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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上三竿时分。
县城。
同福客栈，二楼靠里的一间客房。
里头的帐子被一只手撩开，白承河先坐起身，光着膀子，露出结实的胸膛和粗壮有力的胳膊。然后把帐子往旁边一挂，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床铺上的杜玉婕。
杜玉婕侧着身子，背对着白承河，一头青丝散在枕头上，浑身上下就搭了半截被角。露在外头的香肩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，是白承河昨儿个夜里下手重了留下的。
“赶紧起来，穿衣裳。”白承河直接下了床，从地面捡起自己的衣裳往身上套，一边系扣子一边道，“折腾一整宿也饿了，已经日上三竿，该出去吃些早食了。”
杜玉婕在枕头上趴了好一会儿，才撑着胳膊慢慢地坐起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子，又看了看床前地面那件皱巴巴的夹袄，眉头微微蹙了蹙，声音带着些沙哑，“你把我衣裳都揉成这样了，咋穿出去见人?”
“那就不穿了，裹被子出去。”
白承河回头瞟了杜玉婕一眼，咧嘴笑了一声道。
“你个粗人……死鬼讨厌......”杜玉婕闻言脸蛋泛红，瞪了白承河一眼，可那双杏眼里没多少气恼，倒有几分娇嗔。
然后杜玉婕从床上下来，走到墙角的水盆架子前，用帕子擦了擦脸，又拿起梳子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挽起来，别上那支蝴蝶簪。
等她把衣裳重新穿好，白承河已经坐在桌旁嗑了半把瓜子。
见杜玉婕拾掇停当，白承河把瓜子壳往旁边一丢，站起身把腰间的匣子枪别好，走到门口拉开门，探头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，才回头朝屋内的杜玉婕招了招手：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杜玉婕点了点头，一扭一拐地跟着白承河出了客房，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
两人从同福客栈出来，街上已经日上三竿，铺子都开了门，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。
白承河走在前面，步子又大又快，杜玉婕跟在旁边，两条腿一扭一拐的，走得不太利索。她今儿个换了件蓝色绣着白兰的斜襟衫袄，下身系了条马面裙，头发重新挽得齐整，别着那支蝴蝶簪，脸蛋上也重新匀了胭脂，瞧着就是个体面俏美的小媳妇模样。
“你走慢些，我脚还软着嘞。”
杜玉婕伸手扯了扯白承河的袖子，压低声音嗔了一句。
白承河回头瞥了杜玉婕一眼，嘴角一翘：“让你昨儿个夜里总是缠来缠去，这会儿晓得脚软了？”
“你还说！”
杜玉婕抬手在白承河的胳膊上拧了一把，脸蛋腾地红了，“你个粗人，没一句正经话。”
白承河嘿嘿一笑，最后还是放慢了步子。
两人走到街口一家卖早食的铺子前，铺子门口支着几张条桌，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冒着白烟。
白承河一屁股在条凳上坐下，朝着跑堂的伙计一挥手，“来两碗馄饨，四个肉包子，一碟咸菜。”
“好嘞！”
跑堂的伙计应了一声，麻利地端上来。
杜玉婕在旁边坐下，拿着调羹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。馄饨皮薄馅大，鲜得很。她这会儿也是饿狠了，一口气吃了大半碗，又掰了半个肉包子。
白承河吃得很快，三下五除二就扒拉完了一碗馄饨，又塞了三个包子，抹了抹嘴，靠在条凳上打嗝。
杜玉婕放下调羹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，看着白承河那副吃饱喝足的模样，眼波流转问道，“吃好了？”
“嗯，走吧。”白承河站起身，往桌上丢了一角银元。
然后两人沿着正街慢慢地闲逛着。
县城到底比姑桥镇热闹，街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，卖布的、卖杂货的、卖胭脂水粉的，还有几家银楼和金铺，门口挂着红灯笼，看着气派得很。
