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韫婠听后点了点头,抬脚就往里面走去。
陆牧生紧跟在后头,两人穿过月洞门,沿着墙根往西侧屋走去。
中庭那边的宴席喧闹声几乎传不到这里,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。
廊下挂着的几盏红灯笼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西侧屋的门窗依旧紧闭着,窗户上糊着的大红喜字格外刺眼,门口那盆被碰倒的花还歪在地上,一切看上去都像是没人来过。
可陆牧生很清楚,方才洞房内是个什么光景。
两人走到西侧屋门前,苏韫婠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。
屋里头静悄悄的,没有半点声响,先前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都消失了。
苏韫婠眉头微微一蹙,抬手重重地叩了三下门板。
笃笃笃——
屋里头先是一阵死寂,过了片刻才传来一个略有一丝惊慌的声音:“谁……谁嘞?”
正是王娆娆的声音,嗓子似乎有些沙哑。
“我,苏韫婠。”
苏韫婠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抗拒的威压,“开门。”
屋里头沉默了几息的功夫,紧接着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声,像是有人在慌慌张张地收拾什么。
又过了好一会儿,门闩才被拨开,房门拉开了一条缝。
王娆娆站在门缝里,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绣花喜服,可领口的盘扣系得歪歪扭扭,明显是匆忙之间胡乱扣上的。鬓边的发丝更是散了好几缕,一张娇俏的脸上红晕未褪,眼角的妆也有些花了。
当看到门外站着的苏韫婠,王娆娆的脸色又白了三分,“嫂……嫂子,您怎么来了?”
王娆娆的声音带着几分哆嗦,她早就听闻过苏韫婠这个白家掌家大少奶奶。
“怕你一个人待着无聊,我特地过来瞧瞧你。”
苏韫婠没有跟王娆娆废话,说了句便抬手推开房门,径直跨了进去。
陆牧生紧随其后,反手顺势把门带上。
屋里头的红烛已经烧了大半,烛泪堆在铜盏里厚厚一层。
床上的大红被褥有些皱巴地堆作一团,明显是被人匆匆扯平过,可惜却没能恢复原样。就连桌上摆着的交杯酒明显已经被人动过,一对描金酒盅也有些混乱地搁在那里。此时屋里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,混着脂粉香和汗水味,闷得让人不太舒服。
可屋里头只有王娆娆一个人。
苏韫婠的目光在屋里头扫了一圈,把床上皱巴的被褥,婚礼的喜帐,以及地上几处不起眼的痕迹都收在眼底。
然后转头看向王娆娆,凤眸沉静得像一汪深潭,看不出一丝波澜。
陆牧生也在四下打量屋里头,根本无法藏人,显然乔常威已经不在屋里头。
难不成是方才他和杜玉婕的偷看,让乔常威察觉到什么动静,提前溜了?
陆牧生在心里头暗暗琢磨,心想这家伙倒是跑得快,从东院到中庭不用半刻钟的功夫,这会儿八成回到席面上继续喝酒了。
苏韫婠走到梳妆桌旁边,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。
她不说话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王娆娆,目光不怒自威。
王娆娆被苏韫婠盯得忐忑不安,两只手不自觉绞着衣角,微微低头不敢去看苏韫婠。
“他走了?”
苏韫婠终于开口了,语气很突兀却直中要点。
王娆娆身子猛地一颤,抬起头看了苏韫婠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,却还能保持着几分镇定,“嫂子,我不晓得你说啥。”
苏韫婠没有追问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,每一声落下都像刀子一样剐在王娆娆的心尖上。
过了足足几个呼吸的功夫,苏韫婠才再次开口,“白家花了三百大洋聘礼,八抬大轿把你抬进白家的门,白承煊这个人虽不成器,但对你那可是十足用心了。今天是你进白家的头一天,你自己说说,方才在洞房内都发生些什么。”
“嫂子,我是真不晓得您在说啥。”王娆娆还在狡辩装糊涂,语气里还带着一股子委屈:“进了这间屋子,我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在洞房内等着承煊,哪也没去,啥也没干。”
苏韫婠端坐在椅子上,凤眸有些冷意盯着王娆娆,没有接话。
王娆娆见苏韫婠不说话,胆子反倒壮了几分,又补上了一句:“嫂子,您是白家大少奶奶,我敬重您。可您一进门就说些我听不懂的话,这不是明摆着给我难堪吗?今儿个是我大喜的日子,我虽是个姨太太,可也是白家明媒正纳进门的……”
说到后面,声音透出了几分哽咽,眼眸也跟着红了,瞧着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陆牧生站在旁边看着王娆娆这副委屈做派,不由暗暗心惊。
这个王娆娆还真是不一般,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,说哭就能哭,说委屈就能委屈,简直跟戏台上的花旦似的,唱念做打样样俱全。
要不是自己方才瞧见了屋里头的光景,光看王娆娆现在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,说不定还真要被糊弄过去。
苏韫婠依旧不动声色,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娆娆。
等王娆娆说完了,苏韫婠才不急不缓地开口,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:“你和乔常威是什么关系?”
王娆娆听到“乔常威”这三个字,眼皮跳了一下,但很快被遮掩过去。然后抬起头,一脸茫然地看向苏韫婠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:“乔常威?嫂子您说的可是方才跟着承煊一起来吃喜酒的东郭乡那位乔五少爷?我跟他不熟,就是他在我们王记布庄买过几次布,算是老主顾了。”
老主顾?
陆牧生听王娆娆这么说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买过几次布?
心想,你跟乔常威在布庄那张四方茶桌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回,仅仅是之前连着一起就被自己瞧见两回,平日里没瞧见的又有多少回,你管这个事叫“买布”?
苏韫婠的凤眸微微眯了一下,“真的不熟?”
“真的不熟。”
王娆娆回答得斩钉截铁,娇俏的脸蛋上还适时地露出几分被冤枉的委屈,“嫂子,我不晓得您为啥要问这些话,也不晓得您听了什么闲言碎语,我跟那位乔五少爷确实不熟。如今我进了白家的门,已是白家姨太太,我的脸面就是白家脸面,兴许有啥别有用心之人想要通过诋毁我,进而诋毁白家,还望嫂子明鉴!”
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甚至还扯上白家的脸面。
显然,王娆娆这是笃定乔常威在东郭乡把两人的事瞒得严严实实,外人根本打听不出来。
况且就算打听到什么风言风语,她也可以说是旁人嫉妒她生得好看,故意编排坏话诋毁她。反正没有抓歼在床,她是不会承认的。
啪——
忽然,苏韫婠抬手轻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。
这一声不重,却让王娆娆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“大胆王娆娆!”
苏韫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凤眸闪过一丝凌厉之色,“事到如今,你还不老实说来 ,还敢扯上白家脸面!”
王娆娆被这一声喝得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的委屈更浓了,眼里蓄满了泪水,声音带着几分发颤:“嫂子,您到底要我招什么嘞?我从头到尾就没做过啥见不得人的事,您让我说什么?我……我……”
说着说着,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,还咬着嘴唇一副委屈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。
看着王娆娆这般作态,苏韫婠的凤眸闪过一丝寒意。
她掌家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
王娆娆这点小伎俩,在她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罢了。
可偏偏王娆娆咬死了不松口,她又没有当场捉住乔常威,一时间倒还真不好硬来,否则闹得鸡飞狗跳,到时候白家脸面还要吗?
这也是方才她那般愤怒的原因,因为王娆娆扯上白家脸面,意图就是想让她有所顾忌。
“闹洞房!看新娘!”
“闹洞房!看新娘!”
正在这时,屋子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,夹杂着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和醉醺醺的吆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