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正在这当口，门楼旁边的侧巷里传来了一阵马蹄声，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隆声。
一辆搭着青布车篷的马车，从巷子里拐出来。赶车的不是别人，正是白承河。
白承河今儿个穿着件半新的长衫，外头套着黑绸马甲，腰间别着匣子枪，头发抹油梳得溜光。他一手扯着缰绳，一手握着马鞭，坐在车辕上，脖子微微歪着，瞧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春风得意。
马车走到门楼前头，白承河勒住缰绳，抬眼往照壁那边的告示扫了一眼，见围了那么多人，眉头微微一挑。
然后白承河跳下车辕，把缰绳往车辕上一搭，迈着四方步走过来，人群里有认得他的，赶紧让开一条道。
“陆队长！”
白承河走到陆牧生跟前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质问的口吻，“红缨护民队要扩招，这么大的事，咋不跟我说一声？”
陆牧生正给一个后生解释报名要带什么东西，听见声音抬起头来，见是白承河，脸上神色不变，只淡淡地应道：“承河少爷来了。你现在是护院队副队长，管的是大院的守卫巡夜。红缨护民队扩招这事，是一件苦差事，就不麻烦你了。”
白承河听了这话，嘴角抽了抽。
这话明面上客客气气，可听着怎么都不是滋味。“不麻烦你”这话啥意思？意思就是这么大的事不跟你商量，你甭管了。
白承河又往照壁上贴的告示扫了一眼，又看了看围在跟前的人群，心里头越发不是滋味。
他白承河好歹也是白家护院队的副队长，白家武装扩招的事，苏韫婠绕过他直接交给陆牧生办，这不是明摆着把他晾在一边吗？
“陆队长，我好歹也是白家护院队的副队长，队伍上的事，我总该晓得个大概吧？”
白承河压着嗓子道，眼睛盯着陆牧生。
陆牧生把手里的事交代给张铁蛋，转过身看向白承河，“承河少爷，护院队和红缨护民队是两码事。护院队守的是白家大院，红缨护民队是抗日自卫力量。大少奶奶交代扩队的事由我负责，罗教头协助。你要问护院队的事，我知无不言；但红缨护民队的事，大少奶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白承河被这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。他张了张嘴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报名的人，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跟个外人似的，脸上挂不住，便转了话头。
“行，那不问这个。”白承河把手往告示上一指，“就问一句，组建抗日自卫力量是啥意思？”
陆牧生看了白承河一眼，沉声道：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“啥叫字面意思？”
白承河皱起眉头，往前凑了半步，压低声音，“难道以后要出去打鬼子？”
陆牧生这回没有回避，看着白承河的眼睛，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含糊的劲：“若是鬼子来了，自然要出去打鬼子。”
白承河一听这话，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他本以为这个抗日自卫力量，不过是白家应付上头的名头，拉一帮人挂个名号，事情做得跟以前的民团一样就成了。
可听着陆牧生这个口气，是真要拉出去跟鬼子干的。
白承河脸上有些变色，压着嗓子，“鬼子那是飞机大炮都有，你带着这帮泥腿子出去跟鬼子硬碰硬，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。”
“送不送死，你说了不算。”
陆牧生声音平静，“眼下先把队伍拉起来，把枪练熟，把胆气练壮。鬼子真来了，手里有家伙有本事，也总比赤手空拳等死强。”
白承河还想说什么，可陆牧生的目光坚定，让他觉得跟刀子似的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，白家大院的门楼里头，走出来一个人。
二少奶奶杜玉婕。
今儿个杜玉婕打扮得格外不同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绣着海棠的锦缎夹袄，外头罩着月白色织锦的披风，下头系着一条湘裙。头发盘成个堕马髻，插着一支蝴蝶簪，耳边坠着一对翠玉耳环，脸蛋薄施脂粉，描了眉，还点了唇，整个人跟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那身锦袄的料子十分细滑，衬得她的腰身格外纤细，胸脯鼓鼓的，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，娉娉婷婷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。
