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家的西院和北院是白家老太爷在世时亲自督造的,分别坐落在白家大院西边和北边,与大院之间仅有一条窄窄的甬道相连。
老太爷当年眼见白鸣昌和白鸣盛两个小儿子不成器,文不成武不就,担心他们日后难以立足,便特意盖了这两座院子。让两房子孙日后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,依附在白家大院旁边,既分家又不断根,这可谓是用心良苦,为子孙之计深远。
西院归白鸣昌,北院归白鸣盛。平日里各自过活,互不干涉,只有遇上大事便从甬道过来聚在白家大院商议。
此刻。
西院的堂屋里,二叔白鸣昌正焦躁地来回踱步,手里那串翡翠珠子被他捏得哗啦作响。三叔白鸣盛缩在太师椅上,耷拉着脑袋,一张脸色白得像只痨病鬼。
“二哥,你说这都叫啥事!”
白鸣盛抬头看了一眼白鸣昌,叹了口气摊了摊手,声音里满是惊怒,“眼下大院外头来了好几百号兵,把大院围得水泄不通,一旦破门而入,咱们两家也要跟着一起遭殃嘞。”
白鸣昌停住脚步在旁边太师椅坐下,把手里的翡翠珠子往桌面一拍,“还不是苏韫婠那个小妇道人家不知天高地厚,非要去跟刘金堂硬顶!人家要钱粮,给了便是,留得命在比啥都强,偏要逞强!”
白鸣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接话道:“二哥,您是不晓得,方才我让人去门楼那边瞧了,外头那些兵连机枪都架起来了,枪口就对着大门!这真要是打起来,咱们白家几代人的家业,全都得毁在韫婠她那个丫头手里!”
白鸣昌冷哼一声,眼里满是怨愤之色:“还不是大嫂嫂老糊涂了,居然由着苏韫婠这么胡来!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小妇人懂个啥!如今白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,全系在苏韫婠手里,这不是把全家往火坑里推吗!”
“二哥,那……您说咱们该咋办?”
白鸣盛凑近了些,压着嗓子问道。
白鸣昌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眯着眼在堂屋里扫了一圈,确认除了一个心腹随从再没旁人,这才压低声音说道:“老三,你想想,外头领头的那个乔常威,是东郭乡乔家的五少爷,还有一个何营长,可都是刘金堂的人。他们围的是大院,是冲着苏韫婠来的。只要咱们想办法跟外头搭上线,把咱们两家跟大院提前摘开来,西院和北院便不会跟着遭殃。”
白鸣盛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几分,可随即又有些犹豫:“可……二哥,大嫂嫂和族里人要是晓得了,咱们只怕……”
“晓得啥?”
白鸣昌狠狠地瞪了白鸣盛一眼,“这都啥时候了,先保命要紧!万一真打起来,子弹可不会认你是哪一家。大院要是毁了,咱们西院北院也留不下人,白家可就真的断根了!咱们爹的这一脉还得靠你我兄弟传续,老三你要懂这个道理。”
白鸣盛听到白鸣昌这一番话,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点头喃喃道:“对,二哥你说得对!咱们……咱们总得给白家留条根脉……”
白鸣昌见白承盛松了口,便压着嗓子把自个儿盘算好的主意说了出来:“老三,事不宜迟。咱们兄弟俩一人出五根金条、五百块大洋,凑成十条小黄鱼和一千大洋,算是给外头的何营长和那个乔常威的见面礼。有了这份厚礼,再跟外头那些人把话说开,咱们西院和北院就算摘出来了。”
白鸣盛一听要出五根金条和五百大洋,脸上肌肉抽了抽,显然有些肉疼。
可一想到外头那些明晃晃的机枪和黑黢黢的枪口,再想想自家北院里三个妻妾和几个还没到弱冠及笄的儿女,终究还是咬了咬牙:“行,就按二哥说的办!我这就让人回去取。”
说完,白鸣盛就起身匆匆离开。
白鸣昌也招手叫来西院的护院头子张彪,附耳吩咐了几句。
