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苍茫,寒星垂野。
洪山镇,曹家大院。
眼下已是过了一更天,书房内早就亮起烛火,可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两名保安团士兵斜挎着枪,一左一右守在廊下,旁边廊角还拴着一条大黑狗。
此时书房内,曹少璘整个人歪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那只玉扳指转来转去,眼珠子半眯着像在琢磨什么事。
旁边左下首坐着的两个男子,一个三十来岁青年人,眼眸锐利,身材敦实,穿着一身灰呢洋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坐姿端端正正。另一个四十来岁中年人,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戴着副圆框眼镜,面皮白净,瞧着倒像是个学者先生。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,那双目光阴森森的藏着几分阴鸷。
那个青年人,先开了口,“少璘君。”
这青年人一说话,腔调果然有些怪,蹩脚也不太准,一听就是个东洋人。
只见他脸上挂着笑容:“许久不见了。当年你我同在帝国学府求学,一块同吃同住两年多。那时候少璘君不仅思维活,枪法好,剑道也厉害,连老师教官都夸你是个将才。我野田正雄一直把少璘君当亲兄弟看的。”
曹少璘瞥了野田正雄一眼,手里的扳指没停止,嘴角扯了扯:“野田君,你我同窗不假,可那都是几年前的往事了。你大老远来到洪山镇找我,莫不是就为了叙旧吧?”
“自然不光是叙旧。”
野田正雄往曹少璘那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,“少璘君,今日我是特意来给你送一场富贵的。”
“哦?”
曹少璘挑了挑眉,脸上似笑非笑,“什么富贵?”
野田正雄没有急着答话,先从兜里摸出一只烟盒,抽出一根香烟递过去。
曹少璘也不客气接入手里,野田正雄又划了一根火柴替他点上。
等曹少璘吸了一口,吐出烟圈,野田正雄才慢慢开了口。
“少璘君如今已经是县保安团副团长,恭喜恭喜。可恕在下直言,一个副团长,于你而言还是屈才了。”
曹少璘闻言嗤笑一声,故作谦虚回道,“不算屈才了,在这县里头,我曹少璘也是有头有脸的人。”
“官职小了些。”野田正雄摇了摇头,“太委屈少璘君了。”
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看了野田正雄一眼,像是在示意什么。
野田正雄当即会意,往椅背上一靠,声音放得更低了,“少璘君,你我都是明白人,我就直说了。如今皇军势如破竹,已经占了金陵,蒋家国府一溃千里,连国都金陵都丢了,还能撑几天?这大好河山,迟早是皇军的囊中之物。少璘君是聪明人,应当看得清这个局势。”
曹少璘抽着烟,没接话。
野田正雄继续道:“只要你肯投靠皇军,到时候淮南一带会成立一支皇协军混成旅,这个旅长,便是你少璘君的。”
“混成旅?让曹某做汉奸?”
曹少璘把烟灰弹了弹,声音不咸不淡回了一句。
“不不不。”
野田正雄赶忙连连摆手,“这咋能叫做汉奸?这叫良禽择木而栖。少璘君你想想,当年咱们在帝国学府里的时候,老师教官怎么说的?强者为王,适者生存。蒋家国府已经败了,你跟着一个败军有什么前程?跟着皇军,你才有出头之日。”
曹少璘把烟摁灭了,歪着头看野田正雄:“曹某要是说,不跟着呢?”
野田正雄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,还没开口,旁边那个中年人忽然说话了,“曹桑。”
这中年人一开口,声音比野田正雄标准得多,只是尾音还带着些东洋腔调,“鄙人渡边一郎。今天冒昧登门,是想跟曹桑交个朋友。”
曹少璘打量了中年人一眼,没说话。
渡边一郎继续道:“曹桑自帝国学成归国后的作为,鄙人早有耳闻。曹桑杀伐果断,手段凌厉,是个干大事的人。皇军最欣赏曹桑这样的人,如今皇军在北平那边已经扶持成立临时政府。只要曹桑愿意,临时政府可以授予你少将衔。”
“少将?”曹少璘挑了一下眉。
“对,少将。”渡边一郎点了点头,神情严肃,不像是在说笑,“皇协军混成旅旅长,兼临时政府少将参议。曹桑,这个升官发财的机会,不是谁都有的。”
曹少璘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椅子扶手轻轻叩着,看了看野田正雄,又看了看渡边一郎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渡边先生,野田君,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,一个说旅长,一个说少将衔,听着是怪唬人的。可我曹少璘不是三岁娃子,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谁给的承诺。”
渡边一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曹桑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们得拿出点实在的东西。”
曹少璘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子,眼睛盯着渡边一郎,“空口白牙的,到时候你们翻脸不认账,曹某找谁去?”