打谷场上原本闹哄哄的人声，一下子就低了下去，好些年轻后生的眼睛都看直了。
就连陆牧生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杜玉婕这般盛装打扮，跟换了个人似的，确实是十分惊艳得很。
杜玉婕从门内走出来，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，落在白承河身上又挪开了，从头到尾没往陆牧生那边看一眼。
只见她径直走到马车跟前，对白承河道：“时候不早了，走吧。”
陆牧生站在照壁旁边，看着杜玉婕那身打扮，又看了看白承河手里攥着的缰绳，心想杜玉婕这是跟白承河要去哪儿？
“二少奶奶。”
陆牧生往前迈出半步，开口喊了一句。
杜玉婕正提着裙摆要上车，听见陆牧生的声音，动作微微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偏过头，目光落在陆牧生脸上，那双杏眼清清冷冷的，“陆队长有事？”
“二少奶奶这是要去哪儿？”陆牧生忍不住问。
杜玉婕瞥了陆牧生一眼，声音淡淡地道：“回娘家。”
说完杜玉婕没再多话，低头钻进了马车里头。随着车帘放下来，把那张俏美的脸蛋挡在了后头。
白承河已经跳上了车辕，一手扯缰绳，一手扬鞭，扭头朝着陆牧生瞥了一眼。
那一眼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故意似的又像是无意。
“陆队长，你忙你的，我送二少奶奶回一趟娘家。”
话音落下，白承河一甩鞭子，嘴里吆喝了一声，“驾！”
马车缓缓启动，车轮碾过打谷场的青石板，发出咕隆咕隆的响声。
马车从人群旁边经过，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口方向驶去，很快就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处。
陆牧生站在照壁前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，心里头有一股无法言语的苦涩滋味。
记得上一趟还是自己送杜玉婕回娘家 ，当时杜玉婕对他情意绵绵的，如今杜玉婕对他变得冷冷淡淡的。
陆牧生心想，看来杜玉婕还在生自己的气，回头得寻个时间跟杜玉婕好好道个歉。
正想着，罗教头从大院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，往人群里扫了一眼，笑了：“咱姑桥镇别看年轻一辈不多，想打鬼子的人还真不少。”
“这回招人，得好好挑，是随时要拉出去跟鬼子打仗的。”陆牧生点了点头。
日头渐渐升高，打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。
还有一些从周边村子专程来打听消息的人。陆牧生和张铁蛋被围在中间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人群中有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一直站在外围没吭声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袄，腰间系着草绳，脚上是一双破布鞋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等前面的人散了些，才慢慢走上前，有些迟疑地问道：“这位……陆队长，俺问一下，俺是逃难到这边的，俺在镇上给人扛活，没田没地，也没保长给俺开条子，这样的……能报名不？”
陆牧生抬起头，看了看这个年轻人。瘦高个儿，脸膛黑黄，一双眼睛却很亮，看着像个老实本分的。
“家里还有啥人不？”
“俺娘还在。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，把名字记下来，“明儿个带上你娘或是街坊邻居做个保，就中。”
年轻人一听，眼圈有点红，使劲点头：“中！俺明儿个一早就来！”
一上午的工夫，陆牧生记了满满两张纸的名字，足有三十来号人。
张铁蛋在旁边数了数，咧嘴笑道：“陆哥，够了够了，都超了。”
“超了不怕，多中选优。”
陆牧生把两张纸折好收进怀里，“明儿个正式登记的时候，得一个个当面过目，不能光看名字。”
晌午时分，日头挂在头顶，打谷场上的人渐渐散了。
陆牧生让张铁蛋把照壁上的告示再压了压浆糊，怕风大吹了角，然后两人一道往大院里走回去。
进了门楼，穿过前院，正碰见苏韫婠带着喜桃从中庭那边走过来。
“大少奶奶。”陆牧生和张铁蛋同时站住，张铁蛋拱了拱手。
苏韫婠点了点头，目光往陆牧生脸上扫了一圈：“告示贴出去了？”
