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邦邦——
两更天的梆子声从镇子东头一路敲过来，笃笃响了两声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姑桥镇南边的那条窄巷子里，夜风从破墙缝里钻进去，把那扇半掩的木板门吹得“吱呀吱呀”地晃着。
一道清冷的月色从门洞斜斜地洒进来，照在地面那堆干草上两道交叠的人影。
此时破屋里头，一个女人喘着气，声音软得似棉花般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颤意，“我好稀罕你......我太稀罕你了......我要死了，要死了......我感觉自己一刻都已经离不开你......”
过了好一会儿，黑暗里一个男人的声音才回应，带着一股子尚未散尽的餍足，“行了，别跟一团烂泥一样瘫着。赶紧起来，送你回去，我还得去巡夜。”
“我不嘛。”女人往男人怀里拱了拱，两条细细的胳膊勾住男人的脖子不愿意撒手，“我想和你再待一会儿，就一会儿可以嘛。你这一走，又得熬到明儿个才能见你。”
“明儿个就是初十了，你忘了？”
男人伸出手在女人俏美的小脸蛋上狠狠捏了一把，“明儿个去了县城，你想怎么待就怎么待，我陪你待个够。现在赶紧起来。”
女人一听“初十”两个字，瘦娇娇的身子顿了顿，随即有些欢喜起来，终于松开了手。
很快，黑暗里传来一阵悉悉祟祟的穿衣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从破屋里出来。
前头那个瘦娇娇的女子穿着件锦袄，贴着墙根走得有些不利索，两条腿迈出去总往外拐。后头那个高大的男子，慢悠悠地跟着，等前头女子人影走到街口，从阴影里出来。
白承河就这样站在街口的阴影里，目送杜玉婕走到白家门楼外头，跟值夜站岗的护院说了两句话，然后进了大门。
瞧见杜玉婕的身影消失在门内，白承河这才收回目光，抬手在嘴角抹了一把。然后露出几分有些冷笑的表情，低声地嘟囔了一句，“贱货。”
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之意，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得瑟。
先前那个性子有些刚烈的俏美小媳妇，如今是越来越浪了。这两日见面，不到三句话就迫不及待往他身上凑，今儿个更是连话都说不囫囵了，一ロ一个“稀罕”、一ロ一个“离不开”，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。
不过白承河心里头也明白，这个小娘们算是彻底被他拿捏住了。
同时他也暗自高兴，杜玉婕这个小娘们越离不开他，他越能控制她。杜玉婕手里那些体己钱、金镯子、小黄鱼……统统都是他的囊中之物。到时候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，想怎么耍就怎么耍。
白承河把衣襟领口扯了扯，心中愈发得瑟，而后拐了个弯往西走，绕过去来到了西院的侧门。
然后抬手在门板敲了两下。
很快，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，唐氏的脸露出来。
只见唐氏穿着件紫红色的斜襟小袄，头发散在肩头，瞧见是白承河，撇了撇嘴压着嗓子埋怨一句：“你咋这么迟才来？俺都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，还当你今儿个不来嘞。”
白承河没说话，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唐氏。
