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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汉子上下打量了陆牧生一眼。瞧见陆牧生左袖空荡荡的只有一条右臂，腰里别着匣子枪，那个汉子目光有些轻视问道：“陆队长，俺们都是姑桥镇周边的，身子骨结实，想进红缨护民队打鬼子，凭啥不收俺们？”
陆牧生看了看他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招人标准早就已经言明。来历不明的，不要。有恶习的，不要。泼皮无赖者，不要。”
“你凭啥说俺们是泼皮无赖？”
“怎么了，难道想要我把你们的底细都抖出来吗？”陆牧生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。
“你！你凭啥查俺们的底细？”那个汉子恼羞成怒，往前逼了一步。
陆牧生没再说话，右手从腰间拔出匣子枪，往身后四方桌上一拍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这一声脆响，让十来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凭这个。”
陆牧生的声音平静，“谁还想闹事，站出来。”
打谷场上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十来个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。
那个汉子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敢再吱声，回头一个挥手，“走！”
十来个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旁边的张铁蛋朝着那十来个背影啐了一口，“呸！一帮泼皮无赖，也想混进红缨护民队，门都没有！”
“对付泼皮无赖，不能用嘴讲道理。”陆牧生把匣子枪收回腰间，扭头对张铁蛋说道：“铁蛋，早些回去歇着，明儿个一早，合格入选的人就会过来，进行三天试操练。”
“晓得嘞。”张铁蛋应了一声，又去照壁前头把告示揭了下来。
陆牧生拿着名册往大院里走回去，穿过中庭，径直前往内院。
当来到苏韫婠的院子，正碰见苏韫婠带着丫鬟喜桃从正屋走出来。
“大少奶奶。”
陆牧生站住脚，行了个礼。
大少奶奶苏韫婠点了点头，目光往陆牧生手里的名册上扫了一眼，问道：“人都定下来了？”
“定下来了。两天里报名八十多个，筛了又筛，最后定了三十六个。加上红缨护民队原有的，拢共两百零三人。”陆牧生道。
苏韫婠接过名册翻了翻，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。
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，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保人、原从事营生，还有陆牧生用红笔圈出来的备注。
看了一会儿，苏韫婠合上名册，凤眸里带着几分赞许：“办得不错。这些人的底细都查清楚了？”
“都查了。有保人的找保人问过，没保人的托街坊打听过。品行不端的、来历不明的、有恶习的，一个没要。”
苏韫婠点了点头，把名册递还给陆牧生，转身往旁边走去，在石桌前坐下。
陆牧生跟过去，站在石桌一侧。
“坐。”
苏韫婠指了指对面，陆牧生也便坐了下来。
只听到苏韫婠问了一句：“如今队里的枪，够不够？”
陆牧生闻言心里头一番盘算，回道：“如今包括护院的枪支，白家有汉阳造一百八十多条，土枪三十几条，子弹一千三百多发。加上大刀长缨，也算是差不多够用。”
苏韫婠听完这话，黛眉微微蹙了起来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：“自保的话是够用了，可要是拉出去打硬仗，那点火力，顶不了啥用。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，陷入思忖，“打硬仗，是不太够。”
苏韫婠沉默了一会儿，声音压低几分：“起码要有两百五十条汉阳造。”
“两百五十条？”
陆牧生微微一愣，“那还得再买七十条。就是不晓得朱团长那边，会不会给咱们拨些武器装备？”
