僵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声音满是不敢置信:“你的胳膊……胳膊咋没了?”
陆牧生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左袖,面上没有什么波澜,只是淡淡地回道:“这事说来话长,以后有空再说。”
甘倩倩往前凑了半步,像是想伸手去摸那只空荡荡的左袖。可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嘴唇动了动,眼眶里已经泛了些红。
然后甘倩倩咬了咬嘴唇,抬眼看向陆牧生:“你……你等会儿有闲空吗?能不能借一步说话?有些事想问问你。”
陆牧生一听这话,心里头便明白了。
甘倩倩要问的事,十有八九跟鲁西响马癞头阎王有关。毕竟之前他答应过要帮她去杀癞头阎王。
陆牧生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日头已经彻底看不见了,天边只剩一道窄窄的晚霞,眼看着天色还有半个时辰就要黑了。
陆牧生想了想,对旁边的张铁蛋道:“铁蛋,你先回客栈,我晚些回去。”
“嗯,那俺先回去了。”张铁蛋也没多问,应了一声便快步往客栈方向去了。
甘倩倩也侧过头,对旁边的老妈子道:“王婶,你先拿菜回去做饭吧。”
王婶看了看陆牧生,又看了看自家小姐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,挎着篮子先走了。临走还回头瞧了一眼,眼神里有些担忧。
街口只剩陆牧生和甘倩倩两个人。
“要不去旁边茶楼坐坐?喝一杯茶。”陆牧生道。
甘倩倩摇了摇头,声音轻轻的:“不用破费了,随便找个地方说两句就中。”
说着,甘倩倩往街口旁边那条巷子指了指:“去那里头。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,跟着甘倩倩往旁边巷子里走进去。
巷子不算很深,两边是院墙,墙头上爬着些枯藤,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柴火,没什么人走动,倒也清静。
走到巷子中段,甘倩倩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,伸手一把抓住了陆牧生空荡荡的左袖。那只袖子里空空如也,被这么一攥,便软塌塌地贴在一起。
甘倩倩盯着那只空袖看了好一会儿,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里带着心疼,还有些发颤:“上回见你,你这胳膊还好端端的。到底咋回事?你这胳膊……咋没的?”
陆牧生稍微避开甘倩倩的目光,声音很是平淡:“去了一趟金陵城,被鬼子的炮弹炸没的。”
“被炸没的?”
甘倩倩一愣,随即眼圈就红了,声音里满是一股子疼惜,“那……那一定很痛吧?”
陆牧生把袖子从甘倩倩手里轻轻抽回来,垂在身侧,摇了摇头:“已经没事了。能活下来,已经算是幸事。”
甘倩倩听了这话,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到底没掉下来,“是啊,这世道不太平,兵荒马乱的。战死的,饿死的,被鬼子被土匪杀死的,到处都是。在这世道能活着,就是万幸了。”
说到这顿了一下,甘倩倩忽然想起什么,抬起眼看向陆牧生,目光里多了几分急切:“对了,那个癞头阎王,你杀死了没有?”
陆牧生沉默了一瞬,然后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我上回见过你之后,又跟癞头阎王交过两次手,可都让他溜了。不过你放心,我答应你的事,一定做到。总有一天,我会亲手杀了他。”
甘倩倩看着陆牧生那只空荡荡的左袖,又看了看陆牧生脸上那一股子笃定的神色,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道:“你就剩一条胳膊了,还能杀得了他吗?”
“能。”
陆牧生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分量,“我现在跟他,也有仇了。”
甘倩倩有些意外:“你也跟他有仇?”
“鲁西响马那帮人,本就是流窜的匪徒,为祸一方。上回白家大院就跟他们结了梁子,先前又带人埋伏我。于公于私,这个癞头阎王,我都非杀不可。”
甘倩倩听到这里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信任:“陆护院,你是个有本事的人。我信你会做到,之前答应你的交换条件,我也会做到的。”
说完甘倩倩微微低下头,脸蛋有些泛红。
陆牧生没接这话,反倒想起了一桩事,“对了,曹少璘是你舅舅吧?他如今是县保安团副团长,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你先前没找过你舅舅帮忙查一下甘家的案子?”
甘倩倩一听这话,脸上的神色暗了下来,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找过了。出事之后,我头一个找的就是我舅舅。可他跟我说,警察署已经查出来了,说甘家的案子是张麻子那伙人所为。后来我跟他说,是癞头阎王干的,冒充张麻子的旗号。他听完之后,说我完全是在胡说八道,还说他亲自过问过这个案子,已经调查清楚了,就是张麻子无疑。”
说着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失望和无奈:“从那以后,我就再没找过他了。”
陆牧生眉头微皱:“那你为啥不相信你舅舅?”
甘倩倩抬起眼,目光在暮色中对上了陆牧生的目光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一开始是信他的。他是我舅舅,还在保安团里当官,他说的我咋能不信?可后来我也瞧明白了,他在保安团当官之后……干过的坏事太多,说的话已经不能再信了。”
陆牧生听后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心想甘倩倩这话说得明白,曹少璘这个人确实干的尽是坏事,如今连他自己的外甥女都不信他了,可见他的名声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。
此时,陆牧生心里头也隐隐有了一个猜测。
曹少璘说亲自调查过甘家的案子,却一口咬定是张麻子干的。
可实际上呢?