野田正雄赶紧接话:“少璘君,这个你放心!皇军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。我们既然找上门来,自然是有诚意的。”
“诚意?”
曹少璘往太师椅上一靠,双手抱在胸前,“那就让曹某看看你们诚意,先给曹某弄十挺机枪,一万发子弹,等这些到位了,咱们再谈其他的事。”
野田正雄和渡边一郎对视了一眼。
渡边一郎先开了口:“曹桑,你提的条件,我会向上面转达。但是,皇军也有皇军的规矩。你得先表个态,让上面也看到你的诚意。”
“咋表态?”
“很简单。”渡边一郎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搁在桌上,“这是一份合作协议。曹桑只要在上面签个字,皇军就先送你拨十挺机枪,子弹一万发。”
曹少璘低头扫了一眼,伸手把纸拿起来,凑到灯下看了几眼,眉头暗暗皱了起来。
“签了这个,我就是你们的人,要听你们的吩咐?”
“不不不。”渡边一郎摇了摇头,“算是合作关系。曹桑帮助皇军维持地方治安,皇军给曹桑财富地位。大家各取所需。”
野田正雄在旁边凑过来,一副热络的模样,“少璘君,当年在帝国学府里,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。如今机会来了,你可不能犹豫。你我同窗一场,我野田正雄发自内心的……一直把你当做朋友。”
曹少璘把那张纸重新搁回桌上,没有马上签字。他沉思了起来,脸上的神气收敛了些,换上一副正经表情,“渡边先生,野田君,你们说的话,我记下了。可这事太大,我不能现在就拍板。给我几天时间想想。”
毕竟曹少璘心里头很明白,一旦签了这个东西答应下来,说好听是合作关系,可实际上就是马前卒,做汉奸,给鬼子当狗。
野田正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,张嘴还想说什么,却被旁边渡边一郎抬手拦住。
“可以。”
渡边一郎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“曹桑是个谨慎的人,鄙人很欣赏。那就给曹桑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鄙人和野田君再来拜访。希望到时候,能听到曹桑的好消息。”
说着,渡边一郎拿起桌上那张纸,重新折好揣进怀里,便朝曹少璘微微欠了欠身,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野田正雄也站起来,看向曹少璘压低了声音道:“少璘君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三天后,我很期待你的好消息。”
曹少璘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渡边一郎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脚,回头看了曹少璘一眼:“对了曹桑,还有一件事。听说有几个大户响应桂系荣誉团的号召,组建抗日自卫力量,尤其是那个姑桥镇白家,要拉起两百多号人。不晓得曹桑有没有实力把姑桥镇白家这支队伍给灭掉了。到时候,皇军会帮你。”
曹少璘听到这话,手里的扳指停了一下,“帮我?”
“对。”
渡边一郎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神色,“白家那个苏韫婠,是个不好对付的女人。鄙人听说曹桑跟她之间应该也有些过节吧?皇军帮曹桑除掉这个眼中钉,曹桑帮皇军扫平地方抵抗力量,两全其美。”
曹少璘的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丝冷笑:“连过节都晓得了,渡边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。”
“你们有句古话叫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。曹桑,告辞了!”
