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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承河把马车赶进镇子，沿着正街往北走，拐进一条巷子，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小宅院门口停下。门口两尊小石狮子，门楣上挂着“杜宅”的木匾。
白承河跳下车辕，掀开车帘扶着杜玉婕下来。
杜玉婕站稳了，整了整衣襟，又理了理发髻上的玉发钗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才抬脚往门口走去。
就在这时，旁边传来了一个饱含惊喜的喊声。
“玉婕姐姐！”
杜玉婕闻声脚下一顿，转头望了过去。
只见旁边巷口站着一个年轻后生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一件蓝布长衫，外头套着锦缎夹袄，脚上是双皮鞋，鞋边沾了些泥土。身子修长，面皮白净，五官俊朗带着几分书卷气，一双眸子亮堂堂的正往这边瞧来。
杜玉婕明显愣了一下，盯着年轻后生看了好几息，才有些试探性地开口问道：“你是……是吴玉龙？”
“是我啊，玉婕姐姐，好久不见。”
吴玉龙已经快步走了上来，步子很快，到了杜玉婕面前站定，笑得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和惊喜。
杜玉婕上下打量了吴玉龙一眼，脸上也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：“是啊，有四五年不见了。当年那个哭鼻子的少年，如今都长大成人了。”
吴玉龙抬手挠了挠后脑勺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四年三个月了。”
说出这话的时候，吴玉龙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杜玉婕，目光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可杜玉婕却没留意，只当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欢喜，“你不是在北平城念书吗？咋回来了？”
吴玉龙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淡了些，叹了口气：“回来有一段日子了。北平城去年被鬼子占了，学堂已经搬迁去了武昌城。我没有跟着去武昌城，就回来了。”
杜玉婕听后点了点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，“回来也好，外头兵荒马乱的，家里到底安稳些。”
“嗯。”
吴玉龙应了一声，又看了看杜玉婕，问道，“玉婕姐姐，我听说你嫁去姑桥镇白家，成亲都两年了。你这是回来省亲嘛？”
杜玉婕点了点头：“嗯，过年了，我回来看看。”
吴玉龙这才把目光挪到杜玉婕身后，瞧见跟在身后的白承河，上下一打量问道：“这位是……姐夫吗？”
杜玉婕脸色顿时微微一红，摇了摇头：“不是，这是白家护院队的副队长，也是白家子弟，叫白承河，这一趟是他送我回来的。”
“承河哥，这位是吴玉龙，是青阳镇吴家的少爷，他的一位姐姐和我的关系很好。”杜玉婕也把吴玉龙介绍给白承河认识。
吴玉龙听说是护院队副队长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，眸子又亮堂起来，然后朝白承河拱了拱手：“原来是白家副队长，幸会幸会。”
白承河跟在杜玉婕身后，早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他上下扫了吴玉龙一眼，嘴角扯了扯也拱了拱手：“吴少爷客气了。”
嘴里说着客气话，可白承河那对眼神在吴玉龙身上转了一圈，又看了看杜玉婕，心里头不知在琢磨什么。
这时，杜宅的门房听见外头的动静，探出头来一瞧，见是自家小姐，赶紧把门扇大开，笑着迎出来：“小姐回来了！快进来快进来。”
杜玉婕朝门房点了点头，又回头看向吴玉龙：“玉龙，要不要进去坐一坐？喝口茶再走。”