杜玉婕走在白承河身旁，时不时往路边的铺子里瞟一眼。
当走到一家鞋铺门前，杜玉婕忽然停住了脚，往里头瞧了一眼。里头的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鞋，有布鞋、力士鞋，还有几双擦得锃亮的皮鞋。
杜玉婕拉了拉白承河的袖子，“走，进去瞧瞧。”
白承河没怎么在意，跟着杜玉婕进了鞋铺。
铺子不大，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，戴着副铜框眼镜，正拿鸡毛掸子掸鞋面上的灰尘。
见来了客人，赶紧放下掸子迎上来，“两位想看啥鞋？咱这铺子里皮鞋布鞋都有，省城进的货，有结实耐穿的，有高档贵气的。”
杜玉婕没搭理掌柜的，径直走到柜台前，目光在货架上那些鞋子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一双黑色皮鞋上。
那双皮鞋摆在最上头一层，擦得油光锃亮，一瞧就是高档货。
“把这双拿下来瞧瞧。”
杜玉婕指着那双皮鞋道。
掌柜的一听，赶紧把鞋取下来，放在柜台上，“这位少夫人好眼光，这双是省城来的，正宗罗马进口洋货，鞋面是头层牛皮，高档得很，在省城少爷们圈子里最流行的。”
杜玉婕拿起一只皮鞋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按了按鞋底，觉得软硬适中，便回头看向白承河，“你过来试试。”
白承河走过去，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皮鞋，又看了看杜玉婕，假意地摆了摆手，“买啥皮鞋？我一天到晚不是骑马，就是走路，穿皮鞋不跟脚，还是布鞋得劲。”
“你试试嘛。”
杜玉婕拉着白承河到了跟前 ，把皮鞋往他手里一塞，“我瞧着这鞋挺配你的。”
白承河接过皮鞋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问掌柜：“这鞋多少银钱？”
掌柜的推了推铜框眼镜，伸出三根手指头，“三十块大洋。”
“多少？”
白承河的手一顿，眉头挑了起来。
“三十块大洋。这可是正宗洋货的，牛皮是头层皮，鞋底是三层胶，都非常高档的。”掌柜的笑呵呵地解释。
白承河把皮鞋往柜台上一搁，假意地摇了摇头：“不要，三十块大洋，都够一个护院差不多一年的工钱了。我穿这鞋干啥，又不是去县府做官。”
说着，就要往外离开。
杜玉婕一把拽住白承河的胳膊，拉了回来，“你试试嘛，又不要银钱。”
“试了也不买，试它干啥。”白承河嘴上说着，可杜玉婕已经把他按在板凳上，蹲下身亲自把皮鞋往他双脚套进去。
白承河的脚大，那双皮鞋是四十二码的，套进去刚好。杜玉婕又帮他系好鞋带，拍了拍脚面，“站起来走两步。”
白承河站起来，在铺子里走了几步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响声。鞋底厚实，鞋面服帖，走起来确实舒服，比他穿着那双布鞋不知强上多少。
杜玉婕站在旁边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，眼波如丝，嘴角弯了起来：“你瞧你，穿上皮鞋，整个人都精神了。”
白承河低头看了看皮鞋，又抬头看了看杜玉婕。杜玉婕那双杏眼里带着几分喜欢，几分得意，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温柔。
“你穿皮鞋的样子，我喜欢看。”
杜玉婕轻声说了一句。
白承河心里头微微一荡，嘴上却依旧假意说着：“三十块大洋买双鞋，太贵了。”
“又不让你掏钱，我买给你。”
杜玉婕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三张法币，都是十圆的搁在柜台上，又回头对白承河道，“把旧鞋包好，你就穿着这双新的。”
说完不等白承河回话，杜玉婕已经交代掌柜的旧布鞋包好，让白承河穿着新皮鞋，站起来又走了两步。
白承河的脸色虽然还假意地绷着，可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掌柜的收了钱，自然笑得见牙不见眼，拿了一块绒布弯下腰去把皮鞋擦了一遍，才把旧布鞋用油纸包好递给白承河。
出了鞋铺，杜玉婕情不自禁地挽住白承河的胳膊，仰起脸看白承河，“你个粗人嘴上说不要，穿上新鞋走路都轻快了。”