渡边一郎微微颔首也不解释,转身带着野田正雄出了书房。
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,大黑狗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趴了回去。
书房内安静下来,只剩烛火还在跳着,把曹少璘的身影投在墙上,显得忽明忽暗。
曹少璘重新坐回太师椅里,拿起桌上那只凉透的茶盏,仰头灌了一口。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一下一下地叩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曹少璘睁开眼,望着天花板,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:“少将旅长……十挺机枪……灭掉白家……”
然后曹少璘站起身,离开书房,径直往内院走去。
夜色更深了。
洪山镇上的更夫敲过了二更天,几条街巷都统统沉入了漆黑的夜色里……
第二日一早。
天刚蒙蒙亮,同福客栈二楼那间客房里就亮了灯。
杜玉婕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慢慢地梳头。她昨儿个夜里似乎哭过一场,眼睛有些肿胀,可对着镜子一瞧,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模样。
她把头发一缕一缕梳顺了,挽了个利落的髻,然后拧开胭脂盒,蘸了点胭脂抹在脸蛋上。胭脂是她在县城买的洋货,衬得脸蛋格外白净俏美。
白承河已经穿好衣裳,靠在床头看着杜玉婕梳妆。他穿着件半新的长衫,外头套着那件黑绸马甲,腰间别着匣子枪,脚上穿着昨儿个杜玉婕给他买的那双新皮鞋,整个人拾掇得十分利索。
“你来帮我看看,这个发钗扎得正不正?”二少奶奶杜玉婕从妆台的锦盒里取出一支玉发钗,回头瞥向白承河喊了一声。
白承河闻言走上前,双手从背后搂住杜玉婕。
“别闹了,还得赶去青阳镇。”二少奶奶杜玉婕娇嗔了声,轻拍了一下白承河那两只探到身前的手。
白承河这才接过玉发钗,看了看杜玉婕挽好的髻,歪着头比了比位置,然后插上去。
玉发钗是翡翠头的,水头足,泛着一汪碧绿的光泽。
“好看。”白承河往后退了半步,歪着头仔细瞧了瞧,“这支钗配你,比那些金钗子,银簪子都好看。”
杜玉婕对着镜子瞧了瞧,嘴角含笑道,“我也觉得好看。这是我娘亲给我的陪嫁,说是我姥姥那辈传下来的。”
白承河听到“陪嫁”两个字,心里头动了动,嘴上却没说什么,伸手把杜玉婕从凳子拉起来,“走吧,下楼吃早食,吃完早些赶去青阳镇。”
两人下了楼,直接在大堂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白承河要了两碗肉沫子米粥,四个馍馍,一碟腌菜。杜玉婕吃了个馍馍,就着腌菜喝了半碗粥。
白承河吃得快,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馍馍全都塞进肚子,又灌了一碗粥,才抹了抹嘴。
“吃好了嘛,走吧。”
两人离开客栈。
马车沿着县城正街出了城门口,上了往青阳镇去的官道。
官道上人来人往,比往常热闹了不少。才走了几里地,就瞧见前头有一队穿灰布军装的士兵沿着官道巡逻,腰杆挺得笔直,肩上挎着汉阳造,步子整齐,气势很足。
“这是桂系荣誉团的人吧?”杜玉婕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问道。
“是桂系荣誉团的巡逻队。”白承河一边赶着车一边应道。
杜玉婕往两边望了望,道旁推车的、挑担的、赶驴的,比往常多了不少人,“以前走这条道,路上冷冷清清的,现在倒好,跟赶集似的。”
“荣誉团加强了巡逻,土匪不敢出来闹事,路上自然人就多了。”
白承河甩了甩鞭子,让马跑得快些,“这是好事,人多了路上周全,不怕有人劫道。”
杜玉婕点了点头,把车帘放回来,然后从包袱里摸出昨儿个在县城买的点心果子,掰了一块桃酥送进嘴里,嚼了两口,又掰了一块递到车前:“承河哥,你吃不吃?”
“不饿,你吃吧。”
白承河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。
杜玉婕便自己吃了两块,又喝了口水,把东西收好。
马车走得快,车轮碾过土路,颠得车厢里挂着的布帘子晃来晃去。
杜玉婕靠在车壁上,望着车帘透进来的天光,心里头盘算着待到了娘家该怎么开口。
白承河赶着车,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回事。
杜玉婕的嫁妆首饰金镯子之类能当四五百大洋,娘家能拿三百大洋,拢共就是七八百块大洋。
等这么一大笔银钱到手,他就再也不用为银钱发愁。
马车跑得快,四十几里地,临近晌午就到了青阳镇。
远远地瞧见镇口那座石牌坊,白承河回头往车厢里喊了一声:“到了。”
杜玉婕撩开车帘望了一眼,脸上露出几分欢喜:“可算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