张彪三十来岁,长得虎背熊腰,腰间挎着一把匣子枪,跟着白鸣昌也有些年头了。 说是护院头子,但西院其实只有五个护院而已,但张彪很得白鸣昌的器重。他听自家老爷说完后,脸色变了变,还是重重点头:“老爷放心,俺这就去准备。”
没多久功夫,白鸣盛从北院取来了五根金条和五百块大洋,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交到白鸣昌手上。
白鸣昌也将自己西院的那份凑在一起,正好是十条小黄鱼和一千块大洋。
白鸣昌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,带着张彪悄悄出了西院的小门。张彪背着一个大麻袋,里面装着一千块大洋,沉甸甸地坠在后背。
两人没走西院正门,而是沿着院墙根绕到了侧门,从一条少有人走的巷子钻出来。
白家大院门楼外头的士兵,早已把白家大院围得严严实实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可西边这一侧因为面对的是西院方向,兵力并不多,只有几个懒散的兵卒靠在墙根上抽烟。
白鸣昌让张彪先上去搭话,只说是白家二爷有要事求见乔连长。那几个兵卒一听是白家二爷,对视了一眼,便分了一人跑去报信。
没过多久,乔常威便带着几个兵卒大步走了过来。他穿着那身笔挺的灰布军装,领章上的上尉军衔在日头下泛着光,一双斜吊的眼睛远远地便锁在了白鸣昌身上。
他认得这个人。
白家二叔,白鸣昌,上回在白承煊的喜宴上还跟他一起喝过了几杯。
“哟,这不是白二爷吗?”
乔常威走到跟前,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,“怎么着,不在西院待着,跑到这儿来找乔某,是有何贵干啊?”
白鸣昌挤出满脸笑容,连忙躬身还礼:“乔五少爷,乔连长,别来无恙。上回在承煊的喜宴上,咱爷俩还一起喝过酒,白某一直记在心里。今儿个来,一来是想跟五少爷叙叙旧,二来也是有些话想跟何营长当面说说,劳烦五少爷代为引荐。”
乔常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眼珠子在白鸣昌身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跟着的张彪和那个大麻袋,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。
但他也不点破,如今正好没有头绪,兴许面前白鸣昌就是一个突破口,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二爷既然来了,乔某岂有不引荐之理。这边请。”
白鸣昌连忙道谢,跟着乔常威穿过几层岗哨,来到何强坤临时设在街口茶棚里的指挥所。
何强坤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喝茶,看见乔常威领了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进来,微微一怔,随即放下茶碗,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两眼。
乔常威上前几步,凑到何强坤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何强坤眉毛一挑,脸上露出几分玩味之色,目光落在白鸣昌身上已经多了一股热络:“原来是白家二爷,有失远迎。来人,看座。”
白鸣昌受宠若惊地拱了拱手,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了半个屁股,陪着笑脸寒暄了几句,便朝张彪使了个眼色。
张彪当即会意,上前一步把大麻袋拿了下来,放在何强坤面前的桌上小心地打开。
一袋子白花花的大洋顿时露了出来,在日光下晃着人眼。
白鸣昌更是掏出个油包,亲自放在桌上,里面躺着十条金灿灿的小黄鱼。
何强坤的眼角勾了勾,却没有急着去拿,只是淡淡一笑:“二爷,这是何意?”
