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下。
东郭乡,乔家大院。
书房里头,大少爷乔常侯坐在太师椅上翻看着一本册子。面前桌子搁着一盏热茶,旁边摆着一碟瓜子蜜饯,还有几块寸金糖。
咚咚——
这时,书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门。
“大少爷。”外头响起了管家乔全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管家乔全推开门走进书房,五十来岁,微胖身材,圆脸盘上总带着三分笑。
然后把那两张纸恭恭敬敬地搁在桌角,退后一步搓着手笑道:“大少爷,今儿个一天,报名的人不少嘞,拢共来了四十多个。明儿个个再有一天,凑够一百人没问题。”
乔常侯放下手里的册子,拿起名单翻看起来。他翻得不快,一页一页地看,可眉头却越拧越紧。
当看完第二张的时候,乔常侯把名单往桌上一拍,抬起头来,脸色沉了几分。
“乔全,你过来瞧瞧,你这都招的什么人?”
乔全咽了一口唾沫凑上前,低头瞧向乔常侯手指点着的地方。
“刘三炮,东郭乡北街的,三十一岁。大少爷,这个人您认识。”管家乔全赔着笑说了句。
“我咋不认识?”
乔常侯冷笑一声,手指在名字上敲了两下,“这人就是北街的泼皮,常年不干正事,靠讹诈街坊过日子。干得最出名的一个事就是先前刘记杂货铺不给他赊账,他半夜把人家铺子的门板给砸了,还往人家门口泼了一桶粪水。这事闹到镇里保公所,那个杂货铺掌柜倒赔了他三块大洋才算了事。”
乔全脸上的笑僵了僵,干笑两声道:“这个……这个刘三炮虽说名声不大好,可身子骨结实,也会几下拳脚……”
“会几下拳脚?”乔常侯瞥了乔全一眼,“他那几下拳脚,就是欺负些老实本分的人,见了硬的他就软,见了软的他才硬。真要拉出去打仗,指不定他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乔常侯继续往下翻,又指着另一个名字:“王河水,东郭乡后街的。这个人更不是东西,偷鸡摸狗的,听说还诓得一个寡妇吊了脖子。”
乔全的额头上冒了汗,拿着袖子擦了擦,又干笑道:“这个王河水,虽说品行不咋样,可力气是真大,能扛一担的粮食走几条街不带气喘……”
“他扛粮食?”乔常侯把名单往桌上一拍,声音沉了几分,“他扛的是从人家手里偷来的粮食!这种人招进来,只会惹祸。”
乔全不敢接话了,低着头站在一旁。
乔常侯继续翻,手指又点了一个名字:“赵秃子,是东郭乡有名的赌棍,本来家里三间大瓦房,十几亩水田,全让他赌输了。他婆娘带着娃子跑回了娘家,他倒好,天天泡在赌场里,欠了一屁股债。这种人,你还给他报名?”
管家乔全的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乔常侯把名单又看了看,脸色越看越难看,最后把名单往桌角一推,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。
“五十多个人里头,有一大半是泼皮地痞……还有一个叫什么‘北街夜猫子’李三更,专门夜里撬门锁,整个东郭乡没有他不知道的。乔全,你招的这些人是来混日子吗,本少爷要招的是良家子弟。”
管家乔全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,搓着手,“大少爷,您说的这些,咱都晓得。可……可良家子弟都不怎么来报名啊。”
乔常侯睁开眼,看着管家乔全:“为什么不来?”
乔全张了张嘴,心里头翻了个白眼。
心想这还用问吗?
乔家在东郭乡是啥名声,大少爷你自个儿心里没数吗?
乔家暗中做着烟土买卖就算了,没多少人晓得,可乔家平日里在东郭乡一手遮天,欺男霸女,谁不晓得乔家大名?
良家子弟躲着乔家都来不及,谁会肯来报名?
可这些话,管家乔全只能在心里想想,嘴上哪里敢说。
然后斟酌了半天,赔着笑道:“大少爷,是不是咱们开的军饷太低了?一个月才两块大洋。如今这世道,两块大洋虽说不少,可要是拉出去打仗,那是随时都会要命的买卖。人家犯不着为两块大洋来冒这个险。要不……把军饷往上提一提?”
