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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牧生一行人回到白家大院门楼的时候，已经是黄昏日落了。
西边的天际挂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，把门楼上的檐角和“德懋流光”四字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。
门楼前两个站岗的护院远远地瞧见陆牧生一行回来了，赶紧迎上来牵马执凳。
等马车在门楼前停稳，陆牧生翻身下马，几步走到马车跟前，掀开车帘朝里头看了一眼。
白承豪半躺在被褥里，脸色比晌午那会儿又好了些。苏韫婠坐在旁边，手里正捧着一本书在翻看。
“大少奶奶，到了。”
陆牧生低声道。
苏韫婠收了书本从车里下来，整了整衣襟，回身对陆牧生道：“你叫一个人扶四少爷下来，当心些。”
白承豪被陆牧生和梁石头一左一右搀着，慢慢地从马车里挪出来。
然后陆牧生让张铁蛋和宝柱搭手，把白承豪背起来，一路往大院里走进去。
苏韫婠跟在旁边，喜桃提着一只篮子跟在后头。
穿过前院，绕过中庭，前往内院西侧三太太徐氏的院子。
还没走到月洞门，就瞧见三太太徐氏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徐氏今儿个穿了件灰布褂子，外头搭着件青色的立领长袄，头发简单挽着，别了根木簪，手里照旧捻着一串佛珠。站在月洞门那儿，像是一直在等。
三太太徐氏一眼就瞧见趴在张铁蛋背上的白承豪，赶忙几步迎上来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：“承豪！阿弥陀佛！我的儿，你这是咋了？”
“娘亲，我没事，就是不小心蹭破了点皮。”
没等旁边的苏韫婠开口，白承豪已经抬起头回道，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个笑容，可一下子牵动肋下的伤口，疼得他又皱起了眉头。
徐氏凑到跟前，借着廊下那盏灯笼的光线，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色，又低头看了看右肋下头缠着的纱布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，“你这孩子，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，咋回来就成这样了？疼不疼？伤着骨头没有？”
“婠婠，到底发生啥事？承豪跟着你去一趟县城，咋就变成这般模样？”
三太太徐氏还转头看向旁边的苏韫婠，装作不知情况般明知故问了一句。
“三姨娘，这事怪我，没能保护好承豪，导致承豪在县城里遭人劫杀，差点丢了性命。”听到徐氏的话，苏韫婠露出一脸愧疚之色说道。
“嫂子，这不怪你，是我自个儿大意了。”
白承豪见状插话进来给苏韫婠辩解一句，又见自家娘亲哭得落泪，赶紧小声安慰道，“娘亲，你真的不用担心，我不碍事，大夫说养几日就好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，都伤成这模样了，还说不碍事。”
徐氏心疼地白了一眼白承豪，又转过身看向苏韫婠：“婠婠，三姨娘没有怪你的意思，是承豪主动跟你去县城的。这一路多亏了你这个嫂子照顾他，把他平平安安带回来，三姨娘还得感谢你。”
“三姨娘，你千万别这样说，可要折煞我了。”
苏韫婠连忙摆了摆手 ，然后劝道，“三姨娘，你也不用太担心，承豪的伤已经请县城里的孙大夫瞧过了，刀口不深，没伤着要害，静养几日就能收口。咱们别在这儿站着，先进屋。”
徐氏这才回过神来，连忙让开路，一边捻着佛珠一边朝里头喊了句：“心月！去把侧屋的床铺整一整，把炭盆拢上！”
丫鬟心月应声去了。
陆牧生让张铁蛋把白承豪背进侧屋，轻轻放在榻上。
徐氏跟在旁边，亲手给儿子脱了鞋，又拿了被子给他盖好，坐在榻沿上攥着儿子的手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娘亲，你别哭了，真没事。”
白承豪躺在榻上，脸色虽然有些白，可瞧着比在县城里好多了，说话也有了点精神。
