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少奶奶,你给的三条路,条条都是能走的活路。只是我既然已经回到白家大院,就打定主意留下来。真要是想南下,早先从金陵突围那会儿就走了;真要落草当土匪,前日在镇口就跟着老周大哥上瓦堡岭了,哪还会折返回来。”
说着 ,陆牧生抬眼看向苏韫婠,眼里流露几分顾虑:
“我现在唯一担心就是,我如今成了通缉要犯,怕是哪天东窗事发,反倒把白家大院都连累进去。”
苏韫婠凤眸一抬,心中大定,声音带着大户人家独有的底气,“陆牧生,这点你只管放宽心。凤台地界上还没几个人能动得了白家大院。别说一张报纸,就是上头真派官差下来,也得看一看能不能进得了白家大院。”
其实给出三条路,多少藏着一些试探陆牧生的想法。毕竟陆牧生是被她从周山海身边强行叫回白家大院的。
旁边的罗教头攥了攥拳头,粗声粗气跟着搭腔,“就是这话!大少奶奶说得半点不假!牧生,你如今是白家大院正儿八经的民团队长,谁敢来大院里头拿人抓人,就直接抄家伙硬刚!真当白家大院的枪杆子是摆样子的?”
听着二人话语,陆牧生的鼻子微微发酸,心里头被一股暖意填得满满当当。
苏韫婠凤眸凝视着陆牧生,语气字字笃定,“你如今留在白家,便是白家的人。只要有我在白家掌家一日,就绝不会让旁人把你从大院里带走。”
“谢大少奶奶。”
陆牧生的声音藏着几分动容。
苏韫婠收回目光,看向罗教头,轻声吩咐:
“罗教头,这张报纸留不得,待会儿你拿出去,一把火烧得干净,免得被旁人瞧见惹出麻烦。”
“好嘞,大少奶奶,咱晓得轻重!”罗教头伸手接过那张皱巴巴的报纸,折好揣进兜里。
苏韫婠敲了敲榻沿,话锋一转,神色多了几分凝重:
“罗教头,前阵子让你查的鲁西响马,最近可有踪迹?”
罗教头眉头一蹙,沉声道:
“回大少奶奶,这些天咱派了好几拨探子,周边十里八乡,大小镇子都跑遍了,半点鲁西响马的影子都没瞅见,估摸着是早不在凤台地界上了。不过昨日派出去的探子,在东郭乡撞见一桩怪事。”
“哦?什么事?”
苏韫婠黛眉微挑。
“东郭乡的乔家,这会儿也在组建民团。”罗教头道。
苏韫婠凤眸里掠过一丝讶异:“竟有这事?乔家怎么突然想起组建民团了?”
毕竟乔家前些年为了节省护院费用支出,也是为了避祸,怕被土匪劫掠,乔家大部分人丁女眷都已经迁去县城住了。如今东郭乡的乔家大院,就剩管事和一些长工守着,平日里只管收佃租、看田地。
“咱也纳闷呢。”
罗教头摸着下巴说道,“探子去瞧过,乔家大院里就几个乔家本家男丁,其他乔家人员和女眷们依旧在县城住着,就这光景,还舍得花大把银钱,买枪买刀、操练民团,实在不合常理。”
苏韫婠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咱们白家组建民团,是一家老小都在姑桥镇,为的是护家保乡,守住一方安稳,尚在情理之中。乔家人丁大部分都在县城,大院几乎空荡荡的,何苦花大价钱豢养一队民团?要知道乔家连每年两千大洋的护院费用都舍不得出,才会搬去县城住。眼下事出反常必有妖!罗教头,你再派靠谱的人摸进东郭乡,把乔家组建民团的底细,背后的来头,一五一十打探清楚。”
“咱等下就安排人去查!”罗教头拱手应下。
苏韫婠轻轻颔首:
“尽管鲁西响马暂时不见踪影,但民团操练依旧不能松懈,多盯着些,别出岔子。你们二人先下去吧。”
“是,大少奶奶。”
陆牧生和罗教头应声,一前一后离开。
出了月洞门,两人在回廊处分开,罗教头去烧报纸,陆牧生直奔门楼前的打谷场。
日头一点点往西斜沉,金红的霞光铺满半边天际,洒在操练场上。
白家大院的门楼前,民团一百多弟兄依旧卖力操练,大刀劈砍的呼啸、长缨拼刺的闷响、枪声此起彼伏。