“不能全指望朱团长，咱们白家得靠自己。”苏韫婠抬起凤眸看着陆牧生，声音带着几分凝重，“你这几日跟罗教头想办法再弄五十条汉阳造，银钱不是问题。我允许你从账房那边先行支出三千大洋。”
陆牧生听后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我想办法。”
苏韫婠又看了陆牧生一眼，没再多说什么，“日头落山了，赶紧去吃夜饭，回来早些歇着。”
陆牧生从苏韫婠的院子出来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褪去，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五十条汉阳造去找谁买？
县城。
同福客栈门口两旁的大红灯笼，在暮色里晃来晃去。
二楼靠里的那间客房内，杜玉婕坐在桌旁就着一盏油灯做针线。她把白承河那双布鞋从油纸包里取出来，拿着针线把磨破的鞋帮缝了一遍，又拿湿布擦了擦鞋面，搁在窗台上晾着。
做完这些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，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瞧了瞧。
天已经黑了下来，街面上亮起几盏昏黄的灯笼。远处的打更声隐约传来，是一更天了。
“天都黑了，咋还不回来……”
杜玉婕嘴里嘀咕了一句，把窗缝关上，坐回桌旁。
桌子上的点心果子一动没动，还有晌午从酒楼打包回来的半只烧鸡也搁凉了。
杜玉婕又等了约莫两刻钟，才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
杜玉婕赶忙站起身，刚到门口，门就从外头被敲响了。
当杜玉婕迫不及待地拉开门，便一眼瞧见白承河站在门口，可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，头上那顶帽子歪了，脸上灰扑扑的，满是沮丧之色。
一进门，白承河就靠在门框上，肩膀往下塌着，平日里那股子春风得意的劲儿一点都瞧不见了。
“承河哥，你咋了？”
杜玉婕看到白承河的脸色不太好，心里头咯噔一下，连忙开口问道，“你脸色咋恁难看？是不是路上出啥事了？”
白承河没吭声，拖着步子走到桌旁坐下，一只手撑着额头，半天没有动静。
杜玉婕在旁边坐下，伸手扯了扯白承河的袖子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着急：“承河哥，你咋了，你倒是说话啊，到底出啥事了？你不是去找朋友问出行的事了吗？咋成这个样子回来了？”
白承河慢慢地抬起头，看着眼前的杜玉婕。他张了张嘴，嘴唇动了两下，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：“玉婕……我……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啥对不住？”杜玉婕一愣。
白承河却是忽然抬手，毫无征兆地照着自个儿的脸上扇了一巴掌。
啪——
一声脆响。
这一巴掌打得不轻，半边脸庞登时红了下来。
杜玉婕被白承河的举动吓了一大跳，赶紧一把抓住白承河的手：“承河哥，你这是干啥嘞！有话说话，打自个儿干啥！”
白承河低着头，又摇了摇头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自责，“我无能。我错信了人。”
杜玉婕攥着白承河的手，急得不行问道：“到底咋回事？你倒是说啊！”
白承河把手从杜玉婕手里抽出来，双手抱着脑袋，闷声闷气地道：“那个朋友……我托他办事的那个朋友，他……他带着我给他的三百块大洋跑了……三百块大洋没了……”
什么？
杜玉婕整个人僵住了。
愣了好一会儿，杜玉婕才回过神，不敢置信，“你说啥？三百块大洋……没了？”
“嗯，没了……全没了。”
白承河一副自责不已的模样，把自个儿的脑袋埋得更低，“我今儿个下午去找他，到了他住的地方，发现人不见了。我问了街坊邻居，都说他一家子前几日就搬走了，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。我找了他常去的几个地方……都没人见过他。”
说着白承河抬起头，眼眶发红看着杜玉婕：“玉婕，那是你辛辛苦苦攒下的体己钱。你给了我，让我置办出行的东西，可我……我却把这么多银钱弄没了，让那个杀千刀的给骗走了。”