白鸣昌脸上堆着笑容,腰弯得更低了些:“何营长,小小意思不成敬意,给弟兄们买些茶水吃食。白某此番前来,想请何营长和乔连长行个方便。”
何强坤重新慢悠悠地抿了口茶,也不接话,只等着白鸣昌继续说下去。
白鸣昌便也不再绕弯子,压低了嗓子说道:“何营长,您是明白人。拒绝给贵部拿钱粮那个事,都是我那个侄媳妇苏韫婠一个人胡闹出来的。她年轻不经事,不知进退,非要把白家架在火上烤。我白鸣昌虽说是白家的二叔,但心里头比谁都清楚,跟刘团座作对,那是死路一条。今日登门,就是想把话说明白,大院的事与我西院北院无干。往后还望何营长和乔连长手下留情,不要殃及我们西院和北院。”
何强坤听完,缓缓放下茶碗,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。站在旁边的乔常威脸上也泛起得意之色,心想偌大的白家看似牢不可破,可惜人心不齐。
“二爷这话倒是有趣。”
何强坤慢条斯理地开口,“只是本营这次来姑桥镇,要的是白家的钱粮。二爷说大院的事与你们西院和北院无干,可西院和北院不也姓白吗?这钱粮,你们西院和北院难道不该出一份?”
白鸣昌脸色微变,咬了咬牙强笑道:“何营长,西院虽姓白,但跟大院早就各过各的。只要何营长不为难西院,我白鸣昌回头必定给何营长再凑一份心意。只求何营长别把西院跟大院搅在一起。”
何强坤盯着白鸣昌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,双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,像是认真思量了一番。
片刻后,何强坤转过身,脸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敛了敛,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:“二爷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何某也不能不给面子。这样吧,何某给二爷指条明路。等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,二爷把西院的门打开,让弟兄们从西院过去,进入大院。只要二爷肯行这个方便,何某保证,西院上下连一根毫毛都不会少。”
什么?
白鸣昌一听这话,脑子顿时嗡的一声,整个背脊都凉了。
何强坤竟然要他把西院的门打开,让这几百号兵从自家院子里穿过去打白家大院?
这不等于让他亲手把白家的门从里头撬开,引狼入室吗?
别说若被苏韫婠她们和族里人晓得了,肯定要把他活剥了,就是他自己这关也过不去。
毕竟他这一趟偷偷过来送金条大洋,只是想能把自己摘出去,不被苏韫婠连累仅此而已。
“何营长,这……这可使不得!”
白鸣昌当即脸色煞白,连连摆手,“西院的门一开,我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!何营长,您要钱粮,我再想法子给您多凑些,可这开门的事,万万不可!!!”
旁边的乔常威不等何强坤开口,已经几步走到白鸣昌跟前,右手一探,匣子枪已经抵在了白鸣昌的脑门上。
“别开枪……别开枪……”面对枪口顶住额头,白鸣昌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忙喊道,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。
“白二爷,”乔常威冷笑一声,斜吊着眼睛,声音阴恻恻的,“你既然来了,今日这西院的门,你开也得开,不开也得开。你要是不乐意,也行,只是你这条命今天能不能走出这茶棚,可就不一定了。”
身后的张彪见自家老爷被人拿枪顶了脑袋,脸色大变,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匣子枪,可左右几个卫兵的枪口已经齐刷刷地指住了他。
两个士兵上前一步,一左一右架住张彪的胳膊,顺手把那把匣子枪从腰间卸了下来扔到地上。张彪挣扎了两下,被一枪托砸在腿弯处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白鸣昌咽了咽唾沫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,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。
“白二爷!你不用怕,何某这个要求很简单的,就是从西院借个道,说了保你西院无事,那就铁定无事。现在何某数到三,你要不应的话,那只能让乔连长开枪。”
何强坤低头喝了一口茶,依旧慢条斯理地说道,只是声音无比冰冷,“一……”
白鸣昌感受着脑门上那冰凉的枪口,心里的最后一点犹豫也被恐惧压了下去。他本就是贪生怕死的人,眼下瞧见张彪也被按在地上,他哪还敢继续嘴硬下去。
“别……别开枪!我应了,我都应了!”还没等数到二,白鸣昌哆嗦着喊了出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何营长,乔连长,只要你们不伤我西院的人,让我做啥都行!开……开门!对,开门借道!我就把西院的门打开,让你们从西院过去,进入大院!”