吴玉龙摇了摇头，往后退了一步：“不了，玉婕姐姐，我还有点事，先走了。”
只是他嘴上说着走，目光还黏在杜玉婕脸上，像是要把杜玉婕的模样再印一遍似的。
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玉婕姐姐，回头有空我再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杜玉婕应了一声。
吴玉龙这才转身离去。
杜玉婕望着吴玉龙的背影看了一会儿，心里头难免感慨了一句。
时间过得真快，当年跟在她屁股后头的少年，如今也长成个大人了。
然而杜玉婕并不知道，吴玉龙走出巷口就停住脚，靠在墙根悄摸摸地望着这边，满眼都是杜玉婕当年的明媚模样。
门房把马车牵到门口旁边的拴马桩上拴好。
杜玉婕带着白承河径直进了杜宅。
桂花树还是那几棵，青石板路还是原来的样子，只是院里多了几盆花草，瞧着比上次回来齐整了些。
刚走到二进院的月洞门口，里头就有丫鬟瞧见了，扯着嗓子往内宅喊了一声：“小姐回来了——”
这一嗓子喊出去，里头很快有了动静。
没一会儿，杜玉婕的娘亲宋氏就从内宅那边迎了出来，身后跟着杜玉婕的嫂子周氏。
“玉婕！你咋回来了？”
宋氏一把拉住杜玉婕的手，声音里有惊喜也有担心，“年前不是才回来过一趟嘛，咋又回来了？是不是出啥事了？”
杜玉婕笑着摇了摇头，挽住娘亲宋氏的胳膊：“娘，没事，想着过年了，就让承河……承煊的堂兄，如今白家护院队的副队长，送我回来一趟看看您和爹。”
杜玉婕本来想说“承河哥”，话到嘴边改了口。
宋氏这才注意到站在杜玉婕身后的白承河，见他衣着体面，腰间别着匣子枪，还穿一双崭新的皮鞋，瞧着也晓得是个有身份的人，便笑着招呼，“白副队长，快进来坐，一路辛苦了。”
白承河上前一步，拱手行礼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：“杜夫人好。晚辈白承河，是白家护院队的副队长，这一趟专门送二少奶奶回来看看。”
“好好好，快请堂屋坐。”
宋氏招呼着，又吩咐丫鬟金朵，“去，给客人倒茶。”
一行人进入堂屋，杜玉婕的父亲杜老爷也从书房出来了。
杜玉婕的兄长杜玉良也在家，从后院过来，见了妹妹，笑着打了招呼。
宋氏拉着杜玉婕坐下，又招呼白承河在客座上落座。丫鬟端上茶，又摆了几碟子点心果子。
“玉婕，你这一趟回来，准备住几日？”
宋氏问道。
杜玉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看了一眼坐在客座对面的白承河，才慢慢开口道：“娘，我……我这一趟回来，是想跟您和爹商量一件事。”
宋氏见她脸色有些不对，把手里茶盏搁下，关切地问：“啥事？你说。”
杜玉婕攥了攥手里的帕子，犹豫片刻，说了出来：“娘，我想跟您和爹拿三百块大洋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旁边杜老爷端着茶盏的手也顿了顿。杜玉良和他媳妇周氏对视了一眼，没吭声。
“三百块大洋？”宋氏看着杜玉婕，声音放低了些，“玉婕，你要这么多银钱做啥？”
杜玉婕昨儿个夜里早就跟白承河商量好了说辞，开门见山道：“娘，是这么回事。白家如今组建抗日自卫队伍，要买枪买弹药，银钱周转不开。我寻思着，我是白家二少奶奶也该有所表示，只是这些年我手里虽攒了些体己钱，可还差些，就想跟家里先挪一挪，等日后宽裕了再还回来。”
这个说辞一开始杜玉婕是不赞成的，可白承河却表示只有这个说辞，才能圆满过去。
至于其他任何说辞，都没有说服力。
毕竟白家家大业大，还犯不着一个少奶奶回娘家借钱。
宋氏听完这话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。她看了看杜老爷，又看了看杜玉婕，半晌没说话。
杜老爷把茶盏搁下，开口了：“玉婕，白家买枪买炮的事，咋要你一个妇道人家操心？白承煊呢？你婆婆呢？”
“爹，白家如今是大少奶奶掌家。大少奶奶苏韫婠，您晓得的，是个有主意的人。她说了，白家上下都得齐心，有力出力有钱出钱。我是二少奶奶，地位仅次于苏韫婠，总不好光看着。”
杜玉婕说话的时候，目光有些躲闪，只是屋里光线有些暗，没人留意到这个反应。
宋氏看着女儿杜玉婕那张脸，心里头软了下来，便转头看向杜老爷，“娃他爹，你看……”