杜玉婕坐在椅子上，半天没有接话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有些微微发颤。
三百块大洋，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积蓄，加上嫁妆里压箱底的银钱，本想着给白承河拿去置办马车、打点门路，两个人准备要一起远走高飞。
如今没了……被白承河的朋友给骗走了……
白承河见杜玉婕不吭声，眼珠子转了转，又抬手往自个儿的脸上扇了一巴掌，“我该死，我该死……我对不住你……”
杜玉婕猛地回过神，一把攥住白承河的手，“你别这样！我不怪你！”
看着白承河那张自责到极点的脸色，杜玉婕心疼三百块大洋，可此刻更加心疼白承河这样自责自个儿。
“承河哥，我不怪你。”杜玉婕的声音平静下来，开始安慰起了白承河，“是那个杀千刀的骗子，骗咱们的银钱，不是你的错。不就是三百块大洋吗，没了就没了，不碍事的。”
白承河抬起头看着杜玉婕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隐藏，“玉婕，可是没了这三百大洋，咱们就置办不了出行的东西了。马车、路上的打点、落脚的地方，都需要银钱。如今没了银钱，我就没法带你离开白家大院……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谁说没了银钱？”
杜玉婕攥着白承河的手，声音里还是带着一股子期待，“你忘了我先前跟你说过的话？我还有嫁妆和首饰，有两对金镯子，回头拿到当铺当了，少说能有四五百块大洋。到时候我都拿给你置办出行的东西，咱们仍旧能够离开白家大院。”
白承河听到这话，心里头顿时大喜不已。可表面上还是装作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才说出一句，“玉婕，那……那是你的嫁妆和首饰，咋能用你的嫁妆……”
“啥嫁妆不嫁妆的。”杜玉婕把白承河的手攥得更紧了，“我人都给你了，还在乎那些首饰？我只盼着能跟你早些离开白家大院，早些过上安生日子。只要能跟你在一块，让我做什么都愿意。”
白承河伸手把杜玉婕搂进了怀里，搂得紧紧的，下巴搁在杜玉婕的头顶，“玉婕，你真是一个好女人。我白承河这辈子遇上你，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杜玉婕被白承河搂着，又听到这番甜言蜜语，脸蛋微微泛红：“你晓得我好就行。以后你别再这样打自个儿，我瞧着心疼。”
两人抱了好一会儿，白承河便慢慢松开手。
然后低头看着杜玉婕，眉头还是拧着：“可就算当了东西，拿到四五百大洋，置办完出行的东西，往后的日子咋过？咱们到了新地方，总得有宅子、买粮米、过日子，处处都得花费银钱。我虽也有点银钱，但撑不了几个月。”
杜玉婕想了想，抬起眼道：“这个你不用愁。明儿个咱们去青阳镇，回我娘家一趟。”
“回你娘家？”白承河微微一怔。
“嗯。”杜玉婕点了点头，“我娘家虽不算大户，但日子还过得去。我爹娘最疼我，哥哥嫂子对我也好。我寻个由头，跟他们拿三百块大洋，应该不难。”
白承河听着，故作露出几分疼惜，“玉婕，这样做会不会委屈你？”
“不委屈。”杜玉婕摇了摇头，主动靠向白承河的胸膛，“承河哥，有你在我身边，我感觉自个儿比什么都幸福。我稀罕你，愿意把自个儿的一切都给你。”
白承河重新把杜玉婕搂进了怀里，点了点头：“成。咱们明儿个一早就动身，去青阳镇。”
此时，白承河心里头既有得意，又有些发虚。
得意的是杜玉婕这个小娘们被他三言两语，就哄得团团转，很快他就会有几百块大洋进入兜里。发虚的是往后真到了要出行的日子，东西置办不出来，他还得再编瞎话。
可转念一想，走一步看一步。
杜玉婕手里剩下那些嫁妆首饰和金镯子，能榨多少银钱是多少银钱。等全部榨干了，到时候再想别的法子应付杜玉婕。
“承河哥，明儿个一早就要去青阳镇了，我想……想你接下来这一宿狠狠稀罕我。”杜玉婕窝在白承河怀里，面带羞涩地说了一句，仰着脸慢慢地阖上杏眼。
“那今夜就把你稀罕个够。”白承河横腰一把抱起杜玉婕，大步走向里间的帐子。
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屋内，把桌上的烛焰吹得晃了起来，映出帐子里头交叠在一块的两道影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