乔常侯听了这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之后,才缓缓道:“那就加到三块大洋一个月。”
管家乔全一听松了口气,连忙点头:“三块大洋就中!比白家那边强多了。听说白家那边才给一块大洋,还只是操练钱粮,不是正经军饷。”
乔常侯瞥了一眼:“白家也这么快招人了?”
“嗯,也是今儿个贴出告示。”管家乔全把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乔常侯当即冷笑一声:“不给军饷,会有人报名吗?”
“有。听说白家那边排着队登记,围了满满一个打谷场。”管家乔全啧了啧嘴,“这个白家平日里总爱做些减租施粥的善事,积善乡邻父老,在姑桥镇一带名声好。很多人都觉得跟白家有出息,都愿意去。”
“不过是装样子罢了,虚伪得很,比刘备还虚伪。”乔常侯听完这话哼了一声,脸色黑了下来。
然后把茶盏往旁一搁,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,问道,“我们的人安插去白家报名了吗?”
管家乔全赶紧点头:“去了,一个不落。照您昨儿个回来的吩咐,一大早就挑了几个机灵的去姑桥镇,应该能混进去。”
乔常侯点了点头,把面前名单重新拿起来翻了翻,挑出几个名字,拿笔圈了圈:“这几个,太差的不要。招进来也是祸害。剩下的留下,明儿个凑够一百人队伍。军饷按三块大洋,跟他们说清楚,以后一切听从乔家号令,不听的,按军法处置。”
“是。”
管家乔全把名单接过来收好,退后两步,转身离开书房。
乔常侯坐在太师椅上,望着管家乔全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拿起桌上一块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,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。
“抗日自卫力量……”
只听到乔常侯嘴里自语念了一遍,拿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难道白家真想去打鬼子吗?可招进来的人,有几个见过血的?怕不是想壮大自家民团的力量罢了。”
此时。
县城。
同福客栈,二楼靠里的一间客房。
里头的帐子半垂着,把床铺遮得严严实实,只瞧见帐子内有两道模糊的人影叠在一处。旁边帐钩上搭着件月白色织锦的披风,歪歪斜斜的,像是匆忙随手挂上去的。床铺前的地上散落着一双绣鞋,一件锦缎夹祆皱巴巴地团在脚凳旁边。除外还有一双布鞋和几件男人的衣裳。
帐子内的杜玉婕喘着气,声音软得跟棉花似的,带着一股子沙哑无力:“你饶了我吧.....我真不行了......从下午进屋到现在都四回了......我饿得一点力气都要没了,咱们出去吃些东西好不好?这一趟咱们要在县城待好几日嘞,你急啥.....”
过了一会儿,白承河的声音从帐子内传出来,带着一股子挑逗的口吻,“我就喜欢你这样子,没力气,软绵绵的,跟一团棉花似的可以随意摆弄。再来一回,你昨儿个在破屋那边不是口口声声说想跟我多待一会儿嘛,如今这才待了多久,就喊不行了?”
“你......你个粗人......”杜玉婕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,又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,“你自个儿瞧瞧,外头天都黑了,我晌午就没吃几口,这会儿肚皮都快贴到后背去了......”
白承河伸手在杜玉婕光溜溜的香肩拍了拍,得意地笑了两声,“行,那就再来一回,半个时辰后我带你出去吃。你想吃啥?县城里最好的馆子,管你吃个够。”
杜玉婕没再吭声,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嘤咛,很快,帐子又继续晃动了起来。
第二日早上,姑桥镇。
陆牧生在伙房吃过早饭,啃了两个白面馍馍,喝了一碗米粥,便往前院去找邢管事。
邢管事正在前院廊下跟几个长工交代事,见陆牧生来了,打了个招呼:“牧生,起这么早,过来有啥事?”