陆牧生守在场边,单手背在身后,目光沉沉盯着每一处操练细节,时不时上前指点两句招式破绽。
直到夕阳沉进西山,操练声才停歇。
民团的佃农弟兄们抹着满头大汗,三三两两道别归家,喧闹的打谷场,转瞬便安静了下来。
陆牧生带着梁石头等十个民团班长,分别清点好器械,才转身进了白家大院。
在伙房吃完晚饭后,陆牧生没有回苏韫婠的院子,而是径直走向练武场。
暮色沉沉,练武场上静悄悄的,只有晚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。
陆牧生走到架子前,单手抽出一柄大刀,刀刃在暮光里泛着寒光。
然后深吸一口气,沉腰站稳,独臂挥刀。
刀锋划破晚风,劈、斩、撩、扫……一招一式,扎实刚猛,汗水渐渐浸湿短褂。
“嚯!”
“哈!”
无极刀法,大开大合。
耍完一遍之后,陆牧生收刀拄在地上,喘着粗气靠在旁边的石墩坐下。
“牧生,不愧是白家民团队长,天要黑了还在这般苦练刀法。”
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。
陆牧生回头瞧去,邢管事手里提着一盏马灯,正缓步走过来,灯光映着一双和善的眉眼。
“邢管事。”
陆牧生微微颔首,气息稍稍平复,“磨刀不误砍柴工,乱世里头,手里的本事就是底气,多练总没坏处。”
“这倒是实在话。”
邢管事走到陆牧生身旁,往四下瞅了瞅,压低声音笑呵呵开口,“牧生,咱跟你也是相识许久了,瞧着你有二十好几了吧?至今还没婚配成家?”
陆牧生淡淡应声:“没有。”
邢管事眼睛一亮,趁热打铁,语气愈发亲热:
“你如今断了一臂,往后过日子多少有些不便,人生大事可得早点盘算。不瞒你说,咱有个外甥女,今年十九,模样娇俏,亭亭玉立,落落大方……”
“邢管事,打住。”
然而邢管事话没说完,陆牧生已经抬手打断,接着站起身,“我这会儿要去大少奶奶院子守夜,就不跟你闲聊了。”
话音落下,不等邢管事继续开口,陆牧生就往内院方向走去。
邢管事看着陆牧生匆匆离去的背影,在身后急得喊了两声,陆牧生只是扬声回了句“好意心领”,脚步不停。
邢管事站在原地,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提着马灯离开。
陆牧生一路穿过回廊,走向苏韫婠的院子。
暮色沉沉,晚风轻轻吹过。
望了一眼四太太马氏的院子方向,陆牧生发现月洞门旁边摆着一盆菊花。
这是二人之前约定的信号,三更天后,过来见面。
陆牧生压下心头起伏,继续往前走去,径直进入苏韫婠的院子。
正屋里面的灯亮着,但院子静悄悄的,只有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陆牧生并未打扰苏韫婠,先回了旁边杂物屋,拿出药瓶,准备解开绷带给断臂处换药。
“陆护院,大少奶奶喊你。”
杂物屋外面,传来了丫鬟喜桃的声音。
“晓得。”
陆牧生应了一声,放下药瓶出了杂物屋,跟着喜桃走向正屋。
正屋暖光融融,苏韫婠坐在榻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,昏黄的灯光落在温婉端庄的侧脸,勾勒出美轮美奂的轮廓。
苏韫婠抬手示意喜桃退下。
“是,大少奶奶。”
喜桃躬身应声,轻手轻脚退出正屋,合上房门。
屋内只剩两人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苏韫婠放下书,目光落在陆牧生空荡荡的左袖上,轻声开口:“过来坐。”
陆牧生依言上前,在榻边坐下来。