徐氏抹了一把泪，嗔道：“你说得轻巧，娘亲都快被你吓死了。你不是跟你嫂子去县府开会吗？咋就遭人劫杀？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干的？”
白承豪张了张嘴，看了眼旁边的苏韫婠和陆牧生，到底没把详细经过说出来，只含糊道：“在县城里碰上了几个蟊贼，抢东西的，没事了。”
徐氏直接瞧向苏韫婠，“婠婠，你是他的嫂子，你说发生啥事？”
苏韫婠在旁边轻声道：“三姨娘，承豪刚回来，让他先歇一歇，旁的事晚些再说。”
徐氏看了看苏韫婠，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，只是攥着儿子白承豪的手不肯松开。
陆牧生见白承豪安顿好了，便朝苏韫婠拱了拱手，带着张铁蛋和宝柱退出了侧屋。
外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，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荡，院角的桂花树投下黑黢黢的影子。
从三太太徐氏的院子出来，陆牧生三人先去了伙房。
掌厨老孙头正张罗着给各房送夜饭，见陆牧生进来，满是热乎地招呼道：“陆队长，来吃饭了？今儿个有你爱吃的土豆烧肉，先给你盛一碗。”
陆牧生道了谢，吃了两碗白米饭和一碗土豆烧肉，又灌了一碗热汤，便离开伙房往苏韫婠院子走去。
刚进月洞门，正屋那边廊下站着喜桃，就冲他招了招手：“陆队长，大少奶奶让你进去。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，抬脚上了台阶。
正屋的门半掩着，里头点了灯，把屋内照得亮堂堂的，有三个人在说话。
苏韫婠坐在榻上，大氅已经脱了，只穿着那件青色大襟袄，头发挽得齐齐整整，正端着茶盏听罗教头说话。
罗教头坐在下首一把椅子上，腰杆挺得笔直。另一把椅子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，清瘦脸膛，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，袖口挽着，正是白家的账房先生李福。李福手里捧着一本账册，正凑在灯下翻看。
苏韫婠见陆牧生进来，朝他点了点头，示意他在罗教头旁边的椅子坐下。
“陆牧生来了，正好。”
苏韫婠把手里的一只茶盏搁下，开门见山说道，“今儿个把罗教头和李先生叫来，再加上你，就一个事。如今朱团长给了白家一个营级编制，白家已经应下组建两百人的抗日自卫力量。半个月之内人枪数目要报到县府去。这事到底怎么办，咱们得先商量出一个章程。”
罗教头一听，接话道：“大少奶奶，咱们白家护院队加上白家民团红缨护民队，已经凑够两百人。”
苏韫婠摇了摇头：“护院队不能算在里面，护院队需要保护白家大院，日后无法听从调派。”
罗教头皱了一下眉，想了想道：“大少奶奶，组建两百人的队伍，其实关键不在于招人，而是在于咋养。要是按照民团编练的老法子来办，平时不设营房驻扎，只在逢十日子拉出来操练，管一顿晌午饭，子弹省着用，日常开销主要是操练日的伙食和少量枪子银钱。两百人的队伍，一个月有个百来块大洋就撑住了。”
说着顿了顿，罗教头话锋一转：“可要是按照正规部队的路子来编练，设营房、起锅灶、发军饷，每人一个月至少三块大洋，再加上伙食、马料、枪子，一个月最少也得八百块大洋的开支。一年下来就是上万块大洋开支。这还不算遇到打仗的弹药消耗和伤亡抚恤。”
这话一落，屋里的气氛便沉了几分。
一年下来，就是上万块大洋开支？
苏韫婠黛眉轻蹙，转头看向账房先生李福：“李先生，如今账面上还有多少银钱？”
李福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，凑在灯下仔细看了看，又拿手指头点着账面上的数字默算了一遍，才抬起头苦着脸道：“大少奶奶，不瞒您说，如今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银不到三万大洋。这里头还要扣掉春耕佃户种子的垫付，各庄村子里的修渠费用、酒坊那边的本钱周转……真要一下子拿出上万大洋来养兵，有点……有点捉襟见肘嘞。”
“不到三万大洋……”
苏韫婠低声念了一遍这个数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凤眸微微低垂，半晌没再开口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罗教头端着茶盏，没喝，只是攥在手里。李福把账册合上，搁在膝盖上，老老实实地坐着。