唐氏今年四十出头，个头只有一米五几，比杜玉婕还矮些，站在白承河跟前，头顶还不够到白承河的肩膀。可她身段丰润得很，胸脯鼓鼓囊囊的，把前襟领口撑得满满当当，腰细细的，屁股大大的，透着一股子熟透了的风韵。尤其是唐氏的眉眼间那股子风骚劲儿，比起杜玉婕那个瘦巴巴的小娘们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“你咋不说话，你这样子一动不动地瞧着俺，俺有点怕嘞……”唐氏抬头对上白承河的目光，眨了眨眼嘴里说着害怕，身子却扭捏着主动凑过去半步，伸出手在白承河的胸膛打了两下。
白承河看着也不废话，上前一步拉住唐氏的手，然后弯腰一把将唐氏的双腿抄起来，横腰抱在怀里。
唐氏“哎哟”了一声，两只手赶紧搂住白承河的脖子，嗔道，“你个蛮牛，轻些嘞！”
白承河没有出声，直接抱着唐氏，大步往院子角落那间柴房走去。
柴房的木门半掩着，他用肩膀一顶就开了，然后回脚一勾把柴房木门带上。
里头黑黢黢的，地面已经铺好了一条被褥。白承河一把将唐氏丢在被褥上，摔得唐氏发出一道低声惨呼……
柴房外头的夜风一阵刮过，把院角两棵老树的枯枝吹得嘎吱作响。
第二日。
天刚蒙蒙亮。
陆牧生就起了身，穿好衣裳，腰间扎紧皮带，匣子枪别在右侧，大步往伙房走去。
吃完早饭，陆牧生前往练武场去找罗教头。
练武场上，罗教头正带着几个护院在打拳，瞧见陆牧生来了，收了招式，走过来道：“牧生，今儿个起得早啊。”
“罗教头，大少奶奶昨儿个交代的事，咱得赶紧办。”
陆牧生跟罗教头走到场边一棵槐树底下，蹲下来，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拉一下，“红缨护民队连上个月新招的那批，一共一百六十七个，距离两百人的队伍，还差三十三个。”
陆牧生说着，顿了顿道，“咱们要在红缨护民队的基础上扩到两百人。这三十三个人，你觉着该从哪儿招？”
罗教头皱了皱眉，拿手搓了搓下巴的胡茬子：“按老规矩，咱白家招护院民团，向来是从佃户里挑，挑那些身子骨结实、老实本分的后生。可佃户里头合适的年轻后生，前几茬已经挑得差不多了，再要凑三十三个，怕是不够。”
“那就不光从佃户里招。”
陆牧生把树枝往地上一戳，语气很是干脆。
罗教头一愣，抬头看陆牧生：“你想从外面招？”
“姑桥镇方圆几十里地，除了给白家种地的佃户，还有自耕农、打铁的、赶脚的、扛活的、走街串巷的手艺人。这些人里头，有的是力气，有的是胆气，有的还会几下拳脚。只要身子骨结实、品行端正、没有恶习的，都可以招进来。”
陆牧生把手里的树枝丢开，拍了拍手站起来，“大少奶奶说的是组建抗日自卫队伍，保乡护民，抗击日寇。既然是抗日自卫，那就招本地父老子弟，只要符合条件的，都能招。”
罗教头听后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你说的有道理。咱们白家民团红缨护民队，本来就是保境安民的，如今扩建成抗日自卫力量，更得把面铺开出去。不过牧生，丑话说在前头，招人容易，管人难。外头招进来的人，不比佃户好管，性子野的，有主意的多的是。况且按照民团编练模式，没有兵饷，还会有人来报名吗？你得有个章程。”
“这个我晓得。”
陆牧生道，“章程我来定。招进来的人，先试练三天，吃住白家来出。三天后觉着行的，就编入民团名册，然后按月发放一块大洋操练钱粮。觉着不行的，就不要。只要进了队伍之后，一切听从号令，不听的，犯事的，按规矩处置。”
“行，先前参加红缨护民队的佃农，已经减租一成，就不用发放操练钱粮。”罗教头听完点了点头，咧嘴一笑：“牧生，那就按这个法子来办看看。你打算啥时候贴告示招人？”
“就今儿个。”
陆牧生抬头看了看天色，东边的日头已经爬上屋脊，镇上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，“招人的事宜早不宜迟。今儿个贴出告示，就能开始登记。”
“我现在先去写告示，这是我整理出来的红缨护民队连排班名册，老罗你瞧一瞧，回头我再来找你。”
陆牧生把几张纸递给罗教头，便转身往账房方向走去。
到了账房，李福正在打算盘，见陆牧生进来，抬头问：“陆队长，要支银钱？”
“不支银子，过来拿些纸笔。”
陆牧生走到桌旁，拿了一张裁好的白纸铺开，又取毛笔蘸了墨，略一沉吟，便落下笔去。