苏韫婠从一旁的红木柜子里,取出一小罐莹润的金疮药膏,抬眼看向陆牧生,“把衣衫撩起来,我给你换药。”
“大少奶奶,我自个儿来就行。”
陆牧生下意识地起身推辞。
“听话,坐下。”
苏韫婠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,伸手拉住陆牧生的右臂,让陆牧生继续坐回榻边。
然后轻轻撩起陆牧生肩头的衣衫,小心翼翼地解开断臂处的绷带。
烛火摇曳,映着断臂处狰狞的疤痕。
苏韫婠的动作很轻柔,一点点清理、上药、重新缠好绷带,眉眼认真沉静,就像一位温柔贤惠的妻子对待丈夫的模样。
陆牧生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,温婉端庄,凤眸朱唇,烛火把肌肤衬得莹白如玉,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。
喉结滚了滚,陆牧生张口,声音低低响起:“大少奶奶,你长得真好看。”
苏韫婠手上动作一顿,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,凤眸白了他一眼,带着几分嗔怪,“没个正经相。”
这一眼娇嗔带着端庄的模样,叫陆牧生心头一荡,再也按捺不住,抓住了苏韫婠的手。
苏韫婠身子一僵,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别闹,喜桃就在院子里,让人瞧见成什么样子。”
被苏韫婠这一拍,陆牧生心里头的那股躁动稍稍压下,只得悻悻放手。
苏韫婠拢了拢袖口,神色慢慢恢复端庄,语气带着关切的叮嘱:“你这段日子好生养伤,莫要大动,等伤势彻底养好,我有一桩惊喜送给你。”
惊喜?
陆牧生闻言,心头一动问道:“大少奶奶,是什么惊喜?”
苏韫婠抿唇一笑,凤眸里藏着几分神秘,“到时候你自然就晓得,时辰不早,早些下去歇息。”
“好吧,你也早些歇息。”
陆牧生听后也不再多问,便起身行了一礼,然后退出正屋。
杂物屋内静悄悄的,陆牧生躺在床铺上,却没多少睡意,心里头琢磨着苏韫婠口中的惊喜是什么?
想着想着,不知不觉中就睡了过去。
外头夜色渐深,梆子声隐约传来。
已是三更天。
陆牧生一个翻身起床,穿好短褂,放轻脚步推开杂物屋的门。
夜色浓稠,晚风渐凉,走出了月洞门,陆牧生悄摸摸前往马氏的院子。
马氏的院子格外安静,檐下的灯火早熄了,只有暗淡的月色洒在青石板上。
陆牧生走到正屋门前,轻叩门板,压低声音唤了一句:“四太太。”
屋内很快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片刻后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。
只见马氏立在门内,一身旗袍勾勒出饱满的胸脯,腰肢纤细,一双长腿玉立,在下摆开衩处若隐若现。尤其是眼波流盼间,带着一股柔媚之态直勾勾瞧向门外的陆牧生,充斥着满满的诱惑。
陆牧生一时有些痴了,站在原地忘了反应。穿上旗袍的马氏太迷人了。
“发啥愣,还不进来。”
马氏瞧着陆牧生这般痴状,唇角勾出一抹笑意,说着一把将陆牧生拉进屋内。
屋内只点着一盏纱灯,暖光朦胧,暗香浮动。
陆牧生定了定神,咽了口唾沫问道,“四太太,你说有要紧话,跟我讲?是什么要紧话?”
马氏反手合上了房门,回身看向陆牧生,眼波愈发柔媚,吐气如兰:“自然是顶顶要紧的话,你进来,便晓得咯。”
说完不等陆牧生接话,马氏已经拉着陆牧生的手,径直往里间的红鸾帐子走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