陆牧生坐在旁边，也没出声，可脑子里却在快速运转着。
正规军一个营的编制，光是饷银和伙食，一个月没有千把块大洋根本兜不住。白家虽然底子厚，但一下子多出这么大一笔开支，确实吃力。
苏韫婠抬起凤眸，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那先按民团编练的路子来办。”
罗教头点了点头。
苏韫婠继续道：“就在白家民团红缨护民队的基础上，扩建成抗日自卫队伍。先继续以民团编练的模式来办，平时不设营房，只逢十日字集中操练，管一顿晌午饭。”
罗教头听完，拍了一下大腿：“大少奶奶这个法子中！红缨护民队底子好，那帮弟兄都是摸过枪子的，拉出来就能操练。这样既能拉出两百人的抗日自卫队伍，又不至于把咱们白家的底子掏空。”
苏韫婠转头看向陆牧生：“陆牧生，组建抗日自卫队伍这个事，就交给你来负责。罗教头协助你。以红缨护民队为根基，再招一些新人，把人枪数目凑够两百。”
陆牧生坐直身子，应道：“晓得了，大少奶奶放心。”
苏韫婠点了点头，又补充道：“至于以后具体如何编练，是继续用民团编练模式，还是改成正规部队编练，置营房发军饷。等半个月后呈报给朱团长，把营长人选和队伍名称定下来之后，再作下一步打算。”
苏韫婠这话说完，陆牧生三人都点头称是。
陆牧生坐在椅子上，心里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红缨护民队他带过一段时日，里头的弟兄底子不错，只不过还是民团模式，算不上正规部队。
如今若能借着这个机会，把队伍彻底给拉起来正规化，往后真要遇上鬼子或者土匪，手里就有了一支能拉出去能打硬仗的力量。
苏韫婠见事情议得差不多了，便站起身，对罗教头和李福交代道：“时辰不早了，今儿个就议到这儿。罗教头，你明儿个跟陆牧生好好商量，把红缨护民队的底册拿出来，理出一份连排班三级名单。李先生，你那边先腾出一部分预算，用来组建抗日自卫力量的储备资金。”
“好。”
“是。”
罗教头和李福先后起身，朝苏着韫婠拱了拱手，便一前一后出了正屋。
陆牧生也跟着起身，却被苏韫婠叫住了。
“陆牧生，你留一下。”
陆牧生站住脚，重新坐了回去看向苏韫婠。
苏韫婠和陆牧生对视了一眼，说道：“承豪的伤不重，先让他养着。是谁要劫杀他这个事就暂时不用查了，往后慢慢查。”
“嗯。”陆牧生应了一声。
“你这些天要将主要的精力和时间，先把组建抗日自卫队伍的事办妥。”
苏韫婠说着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，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色，“白家如今明面上接了营级委任状，接下来暗地里不晓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。手里有人有枪，说话才有底气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陆牧生点了点头。
苏韫婠站在窗边没有回头，“你奔波一日也累了，早些下去歇着。”
“好，大少奶奶你也早些歇着。”陆牧生看了看苏韫婠的背影，起身回了一句。
苏韫婠“嗯”了一声，依旧没有回头。
陆牧生离开正屋，往旁边杂物屋走去。
夜色渐渐深了，大院里各处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，只剩巡夜的护院提着马灯，在各个甬道和回廊来回走动。
夜风从屋檐下掠过，带着一阵阵凉意。
回到杂物屋，陆牧生没有躺下睡觉，坐在床铺上把匣子枪拿出来擦了一遍。
擦完枪，又把红缨护民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接着取出纸张和笔，开始写写画画起来……
过了一个时辰，倦意慢慢涌上来。
陆牧生把纸张收起来叠好，往床铺上一倒，合上了双眼。
外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去，夜风把院角那棵桂树的枝丫吹得沙沙响。
白家大院沉入了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