约莫半炷香的工夫，告示写好了。
李福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只见上面写着：
“姑桥镇白家民团红缨护民队招人告示：
今倭寇犯我中华，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。国难当头，匹夫有责。我姑桥镇白家，奉国府之命，组建抗日自卫力量，以保乡护民、抗击日寇为宗旨。
凡我姑桥镇及周边乡里百姓，年满十八至三十五岁，身子骨结实，品行端正，无偷盗吃喝嫖赌毒恶习，有保家卫国之心者，皆可报名。有打猎、练武经历者优先。
报名地点：白家门楼外。
报名时辰：期限三日，每日辰时起，申时止。
入选者，编入红缨护民队，逢十日子集中操练，管一顿晌午饭，非白家佃户者按月发放一块大洋操练钱粮。遇有战事，随队出征，保境安民。
红缨护民队队长 陆牧生
民国二十七年春”
写完之后，陆牧生把纸拿起来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错字，才折好揣进怀里。
离开账房，陆牧生叫上张铁蛋。
张铁蛋正在练武场上跟宝柱比划拳脚，听见陆牧生喊他，赶紧跑过来：“陆哥，啥事？”
“跟我去门楼外头贴告示。”陆牧生带着张铁蛋往门楼方向走去。
张铁蛋跟在后面，好奇地问：“陆哥，贴啥告示？”
“招人的告示。红缨护民队要扩到两百人，还差三十多个，得从外头招。”
张铁蛋一听，搓了搓手：“那敢情好，咱红缨护民队越来越壮实了。招人有没有啥条件？俺家表弟今年刚满十八，身子骨结实，在村里干活是把好手，能不能来？”
“你表弟是哪个村的？”
“小垄沟庄的，姓庞，叫庞大牛。”
“回头让他来报名。”陆牧生道。
两人来到门楼外头。
门楼两边是一面青砖照壁，照壁前头是打谷场，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不少。
陆牧生选了个显眼的位置，让张铁蛋从伙房端了碗浆糊来，把告示仔仔细细地贴在照壁上，四边压平，又拿手按了按，确定风吹不掉。
告示贴上去没一会儿，就有几个早起的路人围上来观看。
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老汉凑在最前头，眯着眼瞅了半天，回头问陆牧生：“这位小哥，这上头写的啥？俺不认字，你给俺念念。”
陆牧生当即指着告示，一字一句念了一遍。
老汉听完，眼睛一亮：“这是要招人啊？好事嘞！俺家大小子今年二十，种地是把好手，跑的也快，能来不？”
“能来，让他辰时过后到这儿报名。”
陆牧生道，“带上户籍或是村里保长的条子。”
旁边一个推着小车卖杂货的中年汉子也凑过来，听明白之后咂了咂嘴：“白家这是要组建抗日自卫力量，保乡护民打鬼子，好事嘞。”
然后中年汉子问道：“俺以前当过几年兵，打过鬼子，后来腿受了伤退了，如今回到姑桥在镇上摆摊子。俺这腿虽说有点不方便，但打枪准头还在，能来不？”
“哦？打过鬼子？”
陆牧生闻言打量了他一眼，见他走路确实稍微有些跛，但步子稳，人看着精干，便道：“你叫啥名？以前在哪一部分？”
“俺叫武根，以前在蔡将军的十九路军当兵，六年前跟蔡将军在淞沪闸北打过鬼子，使的是汉阳造，打死过两头鬼子。”
六年前？
那是民国二十一年发生的一二八抗战。
当时日军突袭闸北，蔡将军指挥第十九路军奋起抵抗，打退日军进攻。
陆牧生听后没有犹豫，点了点头，“行，你明儿个来报名。”
武根当即一个抱拳：“中！明儿个俺准来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白家门楼外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来看热闹的，有来打听消息的，还有几个年轻后生当场就跟陆牧生报了名。陆牧生让张铁蛋拿纸笔，记下了名字和籍贯，让他们明儿个辰时过来，统一正式登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