“邢管事,大少奶奶说了,让我过来,找你带我去看看南边巷子里那几间旧屋,打算拾掇出来充当临时营房。”
邢管事一听,点了点头:“那几间屋,咱知道,空了好些年了,是该拾掇拾掇了。”
然后邢管事叫上四个长工,带着笤帚、簸箕、铁锹之类,带着陆牧生往镇子南边走去。
穿过南街,一行人拐进一条窄巷子,走了一会儿,就瞧见巷子尽头并排几间屋子。
屋子的墙面虽然有些斑驳,可整体还算结实。只是窗门破旧,窗纸烂了大半,上面有些灰尘和蛛网,木门也歪了,门槛还有着些荒草枯叶,旁边堆着几块碎砖烂瓦。
邢管事走到第一间屋子门前,伸手推了推那扇木门的门板,“吱呀”一声,门板晃了两晃就被推开了。
然后他迈步进去,一脚踩在地面上,低头一看,发现地面干干净净的,跟外头门槛的荒草枯叶完全不一样。
“咦?”
邢管事站住了脚,低头仔细往地面上瞅了瞅,“这屋子空了好些年嘞,地面咋会恁么干净?”
说着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里间,又看见地面堆着一堆干草,干草上还铺着一条被子,虽然叠得不算齐整,可明显是有人用过的。
被子旁边还搁着一条缺了口的麻绳,也不晓得拿来做什么的。
邢管事脸色不由一沉,弯下腰瞅了瞅那堆干草和被子,又拿鼻子嗅了嗅,忽然闻到一股子腥膻味像是鱼腥的味道,直冲鼻子。
然后赶紧拿袖子捂住口鼻,往后退了一步,偏过头呸了一声,“呸!这是哪对野鸳鸯在这儿厮混?居然连被子都拿来了,平日里肯定没少到这儿厮混,真它娘的不要脸!”
陆牧生正在外间打量着,听见邢管事的骂声,也凑过来看了一眼。当瞧见那堆干草和被子,又看了看很脏乱的被子和被压平的干草,眉头不由微微皱了起来。
他比邢管事年轻,鼻子也灵,还没进里间就闻到了一股子怪味,心里头已经明白了几分。
不过陆牧生没空理会这种野鸳鸯的事,直接问了句,“邢管事,这几间屋啥时候能拾掇出来?”
“牧生,你想啥时候要。”
“最迟后天就要。”陆牧生道,“大少奶奶说了,临时营房要尽快整出来,队伍操练完总得有个歇脚的地方。”
“行,咱这就让长工们动手。”
邢管事把那四个长工喊进来,指着屋里的干草和被子,“把这些烂东西都抱出去烧了!窗门该修的修,该换的换。墙面上和屋顶上的破洞,赶紧补一补。四周那些杂草也拔干净。”
四个长工听后应声动手,有的抱干草,有的拿被子,有的拿铁锹铲杂草。
邢管事又带着陆牧生到另外两间屋转了一圈,回头对陆牧生道:“这几间屋拾掇出来,住个三四十人不成问题。床铺在哪儿搭?”
“搭在里间吧。”陆牧生往屋子里间扫了一眼,指了指靠墙的一角,“搭个大通铺那样子的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邢管事应下,又看了看屋子的窗门,“窗门得换,门板也得重新安。咱回头让木匠过来量一量尺寸,明儿个就能弄好。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,在屋子前后又转了一圈,把三间屋的布局记在脑子里。
“邢管事,明儿个争取把窗门安好,后日队伍就能住进来。”陆牧生道。
“没问题,包在咱身上。”邢管事点了点头,又想起刚才那堆干草和被子的事,忍不住嘀咕了一句,“也不知是哪对不要脸的野鸳鸯,跑这儿来厮混,弄得乱七八糟的味道都散不尽。”
陆牧生没接这话,转身出了屋子,顺着巷口往外看了看。
日头已经渐渐升了起来。
然后又往东郭乡方向望了一眼。
“邢管事,我先回去,今儿个要登记,还得继续招人。”
陆牧生转头跟邢管事说了一声,便收回目光,摸了摸腰间的匣子枪,大步往回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