白承河低头看了杜玉婕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手从她胳膊里抽出来，往前走两步才说了句，“小心被熟人瞧见。”
可走了没几步，白承河又站住了，等杜玉婕跟上来，才继续往前走。
杜玉婕看在眼里，抿嘴笑了一下，追上去走在白承河身旁。
两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。杜玉婕在一家布庄里挑了几批绸缎，又在点心铺里买了些点心果子。白承河给杜玉婕拎着东西，跟在后面。
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，两人也逛得差不多，然后去酒楼吃了一顿晌午饭，便回了同福客栈。
一进客房，白承河还没等杜玉婕把披风解下来，已经从后头搂住了杜玉婕的细腰，嘴里的气息喷在耳根上：“可算到了，一路上憋死我了。”
杜玉婕被白承河搂得身子一软，手里的披风滑落在地上，偏过头嗔了一句：“你急啥嘞，才一两个时辰就按捺不住了……”
“谁叫你长得那么紧俏俏的。”白承河的手已经顺着杜玉婕的衣襟下摆探了进去，摸到那细细的腰肢，又往上走。杜玉婕嘤咛一声，整个人都偎进了他怀里，仰起脸来，杏眼里水汪汪的，嘴唇微微张着。
白承河低头便亲了下去，两人踉踉跄跄地往床铺那边挪过去，衣衫一件一件丢在地上，帐子被扯得晃了两晃，便垂下来遮住了里头的光景……
日头偏西时分。
杜玉婕伏在白承河的胸膛上，鬓角汗湿，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股子依赖：“承河哥，我这辈子算是离不开你了。”
白承河没接这话，手指在杜玉婕的香肩轻轻叩了两下，心里头却在盘算别的事。沉默了一会儿，白承河忽然开口道：“玉婕，你在客栈等着，我得出去一趟。”
杜玉婕从白承河的胸膛上抬起头，有些意外，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去找个朋友，问一问先前托他弄的出行东西弄好没有。”
白承河说着从床上坐起来，捡起床前的衣裳往身上穿回去，一边系扣子一边道，“马车、路上打点的门路，还有落脚的地方，都是交给他安排的。都这些天过去了，如今也该去问一问。”
杜玉婕一听是这事，脸上瞬间欢喜，赶紧也坐起来，拿着被子裹住身子，凑过去在白承河的嘴边亲了一下：“那你赶紧去，我就在客栈等你回来。”
白承河回过头，在杜玉婕的脸蛋上捏了一把，“乖乖待着，把门闩好。我天黑前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杜玉婕点了点头，目送白承河拉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在白承河离开后，杜玉婕躺在床上，望着帐顶开始幻想起来。她和白承河离开白家大院去到一个全新的地方，她要给白承河生三……不，生四个娃，凑齐两男两女，一家六口一起过着幸福美满的小日子。
姑桥镇。
白家大院。
随着日头西斜，打谷场上的人渐渐少了。
陆牧生坐在照壁前头的四方桌旁边，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名字的纸张，正在把名册一份一份整好。
今儿个一上午又来了二十来号人。
加上昨儿个的，总共报了七十多个。陆牧生花了半天功夫从中挑了又挑，查了又查，最后定下来三十六个，加上红缨护民队原有的老人，正好凑够两百有余。
当把最后一份名册整好，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。
“凭啥把俺漏出去，凭啥不招俺？俺身子骨结实，咋就不能进队伍？”
“就是！俺们大老远跑过来，你们白家说不收就不收，耍人玩呢？”
“白家了不起啊？招人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，符合条件的都能来，俺们咋就不符合了？”
……
陆牧生抬起头，只见旁边涌过来十几个人，一个个横眉竖眼，有穿着短打的，有披着袄子的。
其中一个汉子正对着张铁蛋叫喊起来。
张铁蛋挡在照壁前面，开口解释起来：“俺队长说了，来历不明者不招，有恶习者不招，无赖泼皮者不招！”
“你说谁无赖？”
那个汉子往前逼了一步，伸手就要去推张铁蛋。
陆牧生从四方桌后头站起来，大步走过去，站在张铁蛋面前。
“都干什么，我是红缨护民队队长陆牧生。你们有什么话就对我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