杜老爷沉默了一会儿，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白承河，问了一句：“白副队长，白家如今买枪，是为着抗日？”
白承河听到这话，赶紧放下茶盏，他一脸正色回道：“杜老爷，正是。如今鬼子来势汹汹，白家奉国府之命组建抗日自卫力量，为的是保乡护民，抗击日寇。枪支弹药都是用来打鬼子的。”
这话说得正气凛然，白承河的面上也是一副坦荡模样。
杜老爷听完点了点头，深吸了一口气后，他看向杜玉婕说道，“既是抗日的事，理当支持。三百块大洋，不算啥大钱。组建抗日自卫队伍，这是一件好事，我杜家也是举双手支持的。这样吧，爹回头让你大哥去拿一千大洋给你……”
杜玉婕一听这话，心里头很惊喜，却也赶紧道，“爹，娘，用不着那么多，三百块大洋就行。就是先挪一挪，往后一定还回来。”
“不用还，这是爹给你的。”杜老爷摆了摆手。
此刻听到这番话的白承河，心里头那是一阵大喜不已。
本来只想要三百块大洋，没想到杜老爷不仅加到了一千块大洋，而且还不用还。
杜玉婕站起身，走到杜老爷跟前行了一个大礼：“谢谢爹！”
旁边宋氏拉住杜玉婕的手，拍了拍，压低声音叮嘱：“玉婕，你在白家好好过日子，有啥难处就捎信回来。银钱的事你别操心，有爹娘在。”
“嗯。”杜玉婕点了点头，眼眶有些发酸。
宋氏又看向白承河，笑着招呼：“白副队长，这一路辛苦你送玉婕回来。今儿个就在家里住下，明儿个再走。”
白承河拱手道：“多谢杜夫人。”
杜玉婕在旁边接话道：“娘……白家那边还有事要做，我明儿个一早就得回白家。”
宋氏听后也不强留，便吩咐丫鬟去收拾客房，又吩咐厨房准备晌午饭。
不一会儿，饭菜就摆上了桌。
宋氏拉着杜玉婕坐在身边，给她夹菜，问她平日里吃得好不好，穿得暖不暖。
杜玉婕笑着一一应了，说到白家的事就含含糊糊地岔开。
白承河坐在客位上，杜玉良陪着说话。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白承河面上客气，心里头却在盘算着一千块大洋几时能拿到手。
吃过晌午饭，宋氏拉着杜玉婕进了内宅说话。白承河则是由丫鬟领着前去客房歇息。
内宅。
宋氏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子，打开来，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首饰。
“玉婕，这是娘亲的嫁妆，如果你还不够银钱使唤，回头娘再给你凑一凑。”
宋氏把木匣子推到杜玉婕面前。
杜玉婕看着那只木匣子，又看了看宋氏，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，把木匣子推了回去，“娘，不用，已经够了，爹答应给的一千块大洋够了。”
宋氏拍了拍杜玉婕的手，“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，娘的就是你的。只是……”
说着顿了顿，看着杜玉婕的眼睛，“玉婕，你跟娘说句实话，真是白家买枪用的？”
杜玉婕心里头一紧，可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娘，真是买枪用的。”
宋氏盯着杜玉婕看了几息，叹了口气，没再追问，只是说道：“玉婕，你在白家要是受了委屈，就回来。娘和你爹还在，你哥哥嫂子也在，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。”
杜玉婕鼻子一酸，靠在宋氏怀里，闷闷地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傍晚时分，杜玉良拿出了一千块大洋，用布包好交给杜玉婕。杜玉婕让白承河揣进包袱里。
吃夜饭的时候，杜家人热热闹闹坐了一桌。
白承河陪着杜家父子喝了足足三盅酒，一口一个“杜老爷”一口一个“杜少爷”，把杜家父子哄得倒也舒坦。
杜玉婕坐在宋氏身边，看着桌上的饭菜，又看了看白承河那张笑脸，心里头既有些甜蜜，又有些心慌。
她也说不清这份心慌从哪儿来，只当是头一回跟家里拿这么多银钱，心里头莫名感到些不安。
吃完夜饭后，杜玉婕陪着宋氏说了一会儿话，便借口回屋歇息，直接跑去了客房。
白承河早已在客房里等着，见杜玉婕进来，赶紧上前将门关上，一把搂住了杜玉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