“贴出去了。一上午来了三十来号人打听，都有报名的意思。”
陆牧生掏出那两张写满名字的纸递过去，“这些都是初步记下的，明儿个正式登记的时候再逐个审查。”
苏韫婠接过纸看了看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籍贯。
看完之后把纸还给陆牧生，凤眸里带着几分赞许：“办得不错。就是有一条，你得拿捏好，招进来的人不光要身子骨结实，还得品行过得去，不能什么人都往里收。”
“我晓得。明儿个登记的时候，我会逐个问话，再找街坊邻居打听。品行不端的、有恶习的，一个不收。”
“行。”
苏韫婠应了一声，又看了看旁边的张铁蛋，“铁蛋，跟着陆队长好好干，回头红缨护民队扩成抗日自卫队伍，你们这些老弟兄都是骨干。”
张铁蛋咧嘴笑着应道：“大少奶奶放心，俺跟着陆队长干，绝不含糊。”
苏韫婠没再多说什么，带着喜桃往内院去了。
陆牧生和张铁蛋在伙房吃了晌午饭，又回到门楼外头。
下午来打听的人虽然比上午少些，但也陆陆续续来了十来个。
日头快落山的时候，打谷场上的人都散了，只剩几个娃子在照壁前头跑来跑去，指着告示上的字问这个问那个。
陆牧生站在门楼底下，往远处望了一眼，摸了摸腰间的匣子枪，转身往大院里走去。
暮色渐渐笼了下来，白家大院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。
伙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，练武场上还有几个护院在打拳，呼喝声一阵接着一阵。
陆牧生吃过夜饭，往苏韫婠的院子走去。
走到月洞门口，喜桃正端着一盆水从正屋出来，见了陆牧生，轻声道：“陆队长，大少奶奶让你吃过夜饭去她那儿一趟，说有事商量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陆牧生应了一声，走向正屋。
门虚掩着，里头灯亮着。
陆牧生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苏韫婠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。
陆牧生推门进去，苏韫婠正坐在桌旁，面前摊着一本册子，手里捏着笔在写什么。
“坐。”
苏韫婠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陆牧生坐下，苏韫婠把册子合上，开门见山问道：“今儿个报名的人，你心里有数没？”
“有数。五十来个报名的，明儿个正式登记之后，再从中挑三十来个好的。”
苏韫婠点了点头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“我再叮嘱你一句。招人这事，人多眼杂，来报名的人里头，兴许就有旁人安插进来的探子。你审的时候多留个心眼，底细不清的，来路不明的，先放着，暗中打听清楚了再说。”
陆牧生心里一凛，点头道：“大少奶奶提醒得是，我明儿个审的时候会留意。”
苏韫婠又看了陆牧生一眼，声音放缓了些：“你一个人管着扩队的事，忙得过来不？”
“忙得过来，还有罗教头帮忙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韫婠把茶盏搁下，望了一眼外头天色，“四少爷虽说年纪不大，可胆子不小，脑子也活泛。等他把伤养好了，就让他跟着你多练练，将来也是个人手。”
“嗯，四少爷是个好苗子。”陆牧生应道。
苏韫婠看了看陆牧生，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，“天色不早了，你早些下去歇着。明儿个还有的忙。”
可陆牧生没起身，“大少奶奶，还有一桩事得跟你禀报。”
苏韫婠凤眸微抬，“你说。”
“非白家佃户者，按月发放一块大洋操练钱粮。”陆牧生道，“这个事我先定了，您看可行吗？”
苏韫婠点点头：“我说过由你全权负责，你来决定就行。一块大洋，不多也不少，就暂且按这个数。往后等报了朱团长，再另说。”
“行。”陆牧生应下，又道，“还有一桩，非佃农者，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。我想着，得弄几间临时营房。”
苏韫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凤眸微微低垂，像是在盘算着。
“临时营房的事……”苏韫婠放下茶盏 ，想了想道，“镇子南边的巷子有几间旧屋，是白家早些年买下的，原是给长工住的，后来空了下来，一直没人住。屋子虽然破旧了些，可梁柱都是好的，墙也结实，修一修就能住人。你要是觉着合用，明儿个你就让邢管事带你过去拾掇出来，当临时营房。”
“好，大少奶奶也早些歇着。”
陆牧生听后站起身，回了一句，转身离开正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