是鲁西响马癞头阎王冒充张麻子一伙人干的。
这个真假,曹少璘是真不知道,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?
如果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那又是为什么?
陆牧生觉得这里面恐怕大有文章。
癞头阎王那帮鲁西响马流窜到这一带作祸,没有当地人的接应和掩护,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来去自如,况且四处劫掠那么久,至今还没有被围剿。
除了乔家之外,曹少璘身为保安团副团长,手里有兵有枪,保安团却对这帮鲁西响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甚至帮着遮掩……
只有一个解释说得通。
曹少璘和保安团怕是收了鲁西响马的好处。
不过,陆牧生没有把这话跟甘倩倩说出来,但心里头已经暗暗记下了。
“表小姐,天色不早了,你赶紧回去吧。你放心,等我杀了癞头阎王,第一时间会来告诉你。”
陆牧生看了看巷口外面的天色,“再晚些,走夜路就不周全。”
“嗯。”甘倩倩有些不舍地点了点头,脚底下却没动。她站在陆牧生面前,仰起脸看了陆牧生一眼。那眼神里头,有感激,有信任,有牵挂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“那你自己也当心些。”
甘倩倩轻声叮嘱道,“你现在就剩一条胳膊了,别总往前冲。遇到癞头阎王那帮人,实在不行就等帮手。杀他报仇的事,不急在这一时半刻,我……我不想你出啥事。”
陆牧生心里头微微一动,面上却没什么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:“晓得了。”
甘倩倩又站了一会儿,到底没再多说什么,忽然趁陆牧生不注意,踮起脚,飞快地在陆牧生的嘴边亲了一下。
陆牧生整个人一僵,还没反应过来,甘倩倩已经退开了半步,脸蛋红扑扑的,只听声音细得像蚊子嗡鸣:“你……你多保重。”
说完甘倩倩没再多留,转身就往巷口快步走去。
身影在暮色中晃了两晃,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处。
陆牧生站在原地,抬手在嘴角抹了一把,似乎还有些温热的触觉。
然后轻轻摇了摇头,陆牧生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,便离开巷子往客栈方向走去。
回到客栈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街面上只剩几盏挂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。
陆牧生进了客栈,大堂里空荡荡的,掌柜的正趴在柜台后头打算盘。
陆牧生径直上了二楼,先去了白承豪的房间。
门口梁石头守着,见陆牧生回来,低声喊了句“陆哥”。
陆牧生打开门往里头瞧了一眼,白承豪已经睡下了,脸色比先前好了些,呼吸也平稳。
“吃了夜饭没?”陆牧生问。
“吃了。大少奶奶亲手喂的,四少爷吃了夜饭就睡下了。”梁石头答道。
陆牧生点了点头,又去了苏韫婠的房间。
门已经关上了,里头的灯还亮着。
陆牧生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苏韫婠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。
陆牧生推门进去,苏韫婠正坐在桌旁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,手里捏着笔像是在写什么。丫鬟喜桃站在旁边。
见他进来,苏韫婠搁下笔,抬起凤眸看过来,“听张铁蛋说你刚才在半路上遇见一个挺俏丽的小媳妇?是谁?”
陆牧生闻言眉毛一挑,心想张铁蛋怎么跟长舌妇一个样。
“是表小姐甘倩倩,二少爷的表姐。”陆牧生如实回道。
“去了这么久还以为你去幽会?”
苏韫婠撇了撇嘴,问道,“她找你说什么话?你还要打发张铁蛋先回来,鬼鬼祟祟的。”
陆牧生只好把甘倩倩请他帮忙调查甘家灭门的这个事告诉苏韫婠,不过略去了甘倩倩说的交换条件,以及他答应甘倩倩帮忙杀癞头阎王的事。
苏韫婠听完,凤眸微微一沉,半晌才道:“看来咱们的陆队长不仅很受女人们的欢迎,而且也闲空得很,都当起警察署的差了,要不给你买个巡官当一当?”
陆牧生听出苏韫婠的话语带着几分揶揄,赶忙解释起来,“大少奶奶,其实我就是顺手查一下,并未专门费功夫去查。再者,鲁西响马癞头阎王和咱们白家也有大仇,通过接触这个事也能多了解一下鲁西响马的……”
“好了,我不想听你的解释。”苏韫婠直接打断陆牧生的话,“你要帮谁,那是你自个儿的事,我管不着,但别掉进了旁人的套。”
陆牧生见状只能闭上嘴巴。
苏韫婠沉默片刻,问道:“查到劫杀四少爷的人是谁了嘛?”
“没有头绪。”陆牧生摇了摇头,把自己得出的猜测情况说了,又补充了一句,“一个目击者都没找着,兴许只有那个出手救四少爷的汉子晓得一些线索。可那个汉子明显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,当时离开得很快 ,就连张铁蛋都没能瞧见他的模样。”
“我知道了,既然没有头绪,此事暂时就不用查了。”苏韫婠点点头,又抬眸看了陆牧生一眼,到底没再说什么,“天色不早了,你也去歇着吧。明儿个一早回姑桥镇。”
“好。”陆牧生应了一声,转身离开房间,回到自己那间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